柳湘見不是秋蟬姑娘回來,心裡自然地有着一絲失望的意味,俄而轉念一想:“何不借此機會,重施天山人魔的故技,保持這裡的清靜,好讓我安心練功?”
想到這裡,柳湘疾射向前,骈指一點地上那人的暈穴,并伸手将他提将起來,向脅下一挾,轉身向老梅樹市街方向奔去。
趕到老梅樹街的一個沒人注意的角落,放下人,解開穴道,便中,還趁這暮色蒼茫,華燈将上的時候,匆匆地逛了一趟老梅樹街,認識了形勢,才徜徉着歸來。
如此,從這個拾荒者的口中,重叙起老梅樹下破廟裡,鬼怪現身的駭人聽聞事情。
并且活靈活現,繪聲繪形,吊客眉,喪門眼,一對招風耳,吧搭一張血盆大嘴,能飛,一飛就是兩三丈高,像隻大鳥。
……
老梅樹下破廟裡有鬼怪的傳說,傳得快,也傳得遠,像是長了翅膀的瘟疫,迅速地給周圍幾十裡的人,都蒙上了一層陰霾恐怖的暗影,而且加油加醋,愈傳愈是怕人。
柳湘對于自己這一個傑作,感到由衷的滿意。
他相信,在人們記憶猶新的時候,老梅樹下的破廟,将從此更荒涼,再也不會有人來走進這裡一步。
這正是柳湘追求的目的,他安下心了。
白晝,他像蝙蝠一樣的蜷縮在大殿的一角,安穩地睡覺。
到了夜晚,尤其是月色清明的夜晚,柳湘小心翼翼地巡視了四周以後,回到後進的堂屋,脫下内衣,細心鑽研着内衣上面血迹模糊的人形。
天罡劍是玄天觀開山祖師從武當派一百另八手降魔劍法中,悟解溶和而成的卅六式,劍式變化不多,可是每一招都是沉穩雄渾,全靠内家功力之深厚,才能發揮劍法之威勢。
尤其像柳湘的這支靈蛇軟劍,質輕性軟,要使這種沉穩渾厚的天罡劍法,更非有渾厚的内功不可。
柳湘沒有悟透其中的道理,在開始的幾天,看似天罡劍法簡單,招式易學,可是每當出手發招之際,勁道不能透到劍刃,毫無威力可言。
柳湘感到迷惘,但是他決不失望,更不氣餒,他深深相信玄天觀開山祖師既然把天罡劍法列為不傳之秘,僅傳掌門人,自然有其獨到之處,自己模拟不到,想是由于自己功力淺薄所緻。
經過幾天苦思摩拟,柳湘斷然肯定,由于自己内功不純,功力不夠渾厚,力量不能透于劍尖,天罡劍法不能如願以償地在短期内練成。
柳湘開始有點洩氣,顯然地要練成天罡劍法,必先加深内功的修為,而内功的深淺又決不是短暫的月餘時間所能竟功。
若不是柳湘心恸于全家血仇未報,急于覓得仇人,柳湘大可以揀一處深山幽壑,三年面壁五年苦修,以求得功力之精進,再來參透這套天罡劍法。
可是,如今仇人尚無任何蛛絲馬迹可尋,世交明秋聲老莊主又因此而斷送性命,柳湘為人子者,如何還能稍待?
這夜,仍舊是一個弦月半露,微光被野的靜寂之夜,柳湘手捧着内衣,凝視内衣上血迹斑斑的圖形,内心真有無限的感慨,一時忍耐不住長歎出聲。
一聲歎息未了,柳湘警惕地把内衣向懷裡匆忙的一揣,厲聲喝問道:“何方朋友來到這老梅樹下,何不現身相見?”
就在柳湘喝問的同時,嗖嗖兩聲破空聲響,柳湘眼快,趕忙挫腰垂肩,身子斜拔,一式“斜扯揚旃”,堪堪閃過兩枚暗器。
當這兩枚暗器帶着輕微呼嘯從柳湘身旁飛過時,柳湘心裡頓時一驚,這呼嘯的聲音太熟,熟得使柳湘閃電想起,從青草塥到明家莊,每次暗襲自己的紫銅指套,都是帶着這種輕微的呼嘯之聲。
柳湘身形剛一穩定,右手一拍,靈蛇軟劍早就掣在手中,正待撲身向前,但見屋上人影一晃,好快的身法,還沒有等到柳湘出聲問話,人像紫燕穿簾,從屋檐上一掠而下,隻見一條黑影,挾着一股勁風,迳奔柳湘前胸而來。
柳湘沒有想到來人竟敢如此大膽,竟敢現身挑釁,更沒有想到來人身法竟如此之快,快得在微一錯愕之際,勁風已經逼近柳湘前胸。
柳湘不及舉劍迎封,隻有一吸胸,點足倒縱,退後五尺,正待長劍一掠起步迎上,忽覺胸前一空,頓時大驚倉惶,藏在胸前的内衣,因為當時收藏倉促,微露衣服一角于外。
來人閃電一招襲人不着,卻順勢扯去這件藏于胸前的内衣。
這件内衣毫不值錢,但是内衣上的天罡劍圖形,卻是武當派不傳之秘,武當派為當今劍術之正宗,這天罡劍法既為武當派不傳之秘,必為武林人士夢寐以求的絕藝。
一旦落在人手,流傳江湖,一定要引起流血争奪的糾紛,而且,武當派一旦發現天罡劍法原圖被竊抄流傳,也必然要追究原因,玄天觀門人也難辭其咎。
最主要的,天罡劍圖一失,柳湘未能習成,仗劍尋仇,又勢成泡影。
這件内衣一失,柳湘不能不急,當即全力反擊,人劍一體,淩空撲去。
柳湘情急作亡命之擊,去勢極為驚人。
來人抓到内衣之後,轉身倒退,稍一遲疑,柳湘閃電已到,一時閃讓不及,雙方迎個正着。
柳湘靈蛇軟劍劍光一起,隻聽一聲動人心魄的尖叫,黑影一颠,倒翻就走。
柳湘大喝一聲:“那裡走!留下衣服來!”
人随聲到,左手箕張疾抓,正好一把抓住衣領,雙方一掙,嘶啦一下,内衣撕成兩半。
柳湘如何能松手作罷!軟劍一抖,劍走一式“樵子指路”,疾紮中盤。
來人似乎是受傷頗重,行動顯然沒有先前靈活,劍光逼到,躲避不及,眼見就要被柳湘刺個透心。
忽然一縷嗤嗤之聲迳襲柳湘右臂。
柳湘暗叫一聲:“不好”,右臂疾收,挺腰疾演“燕子雲縱”,倒落八尺開外,才勉強讓開了一蓬細小暗器的襲擊。
就在柳湘倒縱的同時,屋脊上又有一條黑暗疾閃而下,扶着原先受傷的人影,并腿而起,竄回屋脊。
等到柳湘起身欲追時,兩條人影已經去得無影無蹤。
柳湘一看左手握着半截内衣,正好從衣領中分為二,不由地一時怔住了。
卅六招天罡劍法,分割為兩部份,不能合在一起,誰也沒有用。
柳湘氣得跌腳大恨,一時不管好壞,掖起半幅衣襟,仗劍擰身,越上屋脊,落身牆外,朝前追去。
剛一落下牆頭,即見老梅樹下站着一條黑影,柳湘毫不稍緩,折身而回,趕上兩步,軟劍攪起一陣劍風,直逼上去。
靈蛇長劍一觸,但聽得“噗嗤”一聲,劍尖刺入數寸,那人毫不躲閃,硬挨了一劍,柳湘心知有異,立即一撤劍,那人“咕咚”一聲倒地,連哎呀都不曾叫得一聲。
柳湘撤劍在手,心裡若有所悟,這人分明是被人制死以後,放在老梅樹下依樹而立,如此“魚目混珠”,阻礙了柳湘的追蹤。
此時,弦月偏西,疏星數點,而東方卻已經漸透黎明,柳湘伸手扯出屍體到亮處一看,更是驚訝不置,這人一身玄色勁裝,背插寶劍,十個手指上帶着八個紫銅指套。
印堂眉心之處,滲出一絲鮮紅的血,除此之外,遍身沒有一點傷痕。
柳湘感到一陣夢樣的迷惘,實在想不透這件事的經緯。
面前這人,分明是屢次向自己暗襲者的同夥,追蹤到老梅樹來,意圖暗施偷襲。
但是,如何又被人施暗器緻死?顯然今夜破廟之内,又有第三者出現,而這人與死者不是同路,天罡劍圖即系被此人奪去。
事情演變到這種地步,柳湘就無法不感到心頭沉重了。
紫銅指套的再度出現,那正是說明仇家對自己是“得之而後甘心”,一直派人跟蹤着自己,随時準備下手。
有道是:千日做賊則有之,千日防賊則難,已明彼暗,稍一不留神就要步洪士來、明秋聲二老的後塵,一死雖不足懼,親仇則從此欲報無人。
繼而想到半截内衣之被奪,天罡劍法殘缺不全,來人既有心竊奪天罡劍圖,一定知道内衣秘密,有這次的偷竊,就免不了有下一次的明奪。
而且,天罡劍圖出現江湖,除了引起武林窺伺之外,難免妻引起武當派的内部糾紛。
果真如此,則我柳湘内疚何似!
遠處雞犬相聞,此刻天已大亮,他放下死屍頹然回到破廟後進堂屋,思量着今後的行程。
躍進院牆,但見滿地鮮血,赫然一隻黑黝黝的手指頭,斷在地上。
柳湘止不住心頭一跳,上前拾起來一看,甲硬皮韌,上有灰毛,分明不是人的手指。
柳湘再回憶了一下昨夜的情景,原先所見的一條黑影,身法快極,但是,手中并無兵器,等到靈蛇軟劍一掠,尖叫亦不似人聲,如此看來,動手搶内衣的,一定是猿猴之類的靈物。
柳湘此時反而心境平靜,知道此事心急無益,好在天罡劍圖不是全部失去,尚無大礙,隻要暗暗察訪,不難得知下落。
一夜沒有安睡,精神又一度極其緊張,平時柳湘也都是白日就寝。
所以此時柳湘倦意遽生,雖然知道此地不可久留,但一時又不知何往,隻好等到天黑時再作道理。
不如意的事疊繼發生,心神焦疲,這一覺隻睡得沉酣無比。
醒來時,已是昏黃時分。
柳湘躺在草堆上閉目養神,一面思索今後何往何從,忽然聽到一陣輕微的腳步聲,而且人數不在少數。
柳湘心裡一動,根據他住在這間破廟裡這麼多天以來的經驗,這裡是從來沒有人迹的,如今這突如其來的雜亂腳步聲,顯然有不平常的原因存在。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蠅”。
如今柳湘一聽到異聲,警覺頓生,悄然而起,掩在黑暗處,潛行到天井院牆旁邊,貼耳聽去,但聞腳步聲嘈雜,往來匆忙,間或一兩聲兵刃相碰之聲。
柳湘心裡一聲冷笑,知道裝神弄鬼的事,已經被人識破。
想起昨夜的事,不由憤恨油然而生,殺心頓起。
唰地一聲,掣出腰間靈蛇軟劍,貼壁一蹬,嗖地上拔一丈,一個翻身,落在屋脊之上。
轉首四顧,黑影往來頻繁,不住的移動,約有一兩百人左右。
柳湘有心挑釁,大開殺戒。
柳湘正待揚聲喝問之際,霍然有人發喊:“上了屋了呀!快些放箭呀!”
這突然一聲喊叫,柳湘蓦地一驚,回頭看去,隻見對面牆頭也站着一人,暮色中,正揮動手臂,向四下大叫。
柳湘怒從心起,挾劍伏身一掠,像是撲地旋風,卷到牆頭,靈蛇軟劍一抖,劍光未到,那人早就吓得一個滾翻,落到牆外,此時,四下喊聲齊發,霎時間火光通明,一陣弓弦聲響,箭如飛蝗而至。
柳湘單足一立牆頭,反身一旋,靈蛇劍光暴漲,隻聽得呼的一聲,近身五尺的地方,飛箭紛紛墜地。
柳湘一劍奏功,精神大振,立即大喝說道:“擋我者死,讓路者生!”
劍光猛起,振臂欲撲。
頓時四下喊聲又起:“快放箭呀!要跑了!”
一二百人一齊集中到一處,弦聲不絕,箭來不斷。
柳湘此時揮劍護身,竟找不到空隙可以躍身而去。
圍在外面的人,想是驚惶已定,并且有人指揮,一二百人分成數股,一時箭如雨下,柳湘不停的揮動長劍,漸漸感到壓力加重,隻要稍一疏神,就要落得亂箭穿身。
柳湘一面把靈蛇劍舞得風雨不透,一面暗自忖道:“如此堅持下去,終非了局,萬一偶一不慎,傷在這些無名小卒箭下,豈不是含恨終生?”
心裡一動,右手一緊,靈蛇劍陡起一陣疾風,反身一閃,落進院落之内,稍一調勻氣息,正待反身躍出另一面的院牆,突然滿天星鬥似的,火箭從四面八方落進院内,一時火光大作,夾雜着一些劈劈叭叭的聲音,院牆外面已經是燒起一片通紅。
柳湘此時漸漸感到情形的嚴重,欲待沖出去,擋不住亂箭齊發,如果因守在破廟之内,眼見得火光已經漸漸逼近,熱氣薰人,自己隻有束手待斃。
火焰愈逼愈近,火箭依然紛紛不斷射進院落裡來。
柳湘長劍一掠,掃開一陣火箭,轉身閃進堂屋,望着周圍愈燒愈烈的火焰,不由均楞住了,此時就是沒有箭射,自己也沖不出這一遍火海,難道真的就在這裡讓火燒死?一股強烈的求生欲,幾次促使柳湘仗劍躍躍欲試,沖到牆外去,可是,自己又冷靜地想起,一身系着全家血海深仇,豈能妄動,萬一不幸,父母在天之靈都将為之含恨。
如此躊躇不前,舉足不定,火舌已經由院落内,逐漸蔓延伸向堂屋。
柳湘仗着劍,逐步後退。
心頭逐漸泛起困獸之鬥的悲憤,他大喝一聲,就要舍命撲出。
正當反手揮劍躍出之時,身後呀然一聲,牆壁上兩扇小門,霍然而開。
柳湘心裡一動,一線希望在眼前展開。
心裡想道:“天山人魔就地掘成的房屋,三面靠山,隻要護住前門不讓火焰燒及,就可安然無事。
”
希望一生,靈智清醒,還埋怨自己如何方才想不到,徒然在發楞着急。
一時不敢稍作遲延,閃身一個倒縱,退到房屋,關上房門。
當他觸手于房門之際,沉重冰涼,才驚覺到這兩扇房門竟是鐵葉包成的。
柳湘關上房門之後,想以桌子來抵住房門。
誰知一張木桌子柳湘竟雙手搬他不動。
一陣懷疑,一陣急怒,柳湘提足真氣,雙臂貫勁,盡力一提,嘩啦一響,桌子沒有搬動,卻把桌子拆得七零八落。
柳湘雙手各自拿着一塊破木闆,對着那張破碎支離的桌子禁不住一陣發呆。
忽然軋軋之聲不斷,桌子正面的牆壁緩緩地向左右分開,露出一道牆縫,寬可容人。
牆縫外透進一線微光。
這一個突然的變化,使柳湘為之驚喜不置。
想不到天山人魔在這破廟内竟處心積慮地設了這樣一個隧道機關,為自己留下後路,可惜天山人魔自己竟沒有用上,倒在今天救了柳湘的危急。
柳湘此時滿心狂喜,一聲長嘯,伸臂縮肩,墊足騰身,嗖地一聲,從房裡穿隙而出,左手一搭兩邊的土牆,借力一送,人在夾縫中,像是脫弩之箭,直沖而上,拔起兩丈多高,剛一到達山縫齊沿,柳湘伸手勾住邊緣,探身而上。
此處正是破廟背後山丘,回顧腳下,正是火焰濃煙交熾一片。
柳湘冷笑一聲,轉身作勢,準備撲下山丘,讓靈蛇劍飲血賊頭,一解心頭憤恨。
忽然聽到下面有人一路談話而來。
柳湘将身一伏,掩進一堆草叢裡,留神朝下看去,隻見山丘腳下,一高一矮上來兩人。
看這兩人上山的腳程,顯然武功不俗,至少不在柳湘之下。
柳湘心裡一震,暗忖道:“老梅樹街如果有這樣的人物,何不當初露面?而僅讓那些弓弩手亂箭射來?此中必有蹊跷。
”
一高一矮兩個人上來以後,站在山丘上,背對着柳湘,其中高個子說道:“這場火燒到現在,還沒有看見那小子露面,八成是已經葬身火窟,如此說來,我們兩人今天恐怕要空手而回了。
”
矮個子說道:“莊主也真奇怪,既然昨天夜裡已經讓金睛兒搶來一半,何不親自出手把那另一半奪來,省得許多麻煩。
何必還要挖空心思說動青草塥和老梅樹街兩地的人士來放火燒廟,叫我們來攔截,這豈不是多此一舉?”
高個子搖搖頭說道:“莊主的脾氣,難道你不清楚,不是十拿九穩的事,自己決不輕易動手。
昨天夜裡金睛兒受傷,已經使他心痛,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