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峰回路轉,怪石琅琊,懸岩處處,不像在平地,相隔幾百步,還能看得清人影,在山中隻要稍微幾個回轉,便茫然不見人蹤。
蟬姑娘一路擰腰、點足、穿、閃、騰、挪,這一陣疾如閃電流星的奔騰,回雁峰已經深入山腰,忽然想起後面的神偷無二和侯氏弟兄,回頭看時,卻是杳無蹤影。
姑娘這才知道,方才自己性急狂奔,忘記後面的人沒能跟上。
再仰望山峰,仍是高不可仰,而且群峰疊翠,山套山,峰疊峰,山中樹木深郁,怪石峥嵘,如此看來紫蓋峰位于何處,卻是茫然無緒。
這正是神偷無二的疏忽處,南嶽衡山綿延八百餘裡,七十二峰羅列,這紫蓋峰位于何處,不事先打聽清楚,就如此盲然登山,如何不是無所措?
其實,這也正是神偷無二過度的小心所緻。
他想到,靈果既為武林中人窺伺之寶物,必有人在衡山附近朝夕謀之。
如果到處打聽紫蓋峰,無異引人視聽,招緻困擾。
何況,蟬姑娘身攜“天孫錦”、“金蜂蓑”又為武林追尋之物,如果引來高手環伺,豈非引火燒身?
這真是,無巧不是緣,神偷無二這一個過于謹慎的失策,卻為蟬姑娘招來一件奇遇。
且說蟬姑娘回頭望不見神偷無二一行的蹤影,惟恐再入深山,更使失去連系,便擇石而坐,等待神偷無二一行的前來。
約莫等了半晌,依然不見人來。
回雁峰峰高樹密,壑深水寒,太陽一過頂,就照不到陽光。
姑娘從衡陽入山,如此一路奔騰,太陽已稍稍偏午,山中就漸漸進入陰暗。
山風凜冽,寒氣倍增,雖在仲秋季節,卻是令人有衣單不勝寒的感覺。
幸好蟬姑娘是自幼生長在天山,慣于寒冷氣候。
但是,久坐不見人來,自難免心裡有些灼急。
姑娘立起身來,提足丹田之氣,向下喊叫:“鄒大哥!大力神!”
喊聲和嘯着山風,引起群山呼應,曆久不歇,但是,依然杳無回音,有如石沉大海。
深山無人,又有山風如浪潮澎湃般的呼嘯,姑娘雖然身負武功,也難免有忐忑不安的感覺。
欲繼續上攀,又恐怕越發與神偷無二脫離連系,轉眼太陽一落,自己單身如何在山中渡過?
欲循來路找去,又怕岔過方向,神偷無二若來時,又找不到自己。
如此猶豫不定,站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
淩厲的山風,愈來愈是呼嘯驚人,山中的幽暗,也愈來愈是沉重,姑娘的心情,也愈來愈是灼急不已。
偶爾轉身仰頭上望,向上不遠的地方,有一塊巨大的岩石,在山中巍然矗立。
因為,這塊岩石特别高,周圍又沒有樹蔭遮擋,所以,依然是沐浴着陽光。
蟬姑娘忽然心裡想道:“那一塊岩石,高聳在那裡,我何不登高一望,說不定可以望到鄒大哥他們。
縱使看不到,登高一呼,聲音也傳得比較遠些。
”
估計那塊岩石,約莫有四丈多高,雖然光秃秃地沒有一些兒叢草矮樹,自己盡全力拔身上去,尚不緻有多大問題。
姑娘心裡意念一決,立即展開身形,向上奔去。
有道是:望山走死馬。
雖然那一塊岩石看去并沒有多遠,事實上相距何止兩三裡之遙。
蟬姑娘一鼓作氣,盡展師門所學,施行“登萍渡水”的輕功,一路借着樹叢、斷石,點足飛騰。
直似脫弩之箭,閃電奔騰,片刻工夫,竟趕到了岩石的下面。
姑娘此刻心急如焚,不容稍等,也不打量周圍的情勢,剛一落腳岩下,稍一調勻氣息,立即一提丹田一口真氣,雙臂平擡一振,“嗖”地一聲,一式“奮搏扶搖”,平地硬拔起三丈多高。
人在空中真氣将洩之際,姑娘猛又吸腹挺胸,雙足倏地遽然下蹬,兩手一伸,搭住岩石,微微借力,硬把一個将要下墜的身形,平空地又拔起一丈多高。
這才一洩真氣,雙臂一招,身化“嫦娥禦風”,飄然落在岩石之上。
人一落在岩石上面,蟬姑娘頓時心裡一驚。
原來這塊岩石,看去像一柱朝天的石筍,可是,上面方圓見丈,而且是光滑平坦,絲毫沒有一點風吹雨蝕的斑削蒼痕。
蟬姑娘當時心裡一動,閃電一轉,想道:“如此深山,杳無人迹,這一塊高聳入雲的岩石,為何如此光滑平坦?依此看來,分明是經常有人在活動,而活動的人,也必然是武功蓋世的武林高人。
”
想到這裡,姑娘禁不住回身向四周打量。
此地位處半山,已是高可及雲,如今又立足于這樣一個孤伶高聳的岩石之上,俯首向下時,竟使人有登泰山而小天下的感覺。
再向上看時,身後一道細泉,從雲深不知處的地方,垂流而下,像是懸空倒垂了一匹細小的白練,流到下面,也是深不知湖底的幽壑。
這一道半空飛泉,給山林又添了不少水氣迷漾。
在這道飛泉的兩側,都是懸岩絕壁,上達雲表,下臨無地,而且光滑滑的寸草不生,使站在岩石的蟬姑娘仰面驚為已臨絕路。
眺首西邊,陽光漸落,林木蔥郁,山風帶起陣陣樹濤,使人身臨大海茫然無邊的感覺。
姑娘左右前後一看,凜然有一股孤獨遺世的情緒,襲上心頭。
在孤獨中使得姑娘更焦急神偷無二的遲遲未至,急忙提足真氣,對山下來路,引聲發喊。
此地較諸方才的地方,又高了許多,姑娘現今又是情急之時,喊聲越發的高吭入雲,山壑裡回聲陣陣,嗡嗡有如初度悶電,悠長不絕。
姑娘剛喊罷第二聲,忽然,覺得身後有異樣。
心神一凜,立即雙掌交胸,點足後撤,旋風回身。
身形尚未穩定,突然一股勁風,臨頭襲來。
姑娘總算是心裡有備在先,料定這山中有武林高人隐居此間,所以一有動靜,警覺頓生。
無如這一股風襲來得太快,姑娘已是來不及閃身躲讓。
隻有挫肩塌勢,避開正面,同時雙掌上舉,一式“霸王舉鼎”,連推帶卸,朝上迎去。
這一迎之下,隻聽“蓬”地一聲,震得蟬姑娘眼冒金星,兩臂酸麻。
姑娘止不住心裡閃電一轉,暗自驚詫道:“這人功力竟有如此渾厚,幸好自己不是正面迎掌,否則怕不要……”
想到這裡,立即定睛看去,這一看之下,蟬姑娘差點叫出聲來。
站在姑娘面前的,那裡是什麼武林高人?竟是一個高度逾人,渾身灰褐毛皮的大猩猩。
此刻正龇着大嘴,露着一嘴寬大的黃闆牙,兩隻連連眨動的眼睛,閃着一種可怖的光芒,正盯着蟬姑娘。
蟬姑娘這時的驚惶,已經止不住心頭“蔔通”“蔔通”的跳動。
若論一個普通的猩猩,以姑娘的功力而言,舉手一掌就可震斃。
可是,方才一掌的勁道,姑娘還閃避正鋒,卸去五成力道,姑娘已經被震得氣血翻騰,樁步不穩。
這個猩猩顯然是不比尋常。
姑娘估計目前形勢,單身獨鬥這猩猩,顯然要處于劣勢。
在如此無人的深山,一旦失利,豈非就要飲恨終生麼?最令姑娘盼望的,神偷無二這時還不見前來。
此時,大猩猩正在龇着大牙,斜着腦袋,笑嘻嘻地望着蟬姑娘,似乎看去還沒有那種兇狠的惡意。
姑娘心裡微微的一動,暗忖道:“看這猩猩頗懂人意,而且功力又如此高強,莫非隐居在衡山某個高人所豢養?果如是,則比對付野性難馴的猩猩,就要好得多了。
”
姑娘心裡正在盤算着。
大猩猩卻撐開大腳,一步一步地挨近姑娘而來。
而且箕張着那一對黝黑的大手,伸張作勢。
盡管大猩猩的臉上,依然是嘻嘻地龇牙在笑,可是,這種慢慢逼近的形勢,使姑娘心裡頓形緊張。
人到極端危險的時候,每每反而激起全力一拚的意念,姑娘知道此時躲避是無可躲避的,反而豪氣頓生,右手一拔長劍,橫劍當胸,蓄勢以待。
蟬姑娘仗着手中是一把寶劍,斷金切玉,削鐵如泥,而且“大羅十九劍”武林高手都畏懼三分,何況對方隻不過是一個猩猩罷了。
大猩猩一見姑娘拔劍在手,頓時停止了前進,瞅着兩眼瞧着姑娘,雙臂也慢慢垂下,似乎有了怒氣。
蟬姑娘此時索性上前一步,手中長劍一揮,一道閃目的湛湛清光,挽起一個鬥大的劍花,嬌聲叱喝道:“你若再不退下,叫你嘗嘗姑娘寶劍的滋味。
”
大猩猩看來并不懂人言,倒是對于姑娘手上那把亮森森的寶劍,有着一些畏懼之意,雙眼隻望着寶劍一眨也不眨。
如此一人一獸僵持在高聳半空的岩石上,半晌過去,蟬姑娘已經止不住感到焦急與不耐。
霍然,姑娘一震手中長劍,錯步進身,長劍疾翻而出,一招“火中生蓮”,閃電追風般的襲向猩猩的下盤。
姑娘剛發動攻勢,對面的大猩猩似乎是洞燭機先,一聲懾人心魄似的長嘯,穿雲裂石,遽地雙手一分,腳下一蹬早就竄起一丈多高,淩空向姑娘撲來。
這樣讓招進手,淩空撲人,快得隻如一瞬。
蟬姑娘大驚,趕緊一收長劍,足下錯步偏身,橫讓三尺,手中長劍翻身回挑一式“朝天一柱”,照準大猩猩首胸點去。
這一招“朝天一柱”,姑娘是集輕功與劍術之精華,閃身之快,出劍之準,對方縱使是武林高手,隻怕難以在淩空之勢,避過如此快速淩厲的一招。
大猩猩一見姑娘如此一劍挑來,也是遽然一驚。
隻見它兩隻長臂猛地一振,一聲低嘯,身子在半空中霍地一個倒翻,斜飄五尺開外,閃過姑娘一劍。
可是,姑娘方才這一劍已經是逼近岩石邊緣五尺不到的地方,大猩猩在半空中如此一翻,雖然閃開了姑娘一劍,卻已經落身岩石之外。
這塊岩石高達四丈有餘,下面又是怪石峥嵘,如此懸空下墜,莫說是大猩猩,就是銅澆鐵鑄的,恐怕也要掼得遍體鱗傷。
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大猩猩忽然一聲厲嘯,倏地雙臂向前一伸,正好搭住岩石的邊緣。
猛地一使勁,身子又像流星般的彈然而走,雙腿一收,又穩穩當當地落在岩石之上。
姑娘收劍而立,眼見大猩猩竟有如此機智與功力,心裡益發覺得驚異不止。
大猩猩剛剛立穩身形,想是激起它的兇性,長臂交揮,疾如暴雨狂風般地,向姑娘抓去,每出一招,都是勁道驚人,氣勢兇狠。
蟬姑娘此時倒是心平氣斂,一支長劍,使得風雨不透,而且也不斷地向大猩猩的雙臂,不斷的攻去。
一人一獸在這岩石之上,打得激烈無比,一支長劍,兩隻長臂,攪起呼呼生風,光芒四射。
如此轉瞬已經拚鬥到廿多招之後,大猩猩勁道愈來愈猛,此時想是打得性起,一面拚命的揮臂搶攻,一面又不斷的厲聲慘嘯。
姑娘卻是迥然不同。
一早起身就匆忙就道登山,趕奔路程。
入山之後,又是心急狂奔,此時日已過午,姑娘連一口水都沒有喝,同時心裡多少還有些緊張的感覺,如此狠拚廿多招之後,漸感真力不繼。
姑娘暗自忖道:“如此久拚下去,自非良策。
”
走的意念一動,姑娘手中長劍一緊,唰、唰、唰一連三劍,極力搶攻。
滿以為這一連三劍狠招,定将大猩猩逼退,抽空騰身飄下岩石,奔下山去,先尋着神偷無二再說。
沒有想到,蟬姑娘剛一攻出強烈的第一劍的時候,大猩猩就預想到姑娘要走的心意似的,立即長嘯出聲,也把長臂激烈的揮舞,極力的搶攻。
在開始的過招當中,大猩猩對姑娘那一柄青光湛湛的長劍還有些顧忌,盡量避免與劍鋒硬接硬封。
可是,在這一陣搶攻的時候,兩隻黑黝黝的手掌,疾如閃電的專抓姑娘手中的長劍。
當蟬姑娘攻出第三招,劍走中宮,式化“舍利三點”,霍然長劍倒插迎頭,直取百彙天靈。
大猩猩微一向右一偏,左手閃電一抓,強摘長劍,右掌曲指如鈎,迳取姑娘脈門。
這一招閃身、遞招,高明已極,尤其右手連抓帶彈,分明是武林中名招“琵琶手”的架勢。
蟬姑娘萬沒有想到,這隻大猩猩躲閃遞招是如此神速,是如此精湛。
姑娘去意一生,心無鬥志,頓時收劍吸胸,正準備頓足飄下岩石。
就在這一頓的瞬間,大猩猩右手原式不變,五指齊彈,正好彈中劍身。
大猩猩的手指硬甲,堅逾精鋼,這一彈之勢,宛如一棒鐵錘,重重地敲在姑娘的劍身,一陣龍吟悠起,居然火星四濺,姑娘手臂都震得發麻。
姑娘手中是一柄寶劍,要換着平常的青鋼劍,隻怕早就應指而斷,飛落岩下了。
大猩猩一招得手,長臂再伸,雙手齊抓,不抓姑娘專抓寶劍,就在這閃電一瞬,姑娘手臂尚在麻木之際,右手寶劍正好被大猩猩一把緊緊地鉗住。
而且,這手法之妙,令人歎為觀止,避開劍刃,夾住劍身,就像是一把鐵鉗,當中夾住。
姑娘一見長劍被夾,豪氣頓生,嬌叱一聲,立即勁貫右臂,長劍極力向前一送,霍地又向後一抽。
這一送一抽之際,力道驟發,何止千斤?尤其姑娘手持劍把,在勁道上占了很大的便宜。
大猩猩果然立腳不穩,同時,大猩猩也知道這柄寶劍是神物利器,如此一抽,隻怕這沾滿松香砂子的手掌,也要掌斷當時。
大猩猩聰穎超人,他絕不上這個當,趁姑娘一抽之際,順勢借力,松手一送。
這樣順水推舟的一送,蟬姑娘頓時一個蹭蹬,樁步浮動,人向後一仰,腳下一空,“啊呀”一聲,人從半空中翻落下去。
姑娘心裡一急,想道:“這一下可完了!”當時一陣凄涼,人頓時暈了過去。
也不知道經過多少時間,蟬姑娘才又悠悠地醒起來。
睜開眼睛一看,自己身子躺在一個石洞裡,洞裡高燃着松脂,火光照耀之下,看到這個洞裡空洞洞地沒有一個人,也沒有一件東西。
隻是有一堆幹草,自己睡在上面,身上卻蓋着一件皮毛。
蟬姑娘閉上眼睛仔細地想着:“在山上與大猩猩激鬥之後,落身岩下,就不省人事,自以為已經命送岩下,如何又安然無恙的躺在這洞裡?難道是被山中的高人所救?”
想來想去,恍惚是在夢中。
忽然洞後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音。
蟬姑娘睜開眼睛一看,後洞黑影中,仿佛是一個人慢慢地走向前來。
姑娘連忙翻起身來,說道:“多蒙前輩義伸援手,活命之恩,晚輩永志不忘。
”
正說着話,後面的人影已經走到前面,在松脂的火光照耀下,蟬姑娘一見大驚,不禁脫口驚呼,霍然撤步退身,直向洞口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