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能者得之,你老兒何人,膽敢如此說話,我老人家饒你一先,讓你三招,如果能接下老人家一雙肉掌,你才配說此狂話。
”
枯叟知道矮仙翁有意矯敵,引起無名。
高手過招,絲毫之差,就有千裡之失,枯叟又何嘗不知道矮仙翁是個難鬥的人物?
這老頭子真是綠林道上的人物,手辣心狠,趁着矮仙翁在說話,立即晃肩欺身,右手猛然當胸推出,并且說道:“承饒一先,你就接招吧!”
兩人相隔又近,枯叟如此既不招呼,閃電一招殺着,矮仙翁想讓都沒有地方讓,倉促間,左掌平推,硬接一招。
雙掌一觸,隻聽得“叭”的一聲,枯叟面皮微紅,而矮仙翁卻是騰騰一連退後好幾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枯叟方才一招是蓄力發出,而矮仙翁是倉促還招,在勁道上無疑的是吃了大虧。
矮仙翁臉皮一緊,立即行功運氣,提足“太乙神功”,欺身直上,就在這個時候,枯叟三角眼一轉,側身飄下兩步,向蟬姑娘說道:“姑娘姓程麼?”
蟬姑娘站在一旁正看着兩位武林高手的拚鬥,突然枯叟走過來和自己答話,不禁微微一愕。
心裡暗想道:“他如何知道我是姓程?”
正在這個時候,矮仙翁從身後一步一步走過來。
枯叟對他擺擺手說道:“矮老兒要打架回頭我準奉陪,目前我與程姑娘有話講。
”
轉而就向蟬姑娘說道:“如果姑娘姓程,老朽知道姑娘有一個不共戴天的仇人。
”
蟬姑娘聞言大驚,迫不及待的問道:“你……你知道他是誰?”
枯叟若有其事的眯起三角眼,說道:“如此說來,姑娘果然姓程了,程姑娘!令尊和全家的性命都死在柳月上的手中,難道你竟無所悉麼?”
蟬姑娘瞠然,竟又止不住淚水汨汩而流。
枯叟接着說道:“據說柳月上已經過世,不過他還有一個兒子,流落江湖,此子容貌極易辨識,喪門眼,吊客眉……”
枯叟還沒有講完,蟬姑娘已經忍不住渾身一顫,哇的一聲哭出聲來。
枯叟略一思索接着說:“我與令尊有同僚共事之誼,所以才知道得很清楚。
……”
蟬姑娘此時已經哭成一個淚人兒,突然頓足轉身,一展身形,向山下撲去。
袁姑娘一見蟬姐姐如此突然而去,還不明究理,連忙掠身追上去,嬌聲叫道:“蟬姐姐!”
蟬姑娘當時一聽枯叟如此一說,神智早昏,心裡隻呈現着一個人的形象,那就是喪門眼,吊客眉的柳湘。
恨不得立即找到柳湘,碎屍萬段,以報父母不共戴天之仇。
袁姑娘在身後一聲“蟬姐姐”的嬌呼,微微一頓,才想到還有一個孤苦伶仃的袁妹妹,自己如此摔手就走,袁妹妹又将何堪?
以蟬姑娘當時心情的悲憤,神智昏迷之際,還能為袁妹妹的呼喚:而為之一頓,袁妹妹占在蟬姑娘心裡的份量,也就可想而知。
就在蟬姑娘一頓之際,忽然眼前人影一閃,有人攔住前面,抱拳一拱,說道:“蟬姑娘請稍平悲憤,在下有一言相告。
”
蟬姑娘聞言一個撤步停身,留神看去,不禁脫口而出叫道:“你……落魂哨子!”
怒龍淩雷聞言,臉上微微一紅,可是神情依然平靜如故,拱手笑道:“淩雷驚擾姑娘了!”
蟬姑娘脫口叫出人家的匪号,頓時也覺得失言。
怒龍淩雷雖然與自己無任何關連。
可是安家堡數度伸手,說來也不無救援之惠,盡管姑娘當時恨他有些傲氣淩人,畢竟姑娘不是那種輕易受惠的人,所以一直暗地裡耿耿于心。
如今在南嶽紫蓋峰上意外的相逢,姑娘倒是大方地點點頭,說道:“尊駕安家堡數度相援,程秋蟬在這裡敬謝了。
”
怒龍淩雷連忙拱手答道:“些微小事,何足挂齒?以姑娘武功而言,安家父子的小天星掌亦未見得就是對手,在下隻不過是不平于彼等鬼魅伎倆,稍盡綿力,予以懲罰而已,何敢當姑娘言謝?”
怒龍淩雷這幾句話,說得恰到好處,任何人聽到都會感高興,何況人世未深的蟬姑娘!
蟬姑娘倒真的深深點點頭說道:“尊駕所言,程秋蟬倒是愧不敢當了。
”
怒龍淩雷微微一笑接着說道:“若不是矮仙翁和姑娘答話,在下真不敢相識姑娘。
”
蟬姑娘一聽,敢情人家早就到了紫蓋峰,連峨嵋三老的矮仙翁都給避過了耳目,這份功力真可以呀!不過,姑娘此刻心情欠佳,懶于答話,便接着問道:“尊駕有何見教,就請明言。
”
怒龍淩雷是何等精明的人物,一見姑娘有懶于答話之意,便一正顔色,說道:“枯叟成明之言,未可輕信,亦未可不信,姑娘應該詢問詳細,才好作決定,在下冒昧陳言,姑娘三思。
”
這正是怒龍淩雷心地尚為光明之表現,他明知道姑娘一怒下山,前往九華尋找柳湘——那個曾經以“降龍十八掌”與自己對敵的吊眼小子,正好可以坐山觀虎鬥。
但是,淩雷以他的機智、冷靜、經驗總攬的觀察,覺得蟬姑娘如此輕易信人,未免過于沖動,故而現身阻攔姑娘。
蟬姑娘本來一聽淩雷的話,頓時氣向上撞,心裡想道:“要你多管閑事,不能輕信枯叟,難道要輕信你落魂哨子的話不成?”
正待脫口頂撞回去,轉而一念,怒龍淩雷也是一番好意,何必使人難堪?
怒龍淩雷冷眼觀察,蟬姑娘臉上情緒霎時變化,知道姑娘對自己的話,未能深信,便緩言說道:“有道是疏不間親,枯叟既然自稱與令尊同僚之誼,情屬世交,較諸在下路人,言語之輕重,自是有别。
不過,枯叟何故不在十幾年尋訪姑娘?何故不尋訪仇家?恰如今日邂逅才說?令人不無難解之處,姑娘何妨一問?”
怒龍淩雷這一番話,雖然未能全為姑娘接受,但是,覺得“何妨一問”,倒是不無道理。
十幾年前家中變故,蟬姑娘僅僅知道全家被仇人殺害,詳情卻毫無所悉。
枯叟既然知道仇家為誰,其中詳情,也必然知道,自己何不乘機詢問明白?
蟬姑娘想到這裡,心有愧意對淩雷望了一眼,低聲說道:“多謝指教!”
說着話,轉身攜着袁妹妹的手,轉面走向原來的地方。
怒龍淩雷卻跟在後面低低地說道:“枯叟功力名不虛傳,矮仙翁的‘太乙掌法’真正威力,此時乃見。
這兩個武功高手如此舍死忘生的拚鬥,倒是難得一遇的機會。
”
原來蟬姑娘轉身下山的時候,枯叟和矮仙翁卻一言不合的交起手來。
枯叟此時須發俱張,一雙枯叟如柴的手,像是一對黑鐵爪,揮出勁風呼呼的向矮仙翁要害處搶攻。
最令人奇怪的,枯叟雙手十指,時而發出輕微的“叮哦”鐵器相碰的聲音。
矮仙翁站在原地不動,隻是居于防守,雙掌在勁風之中,左封右架,前遮後擋,沒有攻出淩厲的狠招,看去好像枯叟占了機先的樣子。
怒龍淩雷站在一旁像是自言自語的說道:“矮仙翁面臨大敵能如此沉着應付,已操勝券,枯叟輕視了矮仙翁的‘太乙神功’,隻怕難逃一敗。
”
蟬姑娘看法倒不相同,她覺得枯叟掌力驚人,遠在八尺以内,山石矮松都被掌風掃得枝葉橫飛,山石欲墜,掌力之渾厚,為她所僅見。
矮仙翁困在掌影當中,雖然未落敗象,要想一時搶回機先,也斷非易事。
另一方面,蟬姑娘還有一點私心,希望枯叟占勝,好問他當年之往事。
蟬姑娘正在想着怒龍淩雷的看法有偏見的時候,突然,隻聽得矮仙翁一聲長嘯,接着一陣呵呵大笑,場裡情勢頓變。
矮仙翁霍然身形一變,頓時雙掌翻飛,每發一掌,都是力道千鈞,狂飙大作,隻聽得呼呼之聲倍起,枯叟的攻勢立即頓挫下去。
蟬姑娘正驚訝于矮仙翁果然反手搶攻,怒龍淩雷反在旁邊說道,“矮仙翁居然用‘太乙神掌’一掄快攻,顯然胸有成竹,枯叟敗定了。
”
言猶未了,隻見枯叟旋步撤身,左掌疾翻,平推一掌“力撼五嶽”。
這一掌顯然是提足真力,盡力罩出。
矮仙翁不但不讓,反而滑步進身,複又沉樁挫腰,右手單掌一翻,“呼”地一聲硬迎上去。
這一瞬間,隻聽得“蓬”地一震,矮仙翁搖晃了一下,枯叟卻自騰騰兩步,挫後三尺才拿穩身形。
矮仙翁呵呵笑道:“承讓了!”
枯叟突然三角眼一翻,冷冷地說道:“矮老兒太乙神功果然有進益,來日方長。
”
這“來日方長”四字剛一落口,隻見他猛然雙手一分,一揚掌,矮仙翁陡喝一聲:“老鬼你敢!”
随聲雙掌平推,一陣掌風過去,叮蟋之聲,落于地上,枯叟已經掠身閃過矮松叢中,晃身不見。
蟬姑娘剛叫得一聲:“老前輩慢走!晚輩還有事請教!”
矮仙翁在一旁跺腳歎道:“這老鬼心眼壞透了,果然下手了。
”
說着話向靈果樹旁走過去。
蟬姑娘也趕着跟上來一看,一株靈果樹,此刻已經枝殘葉落,枝頭廿幾顆靈果,都被方才枯叟臨行之時,雙手齊發暗器,一攻矮仙翁,一攻靈果樹。
攻矮仙翁的,已經吃掌風震落,可是,靈果樹平白地被枯叟這一陣暗器,不僅靈果全落,連原樹欲生無望。
怒龍淩雷跟上去問道:“在下敢問仙翁,為何與枯叟交起手來?”
矮仙翁看了淩雷一眼,歎道:“這老鬼聲言要與我平分靈果,并且不許分給這位姑娘。
我矮仙翁一言既出豈能食信?”
淩雷接着說道:“如此這一點意見不能為枯叟接受……”
矮仙翁歎道:“老鬼聲言如果我要堅持分給這位姑娘,他就要毀去所有的靈果,沒有想到老鬼不敵逃走之際,果真遽下毒手……”
矮仙翁正在與淩雷說話之際,忽然聽到蟬姑娘一聲驚呼。
兩人不禁同時回頭看去,隻見蟬姑娘手裡拿着——枚紫銅指套,怔怔地呆立在那裡。
矮仙翁說道:“姑娘要小心,這是老鬼當年的著名暗器,喂有劇毒。
南嶽之行,我老人家已是白跑了一趟,姑娘請你轉告令師,‘天孫錦’之事,仍未了結,峨嵋金頂之約未果,索性在明年金山之會一并了結。
”
矮仙翁說着話,身形頓起,像是一隻大白鶴飄飄而起,點着一路矮松梢頭,冉冉而隐于霧中。
蟬姑娘似乎沒有聽清楚矮仙翁的話,隻是拿着那枚紫銅指套,怔怔地在想着什麼。
怒龍淩雷走近身前,問道:“姑娘在細看這枚指套,難道有何新發現麼?”
蟬姑娘一驚,立即收斂心神,朝淩雷望了一眼,問道:“尊駕身為中原七省綠林盟主,能否相告,在武林中能使用這種紫銅指套的人,有幾個?”
淩雷臉色不由地一紅,這一聲“中原七省綠林盟主”叫得淩雷如坐針氈。
當下搖搖頭說道:“在下見聞淺薄,倒未有所聞。
”
蟬姑娘忽又低頭想了想,自語道:“如此說來,定是這小吊眼兒無疑,哼……”
怒龍淩雷一見姑娘如此神色有異,知道這個紫銅指套與姑娘仇家有關。
不過他自然能聽出,姑娘是說柳湘就是她的仇人之子。
淩雷倒不是唯恐柳湘背冤,而是怕蟬姑娘錯過正兇,平白樹敵,陡然落笑江湖。
人不關心則已,關心就難免顯出多事。
怒龍淩雷從安慶跟到南嶽,能說對姑娘不關心麼?如此就難免要多事了。
忍不住在旁邊問道:“姑娘!在下又要多話了。
姑娘何以根據枯叟的紫銅指套就斷定了仇人是那位姓柳的呢?”
蟬姑娘皺了皺眉頭,似乎有些不耐,然而又不經意地說道:“枯叟出道江湖少則數十年,柳湘隻不過是一個江湖後輩,彼此相隔有數十年的距離,中間斷無仇恨可言,枯叟何至派人天涯尋訪,欲置柳湘于死命?……”
怒龍淩雷接着說道:“這與姑娘血仇又有何關?”
姑娘說道:“枯叟與家父有同僚之誼,自有報仇雪恨之心,難道不是情理中的事麼?”
怒龍淩雷依然面有惑色的問道:“姑娘又何以知道是枯叟曾經派人天涯追蹤,欲置那姓柳的于死命呢?”
蟬姑娘揚了揚手中的紫銅指套,說道:“紫銅指套就是事實俱在!”
姑娘說到此處,忽然一頓,變色問道:“尊駕如此追問,是何用心?”
怒龍淩雷連忙陪笑道:“在下隻覺得枯叟此人不無可疑之處,甚至簡直不可深信。
他既與姑娘誼屬世交,何以連兩枚靈果都不肯讓矮仙翁給予姑娘?竟而不惜以命相搏?臨行又不辭而别,不肯将過去實情從實相告,此事不無蹊跷之處。
”
蟬姑娘一聽淩雷如此說來,不覺也為之沉吟半晌。
淩雷接着說道:“這一段恩怨果真除了枯叟自認知道之外,别無第三者知道麼?”
蟬姑娘忽然一震,頓時想起神偷無二和大力神他們一行人。
不禁心裡大急,也顧不得跟淩雷答話,轉身一拉袁姑娘的手說道:“袁妹妹!我們走!”
怒龍淩雷隻道是姑娘深信枯叟的話,就此下山去找柳湘,怕的是姑娘為此一着之錯,爾後為武林同道所不齒,蓋武林之中最重恩怨分明,血海深仇如何能如此草率?
淩雷一時情急,掠身越過姑娘,伸手攔住說道:“姑娘仍然不能三思而行麼?”
蟬姑娘此時忽然大怒,厲聲叱道:“落魂哨子你憑什麼再四阻攔于我?你是想借恩要脅麼?這姓柳的與你有何關系?你要如此為他申辯袒護?”
怒龍淩雷一見自己一片好心,反而被姑娘誤解,也不禁大急,頓時也朗聲說道:“在下與姓柳的毫無關連,隻是為姑娘着想,姑娘果然如此把血海深仇,輕信人言,将來後悔有日,在下……”
蟬姑娘攔住淩雷的話,說道:“與尊駕無關……”
蟬姑娘正怒不可遏的怒叱淩雷,突然身旁袁姑娘一聲低嘯,身形一起,直向右邊五丈的地方,一塊岩石的後面撲去。
蟬姑娘和怒龍淩雷同時一驚,兩人都在全心辯事,心神不凝,連身旁有人竊聽都不知道。
正待跟蹤撲上去,忽然岩石後面有人朗聲發話說道:“蟬姑娘不必争辯,也不必長途追尋,在下當面聽憑姑娘發落。
”
話聲一落,岩石後面閃出一人,慢慢地向這邊走過來。
果然是吊眉塌眼的柳湘,站在這裡不到五尺的地方,臉色異常沉重,緊閉着嘴,一語不發地站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