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龍淩雷對柳湘的突然出現,倒是感到大為意外。
如果柳湘聽到方才蟬姑娘所說的話,就應避之遠處才是,如此昂然對面,是柳湘有恃無恐?抑或是柳湘甘心以身試劍,以了兩家上一輩的冤仇?不管柳湘突然出現在衡山紫蓋峰下的用意如何,怒龍淩雷知道自己此時已無置喙之餘地,索性退到一旁,袖手旁觀這一場世代冤仇應該如何了結。
程秋蟬姑娘一見柳湘的突然出現,始則驚愕,繼而怒火上騰,咬牙凄楚地叫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你能送到衡山更好?”
說着伸手拔出長劍,橫劍當胸,叱道:“我要你死得心服,亮出你的劍來。
雖然是報仇雪恨,我不願意殺手無寸鐵之人。
”
柳湘毫無所動,看着蟬姑娘,臉上既無懼意,也無亮劍相搏的意思。
蟬姑娘一見柳湘昂然不動,叱道:“既然你不願意出手,仇關滅門之恨,我也饒你不得。
”
說着話,腳下滑步欺身,手中劍光一閃,劍尖直點柳湘心窩。
柳湘似乎毫無閃避之迹象,眼見得這一劍穿胸,柳湘當時就要濺血紫蓋峰下。
忽然,旁邊怒龍淩雷一聲高叫:“蟬姑娘手下暫停。
”
話音剛一出口,人似閃電飄風,蓦地橫掠而前,一股勁風直朝蟬姑娘右腕脈門上刁去。
蟬姑娘此時之功力,已斷非昔日吳下阿蒙,聞風知警,柳湘微微一挫,腳下不動,右手沉腕回肘,長劍霍然一翹,疾化大羅十九劍的狠招“舍利三點”,迎着襲來的這股勁風一連閃電樣地疾速點出三劍。
這三劍震幅不大,可是,三劍幾乎是同一時發出,三點一式,劍氣大生,攻出極為淩厲。
怒龍淩雷這位中原七省的總瓢把子,端的名不虛傳,剛一發出一掌,旨在阻止姑娘遞劍,腳下早就一個千斤墜,屹然停身于姑娘身邊。
行家高手,無論攻守遞招化式,不僅招式不老,而且要洞燭機先。
分明見他是搶攻出手,忽然又是停身護面,不如此,兩個高手相遇,不消三招,就要落個兩敗俱傷。
怒龍淩雷料定姑娘收劍順勢搶攻,所以,掌風一發即收,停下身形,雙手抱拳一躬說道:“蟬姑娘!在下又要冒昧打擾了。
”
蟬姑娘怒惱淩雷無端插手,一腔怒憤,先就出在淩雷身上。
秀目遽睜,更不答話,震腕貫勁,唰地一聲,一式“揚枝普渡”大羅劍中的詭招,幻起一面劍光,向淩雷疾攻而去。
怒龍淩雷平身一個倒退,閃開劍光,朗聲說道:“請待在下說明之後,姑娘再動手不遲。
”
蟬姑娘手執長劍,微挑秀眉,叱道:“你說!”
怒龍淩雷仍然平心靜氣,拱手說道:“這位柳兄功力如何?蟬姑娘當較之在下更為清楚,如此袖手不理,束手待斃,姑娘不覺得其中有隐情否?”
淩雷言猶未了,柳湘忽然嗔目大喝道:“與你何幹,要你多事。
”
繼而又長歎一聲說道:“尊駕方才之言,我姓柳的已經心感得很,隻是此事既是蟬姑娘,在下隻好以身試劍,以了姑娘孝思。
”
淩雷一聽之下,心裡一動,覺得此人對程秋蟬姑娘情感之深,居然已到了以身相殉的地步。
蟬姑娘始而奇怪,繼而也為之心裡一動。
人之求生是常情,柳湘的功力本來不弱,别後數月,想是已得太極門之秘傳。
雖然目前功力不一定能敵得過自己,唯作殊死之戰時,自己未必就能夠得心應手,手到功成。
柳湘如今束手待斃,不作絲毫反抗,果然為何?
蟬姑娘當下對怒龍淩雷看了一眼,淩雷一頓之下,立即對柳湘說道:“柳兄!有何隐情,何不說之當面?何苦如此作态,你雖引頸受戮,萬一陷蟬姑娘于不義,你倒是死者已矣,生者複又何堪?”
柳湘冷然說道:“即使我姓柳的有意陷人不義,那也是花了性命換取來。
倒有勞尊駕如此關心?方才你那一番盛意,我是無法領受的了。
”
淩雷當時也忍不住冷哼一聲,心裡暗忖道:“要不是為了蟬姑娘,我才不管你這筆閑賬呢!”
程秋蟬姑娘仗劍立将一旁,心裡是思潮起伏,萬感交集,霍然一睜星目,朗聲說道:“柳湘!你究竟意欲何為?”
柳湘微微地一絲淡笑,緩緩地說道:“枯叟成明的話,我已經聽到,在我沒有找到反證之前,尊府滅門之禍,首兇就是家父。
雖然江湖上對家父之薄名,尚無惡感,也不足以辯白。
易地而處,将心比心,我柳湘為了追訪仇人,走遍天涯海角,一旦遇到仇人,斷難罷休。
在下為贖父罪,為了姑娘心願,以盡孝思,這才挺身而出……”
一提到滅門之禍,蟬姑娘就忍不住椎心泣血,悲恸欲絕,立即長劍一震,凄聲叫道:“柳湘,滅門之仇,不能不報,雖然你不是首兇,但是你是首兇之子,承你好心成全,我心感已極!……”
說着話,一挺長劍,直點心窩。
怒龍淩雷在旁邊看了,總覺得這中間錯綜複雜上一代的關系,憑枯叟一句話,就如此斷然為憑,蟬姑娘荒謬,柳湘更是荒謬。
怒龍淩雷從安慶追蹤到衡山,對蟬姑娘鐘情不能說是不深,可是此時一絲失望之意潛入心頭,微歎一聲,将身一掠,飛奔而逝。
怒龍淩雷如此掠身而去,蟬姑娘忽然心裡若有所動。
長劍停在柳湘心口,問道:“你身後尚有何事,要我替你做的麼?”
柳湘睜開已經閉上的眼睛,眼睛裡閃出異樣的光芒,注視了蟬姑娘半晌,然後長歎一聲,說道:“身後之事,不敢勞動姑娘,隻是有兩件心事未了,隻好遺憾終身了。
”
蟬姑娘劍光微微一顫,問道:“是那兩件心事?”
柳湘說道:“第一件事,我和姑娘一樣,滿門被殺,不知仇人何處,血仇未報,遺恨終生。
第二件事,半幅天罡劍圖,為我引起,明年八月中秋之夜在金山之會,我不能親自與會,了結這一個劍圖的糾紛,也是憾事。
”
蟬姑娘聽完了柳湘的話,木然地站在那裡,半晌沒有動。
霍然一收長劍,決然地說道:“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你能舍命成全我報仇心願,我也不忍令你血仇冤沉海底。
今天我要你一句話,你能否答應,在你得報親仇之後,前來成全我的心願?……”
柳湘聞言一震,頓時搶着說道:“蟬姑娘如能信過在下,明年八月中秋之前,在下要遍訪三江五湖關内塞外,尋找仇人,隻要血仇一報,人子之心已盡,柳湘這條命,任憑蟬姑娘處置。
”
蟬姑娘喃喃地自語,說道:“明年八月中秋,金山之會,還有幾個月的時日。
爹娘啊!女兒要請您們在天之靈寬恕,我不忍令别人也是含恨九泉啊!”
說着話,兩顆眼淚凄然下落。
柳湘站在那裡也是半晌無語,默然不作一聲。
突然,蟬姑娘一擡螓首,咬牙說道:“好吧!明年八月中秋之夜,我要到金山寺前來赴會,但望你不要悔食前言。
”
柳湘凜然嗔目說道:“在下不才,斷不緻卑劣到如此地步。
姑娘請便!”
蟬姑娘一攜呆在一旁半天瞠然不知所以的袁姑娘,正要騰身而去。
柳湘忽然脫口叫道:“蟬姑娘!”
程秋蟬立即一頓而停,訝然回頭問道:“還有什麼事沒有說清楚麼?”
柳湘肅然于色,拱手問道:“請問姑娘,神偷無二前輩近況如何?是否會随姑娘深入南嶽?特别是嗓音是否複原?”
柳湘突然間提出了神偷無二,蟬姑娘頓時想起毫無訊息的神偷無二和侯氏兄弟。
忍不住輕輕地“啊呀”一聲,宛如萬丈懸岩失足,心神都為失措。
因為方才這一陣突然的變化,使得自己隻顧報仇雪恨,倒把尋找神偷無二的事,給忘記了。
如今“靈果”連樹都被枯叟一掌暗器劈得枝葉無存,仇人亦已經尋得,唯獨神偷無二依然蹤迹不見,設有好歹,日後如何好見師尊?
姑娘人一着急,根本沒有顧得柳湘問話,一扯袁姑娘的手,急切地叫道:“妹妹!我們走!”
這“走”字剛一出口,人像穿雲嬌燕,隻在空中一掠,便直朝山下落去,轉眼兩個起落,早就隐于迷潆的山霧之中,蹤影杳然。
柳湘站立在那裡,人都驚得呆了。
他驚的是:如何一提起神偷無二,姑娘便如此灼急?尤其令柳湘驚詫不置的,自從金陵雞鳴寺與蟬姑娘别後,也不過才兩月光景,在這兩月當中,蟬姑娘的功力竟進展到如此令人咋舌的程度。
就憑方才臨去之際,那一手騰身下掠的輕功,分明是已經到了精絕之境,自己與之相差太遠,令人不可思議。
迎風而立,感慨萬千,想到自己一身系全家之血仇未報,還關系着一個派别的糾紛,設若方才蟬姑娘果真的一劍貫胸,自己縱死九泉,也難瞑目。
想到這裡,柳湘也止不住怆然落淚,失神良久。
忽然身後一聲長歎,說道:“老賢侄險險遺憾終生,此刻尚未覺悟麼?”
柳湘聞聲急轉身形,一見江南田舍翁飄然站在面前。
愕然而驚,說道:“大師伯何時來到南嶽?”
江南田舍翁喟歎說道:“賢侄離開九華之日,老朽就算定你要趕來南嶽。
”
柳湘瞠然而視,心裡暗自忖道:“我來南嶽隻是臨時的決定,在紫蓋峰下碰見程秋蟬姑娘更是意外之事,大師伯何以就認定我要前來南嶽?”
江南田舍翁說道:“這事說來也無甚稀奇之處,賢侄離開九華之日,主要追蹤神偷無二,以明了你的身世家仇,不過知道神偷無二嗓音是暗啞的,即使你追到四川,又待如何?……”
柳湘搖頭說道:“大師伯竟可以斷定小侄會來南嶽?”
江南田舍翁這才露出一絲笑容說道:“南嶽紫蓋峰下的‘靈果’突然又傳說于江湖,賢侄能聞訊趕來南嶽,老朽豈能不曉?”
柳湘廢然而歎,說道:“如今這靈果已經遭人毀去,神偷無二嗓音複元無望,侄兒的家仇,隻怕要從此永沉海底了。
”
江南田舍翁說道:“你自知自己一身系全家血仇,天罡劍圖也是因你而起,竟敢輕生重死,于理難恕。
設若程姑娘當時一劍貫胸之後,你将何顔以對父母在天之靈,太極門待你不薄,天罡劍圖沒有結局,你死後也為人唾罵無休。
”
江南田舍翁說到最後,聲色俱厲,幾乎是雪白發須俱張。
柳湘默默不作一言,心知大師伯對于方才情形:已經看到,是以無一言以辯。
江南田舍翁頓了一頓,又接着緩聲說道:“你能推已友人之心,尚不無可取之處。
如今事過境遷,毋庸再論,到明年八月中秋還有數月時光,武林一諾千金,更遑論後悔。
在這一段日期,你要有所打算。
”
柳湘此時才覺得心裡有些茫然,自己自從拜别恩師離開九華,數年于茲,朝夕追尋仇人,至今毫無訊息。
在這短短幾個月當中豈能發出奇迹?萬一在明年八月中秋之前,仍舊是杳無音信,自己又當如何?而且即日離開衡山之後,一時何去何從,越發是茫然無措。
但是,柳湘畢竟是個聰明人,當時立即想道:“如今之事,先探明仇家是誰為最要緊!此事舍了神偷無二,别無途徑。
”
想罷便向江南田舍翁說道:“侄兒拟先找神偷無二,他對侄兒家仇吞吐之際,似乎甚為了解,隻要仇家一明,侄兒便舍命報仇為第一要務!”
江南田舍翁點頭說道:“說得是,賢侄你邊找神偷無二,邊向玄天觀跑一趟。
見到玄天觀掌門人,說明天罡劍圖之事,武當派内部已起紛争,玄天觀若再不知劍圖下落,便越落的錯綜複雜了。
老朽說不得也要跑跑各地,若有新事發現,對賢侄來日金山之會,也不無小補。
”
柳湘也覺為日無多,如果在這幾個月之内,尋找不到仇家,明年中秋金山之會,履踐蟬姑娘之約,果真讓自己一家血海深仇,永無洗雪之日麼?
柳湘當初挺身而出,願以一已生命,成全蟬姑娘孝思,完全是激于一時的義憤,同時也檬然地覺得蟬姑娘一家死在父親之手,未免過于殘酷,不顧一切挺身而出。
事後想起又何嘗沒有一陣寒意?如今,江南田舍翁如此為自己設想周到,越發覺得自己任重而道遠。
當下一躬到地,愧意無限地說道:“大師伯為小侄之事,奔波江湖,終生銘感!小侄就此拜别大師伯,遍訪江湖,追尋神偷無二,來年中秋,在金山寺内,再聆大師伯教言。
”
江南田舍翁點頭說道:“賢侄對于太極門武功,已在九華頗有進益,降龍十八掌更是傲視武林,武功一項,已經了得,隻是戒露鋒芒,切忌殺孽!武林之中,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
柳湘凜然應是。
江南田舍翁道:“去吧!但願你遇事吉祥,來年再會!”
柳湘跪下行禮之後,起身一旋,直撲下山。
柳湘下得華山之後,取道衡陽,落腳客店。
準備沿着來時舊道,穿山越水,先返安徽到玄天觀一趟,再作定奪。
一則心頭煩悶,再則衡山之行,成天奔馳,心神也形勞累。
所以,稍用過晚飯,便回店安歇。
夜半,忽然門外有人彈指作響,柳湘悚然而醒,在床上就勢一挺,飄然落地,低聲喝問道:“何方朋友夤夜敲門有何見教?”
門外竟然有人輕輕地冷笑一聲,說道:“有一件小事,有勞尊駕起來印證一下。
”
來人說話詞句雖然客氣,可是語氣卻是傲氣淩人。
柳湘心裡一動,勿論如何,如此深夜敲門,令人無法不生警覺。
立即答道:“客地夜深,不便待客,有話請明天再談。
”
門外來人頓時語氣一變,低聲叱道:“柳月上的兒子如此膽怯,豈不有損你父親的盛名?”
柳湘一聽來人說話,不由地耳朵裡一嗡,差一點就昏過去。
這“柳月上”三個字,這麼多年以來,從未聽人提及,江湖上幾乎忘記了多少年前這樣一号人物。
要不是恩師對自己說明,柳湘真不知自己父親是昔日名震江湖的人物。
想不到在這衡陽客店,深夜來人,竟一口叫出自己是柳月上的兒子,一則意外驚極,再則觸痛親情,竟使得柳湘半晌說不上話來。
門外來人冷冷笑道:“你以為不出來就能了事麼?”
柳湘一聽這人果然是尋釁而來,當下一提神,調勻真氣,左掌當胸,右手拉門,身形借勢一閃,站在門裡一邊,朝外一打量。
院落裡淡月星光,照着當門而立的一位披發頭陀。
柳湘此時真是訝然說道:“這位師父是找在下麼?”
頭陀并不入内,也不應話,隻是拿一雙寒光似箭的眼神,在柳湘臉上直打量。
半晌才呵呵冷笑道:“果然分毫不差!我說這位年青的娃兒,你果真是八臂神龍柳月上的兒子麼?”
柳湘見他一再的提到死去的爹爹,已感到奇怪,而且問話又如此狂妄,便也傲然答道:“是的又待怎樣?”
披發頭陀忽然輕輕地“哈”了一聲,說道:“父債子還,是的那就好辦了啊!”
人在說着話,右手突然一伸,五根黝黑的手指,挾着幾縷勁風,閃電樣的直取柳湘脈門。
這樣猝然發難,而且這披發頭陀出手又是奇快,要擱在兩個月以前,柳湘就難逃這一抓。
兩個月以後的柳湘,功力已大非昔比。
九華兩月,不僅在招術上有了進步,在内力方面也發揮了那顆萬年靈芝丸的力量,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