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相輔,柳湘已經不是昔日吳下阿蒙。
披發頭陀伸手攻來一招,使用的是一招擒拿,柳湘人在一驚之餘,立即一偏身,左臂微屈,手腕順勢一翻,反照頭陀手腕刁過去。
這一着反腕回刁,正是“降龍十八掌”中的以攻代守的絕招,雖然隻是反手一招之際,卻是奧妙無窮。
披發頭陀萬沒有想到柳湘居然如此神速的反攻一招,那裡還敢怠慢?連忙一撤右手,饒是頭陀如何快,依然逃不了降龍十八掌絕招。
就在指風一掠之下,右掌虎口附近,帶去一塊肉,頓時鮮血淋漓。
披發頭陀立即一按創口,怔然對柳湘看了一會,呵呵一陣慘笑,說道:“成哪!果然不愧柳月上的兒子,來吧!到店外去,了結一下當年的舊賬。
”
說着話隻見他肩不晃,腰不擰,隻此足下微微一送,嗖地一聲,拔起兩三丈高,飄然落在屋上,回頭對柳湘冷笑道:“娃娃!你别打算溜走!”
話音一落,人在屋上一閃,人影立即不見。
柳湘心裡暗暗忖道:“聽這頭陀口氣,是與當年爹爹結有梁子,今天正巧算到我頭上來了。
也好!趁此機會說不定可以問問當年之事,若能獲得蛛絲馬迹,倒是收獲不淺。
”
立即穿上外衣,攜上靈蛇軟劍,飄身院落,直撲屋脊。
順着頭陀去的方向,急追下去。
一路騰身飛躍,越過市塵,剛一撲城外,隻見那披發頭陀迎着淡淡的月色,站在那裡。
頭陀一見柳湘飄身而到,便呵呵笑道:“柳娃兒!來了麼?亮家夥吧!灑家要叫柳月上的兒子,死在一招一式的拼鬥之下,否則,此刻你那裡還有命啊?”
柳湘此時打定主意,先不忙抽劍應敵,隻是站在那裡沉靜的問道:“頭陀休忙狂言,我先問你,你與家父有何過節,你說明白,我也才好動手。
”
披發頭陀冷哼一聲,說道:“你娃娃不知道,想來也是實情,我問你,夏逸峰你娃娃曾聽說其人否?”
柳湘心裡微微一動,口裡應道:“曾聽說及,數十年前名震武林的高人,與家父有忘年之交。
”
頭陀又冷哼一聲接着說道:“你父親攀上了夏逸峰,卻也結下灑家這筆仇。
”
柳湘此時頓覺恍然,明家莊明秋聲老莊主的話,立即重上心頭,止不住渾身一顫,厲聲說道:“我道是誰?原來你是昔日三龍幫手下的餘孽楊林,夏老前輩對你手下留情,你尚不知悔改。
你還妄想報仇,亂找人來報複,你道大爺是好惹的麼?”
披發頭陀突然一張大嘴,一陣凄慘厲号的怪笑,喋喋震耳,接着厲聲對柳湘說道:“娃娃!你父親昔日仗勢壓人,我八指頭陀早就有心算賬,隻可惜晚了一步,讓人拔了頭籌。
隻道今世這一口鳥氣沒處出洩,神使鬼差在衡陽碰到了你。
你接着吧!”
這披發頭陀說到最後,大衣一旋,一柄雪亮的戒刀,閃電而出,頭陀在旋身中進步,叱喝中出手,隻見亮光一閃,金刃破風,一式“怒劈華山”,照準柳湘左肩斜劈而下。
柳湘見八指頭陀雖然刀出如風,力道兇猛,但是這一招“怒劈華山”實在看不出高明之處。
當下冷笑一聲,觑得近處,猛然收腹塌肩,雙足位置不動,右肩向前撞出,一式“肩山填海”,攻招避招,右手骈指如戟,直取八指頭陀左側笑腰。
靈蛇軟劍不出手,下盤不動,來招不化,撞肩攻招,這柳湘是分明輕視八指頭陀不堪一擊。
八指頭陀見狀,呵呵冷笑一聲,喝道:“娃娃你找死。
”
原來八指頭陀當初隻不過是三龍幫屬下的一名二三流腳色,毒指楊林除去那十個手指套狠毒陰險之外,内外功力都不值得一提。
可是相隔數十年,就有不可同日而語的功力了。
八指頭陀出手一招“怒劈華山”,雖然招式簡單,卻是暗藏變化,柳湘如此大意輕敵,正沖八指頭陀下懷。
右手戒刀暗加二成真力,手腕一撇,“怒劈華山”疾化為“玉帶圍腰”,直朝柳湘中盤橫削過去。
左手攢指成椎,硬迎柳湘攔腰閃擊。
如此臨招一變,尤其是那柄戒刀,雖則是兩招平常無奇,可是經他莫測的變來,柳湘整個中盤,都轉賣給八指頭陀戒刀之下。
柳湘心裡閃電一轉,暗叫一聲:“完了!”
自己大意輕敵,招來殺身之禍。
眼見得刀鋒已臨大腿,饒是如何的閃避,也難逃刀下。
就在這危機一瞬之際,柳湘把心一橫,毫不閃躲,右手疾變降龍十八掌中的絕式,快如電光石火,竟把八指頭陀的左手脈門一把扣住。
正是柳湘手指搭上脈門的瞬間,八指頭陀的戒刀也落在柳湘的胯骨之上,入肉一分,鮮血進流,隻要八指頭陀稍一使力,柳湘的大腿便齊根而折。
可是八指頭陀一經驚覺對方竟以一種神奇無比的手法,已經搭上自己的脈門,已不由地心裡一驚。
脈門一經拿住,勁道全失,逆血攻心。
所以八指頭陀慌不疊抽刀回救,力演“壯士斷腕”,削向柳湘右臂。
這都是一瞬間的事,柳湘死裡求生,搶先閃電一刹那,先刁脈門,否則,柳湘縱然不死,也要落個終身殘廢。
當下雙方各自一閃而開,柳湘胯下鮮血淋漓,皮肉之傷所創不深,按上一把随身傷藥,稍一捆紮,便了無礙事。
八指頭陀雖然毫發未傷,但是,對于柳湘匆忙中的一着擒拿,倒是心有餘悸。
内心警覺一高,唯恐自己也是輕敵而招緻敗果。
柳湘稍一停頓,立即進步欺身,伸手一拍腰際,“唰”地一聲,靈蛇軟劍颠巍巍地橫掠胸前。
厲聲怒叱問道:“楊林是好漢做事要有膽承擔,八臂神龍全家滅門,是否你做的勾當?是真是僞,反正今天要作了結。
”
八指頭陀先是一怔,繼而呵呵大笑,說道:“娃娃!你未到中年,卻先老奸巨滑,你要嫁禍與灑家,使人同情于你?灑家可不管這許多,先宰了你再說。
”
戒刀一舉,唰、唰、唰三刀閃電連環,雪片飛舞,落英缤紛,此時功力頓見。
柳湘此時一心要追問事情的真相,無意還擊,人在刀影中騰挪身形,全神貫注的閃開三刀。
三刀未了,柳湘唯恐他又是跟進三刀,立即靈蛇軟劍盤旋,“呼”地一聲,軟劍橫扁拍出,宛如一條蟒鞭,橫掠過去,劍風淩厲,纏卷而上。
八指頭陀是識貨的!聞風知警,戒刀不敢硬接,吸腹點腳閃身一個倒退,讓開五尺。
柳湘一劍逼退八指頭陀,厲聲叫道:“姓楊的,且慢些動手,我有話問你。
”
八指頭陀嗔目叱道:“娃娃!你要想耍花槍,勸你别作夢想。
”
柳湘也不答話,從身上摸出兩個紫銅指套,托在手掌中間冷然地說道:“這是你的東西麼?”
八指頭陀站在五尺之外,留神一看,臉上頓成奇異表情,端詳了半晌,問道:“娃娃!你這是那裡得來的?”
柳湘叱道:“我隻要你回答我,這是不是你的東西?”
八指頭陀突然大笑,說道:“你自己看去。
”
說着話,右手微擡“铮”然作響,兩點黑影,直撲柳湘面門。
柳湘知道這八指頭陀的暗器,都是喂有劇毒,不敢用手去接。
立即用靈蛇軟劍一掠,叮呢落地。
柳湘連忙用劍尖挑起一枚,與手中的兩枚一比較,發現原來自己保管那兩枚紫銅指套黑中泛深藍色,而且比八指頭陀那隻指套要長出兩分,顯然不是同型的東西。
八指頭陀站在那裡冷笑一聲說道:“娃娃!看清楚了麼?”
柳湘忽然擡頭問道:“在武林之中,黑白兩道使用這種紫銅指套作暗器的,除去你楊林之外,還有何人?”
八指頭陀勃然大怒,大喝一聲說道:“娃娃!這楊林也是你叫的麼?”
突然見他身形一長,戒刀在淡月星光之下,映起一片閃光,直撲柳湘。
柳湘隻道他是心虛洩底,也是怒火中燒,厲叫道:“賊頭陀!你想蒙人麼?天理難容。
”
靈蛇軟劍攪起一陣利風,迎着上去。
柳湘此時宛如出柙猛虎,複仇怒火填膺,一柄靈蛇軟劍閃起金蛇萬道,劍風嗖嗖,舍命一頓搶攻。
八指頭陀顯然沉住氣,毫不慌張地在劍影中,閃躲騰挪,戒刀旋起一團雪花,護住要害,得空還要攻出兩招。
在柳湘這一掄猛攻當中,竟然是從容不迫,保持沒有落下風。
柳湘一連全力搶攻幾劍,眼見這八指頭陀應付裕如,不由着心裡一急,靈蛇軟劍倏地一收一抖,險走一招“落葉随風”,踏中宮欺身直進,靈蛇軟劍閃起一點金光,迳取八指頭陀前胸數大主穴。
“落葉随風”本是一式虛招,招式切忌走老,如果對手較遜于自己的功力,這一招“落葉随風”确能令人眼花目眩,無從封閉招架。
可是要遇到對手是強過自己,硬将虛招化實,就難免遭受對手的側擊偏敲。
柳湘若能凝神一志,穩攻穩守,勝八指頭陀雖不易,要一時落敗,也頗為不易,如今,柳湘竟急于取勝,不惜挺劍走險招。
八指頭陀一見柳湘踏中宮攻來一招,心裡暗叫道:“好個不知死活的東西。
”
立即戒刀一撇,斜走“脫袍讓位”,極其輕易的讓開,戒刀倒演劍招“秦王背劍”,“唰”的一刀,八指頭陀連頭都不回,戒刀由後閃前輕抽而去。
這正是八指頭陀見多識廣的地方,不但躲過了迎面一招,而且還熟練的背還一招,算定柳湘無法閃過這瞬間的還擊,要傷在戒刀之下。
果然,柳湘沒有料到八指頭陀連回頭這一瞬間都不給他,那裡來得及躲閃,這一刀迎着前胸,倒劈回去,少不得要落個開腸破肚。
即使柳湘能夠狠命的一讓,一條右臂也要齊根而斷。
就在這一瞬間,突然,一股勁風猛撞而至,八指頭陀沒有提防,頓時一個蹭蹬,向前一沖,趕緊借勢化變身形,一式“寒鴉赴水”,前竄數尺。
柳湘也就在這一個緩沖瞬間,吸腹收胸,挺腰而立,饒過這一招險着,額上的汗珠,也不由地滲滲而出。
心裡暗暗叫聲:“好險!”
正才留神看時,迎面站着一人,正是中原七省綠林總飄把子怒龍淩雷,不由地脫口驚愧地叫了一聲:“呀!是你?”
怒龍淩雷點點頭,說道:“柳兄你受驚了。
”
柳湘此時心裡遽然一震,百般滋味齊集心頭,面對着淩雷,怔怔地說不上話來。
八指頭陀此時也正轉過身來,一見是淩雷,如何不識得呢?
安家堡的事,八指頭陀說什麼也不會忘記這位淩總飄把子。
當下一順戒刀,沉聲說道:“怎麼?姓淩的也要插上一手麼?”
怒龍淩雷倒是沒有一絲怒意,笑吟吟地說道:“大師父,安家堡的事咱們别記在心上。
關于大師父今天晚上和柳兄之事,在下權充和事佬,就此了結如何?”
八指頭陀沉吟了一會,估計目前的情勢,顯然對自己不利。
這怒龍淩雷的功力,安家堡就領教過,單打獨鬥,自己占輸面的較多,如果再加上姓柳的,這場架就打不下去了。
八指頭陀在江湖上混了這麼多年,輕重利弊是分得清清楚楚。
怒龍淩雷一見八指頭陀一頓,立即上前一步說道:“大師父已經跳出三界外,些小往事,又何必牽挂心懷?何況這位柳兄令尊已經過世多年,前一輩的事,又何必記到下一輩身上,能放手時且放手,大師父意下如何?”
八指頭陀兩眼一翻,兇光暴射,正好與怒龍淩雷微笑的眼睛相對,頓時兇焰又慢慢萎縮下去。
微微地點了一下頭說道:“好吧!好在來日方長。
”
說着話,一順戒刀,反手一背,蓦地一個猛撲,騰空兩丈多高,一掠而逝。
怒龍淩雷知道八指頭陀此去,并非為他那一段話打動,而是懾于目前形勢,懷恨而退。
也不知道日後又有何種更甚于今日的危機,再度相逢。
怒龍淩雷嗟然有所感的望着八指頭陀逝去的身影,半晌回過頭來,隻見柳湘仍然是怔怔地站在那裡,臉上神情極為難看。
柳湘一見淩雷轉過身來,忽而沉聲問道:“姓淩的!你為何伸手救我?”
柳湘如此惡聲一問,倒是使淩雷為之一愕,頃刻,淩雷複又恍然,心裡暗笑道:“這人脾氣乖張得可愛,怕我挾恩辱他,甯死不屈。
”
心裡如此閃電一轉,便毫不在意和聲說道:“你先别問我,我要問你,柳兄你是武當派何人?”
柳湘起先以為怒龍淩雷在金陵雞鳴寺既然與自己作對,還有什麼好心眼,在衡山紫蓋峰下,那也不過是為程秋蟬姑娘設想而已。
想不到在衡陽居然救自己一命,叱退八指頭陀,用意令人難測。
等到淩雷不計較他有意的觸怒,反而問他是武當派何人?柳湘一時倒真的怔住了,繼而覺得自己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愧意一生,态度就自然和緩下來,搖搖頭答道:“我與武當派毫無關連。
”
怒龍淩雷不禁大感詫異,問道:“柳兄!不是在下生疑,降龍十八掌為武當派不傳之秘,柳兄以一個毫無關系的人,習得此項秘傳,若說是毫無關連,必有其他隐情。
”
柳湘忽然揚頭問道:“如此在下敢問淩兄,閣下不僅能識得武當秘技,更能得破解之道,淩兄與武當有何關連?請恕在下直言無隐,淩兄既然與武當有舊,為何又身落綠林,坐鎮中原七省?”
怒龍淩雷揚聲哈哈大笑,說道:“柳兄問的是,隻是事無不可對人言,柳兄有興趣,在下不妨一說。
”
在如此淡月星光的深夜,衡陽郊外,怒龍淩雷和柳湘各坐一塊石頭,輕聲細語,在談着往事。
淩雷正是武當派的俗家弟子,而且是當今武當派掌門人的嫡傳弟子。
按照武當派的規律,有許多不傳之秘,是僅限于掌門人習傳而不讓中斷,等閑弟子無法登堂入奧,是以武當派日後漸趨式微,亦即是基于此一原因。
淩雷為一俗家弟子,更是又隔一層。
淩雷天賦聰穎,機智過人,随武當派掌門人卿雲道長習藝五年,已經盡得真傳。
卿雲道長每于贊賞淩雷為武當派各代弟子當中,罕見的人才的時候,便又深惜淩雷格于親命,不能出家。
否則,承繼卿雲道長衣缽,接掌武當派的舍淩雷莫屬。
淩雷雖然不能接掌繼承,但是,卿雲道長卻是盡傳武當絕技,如此三年又過,前後八年時光,淩雷不僅出落得英俊非凡,一身功力兼溶武當内外武功之長。
但是,卿雲道長這種私傳絕技,是觸犯派門規律,卿雲道長以一已之私,幹犯禁例,雖然無人知道,内心委實難安。
于是,昭告各壇前弟子,傳谕武當派内一律周知,淩雷不敬三清,驅逐門牆。
而卿雲道長引咎自責,引辭掌門人之職位。
淩雷被驅逐的前夕,卿雲道長突然莅臨住處,告誡兩件事,其一,不許任意抖露武當絕技;其二,如能訪察到“天孫錦”,即可回武當找卿雲道長。
淩雷當時便問起可否回到北京家裡,卿雲道長喟然長歎告以家道敗落,父母已亡,不去也罷!
八年教養撫育,師恩深如海,一旦離去,淩雷痛哭失聲流涕滿面。
卿雲道長良久無言,在離去之前,才說了一句:“貧道盡心以報令尊知遇之恩,救援之德,幹犯禁例,雷兒要知道長進。
”
淩雷滿心凄涼的離開武當,仍然是趕回北京,才知道數年前為追查“天孫錦”無着,革去職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