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郁而終。
淩雷一怒而離開北京,轉道中原,以一身超絕的武功,震懾綠林道,擁而為中原七省總瓢把子。
柳湘一聽怒龍淩雷一口氣滔滔不絕的坦率講到此地,才知道這位震懾中原的綠林盟主,原來正正式式是武當派正傳弟子,比起自己這一手竊學的降龍十八掌,難怪要高明許多。
柳湘也把自己誤入玄天觀之事,略述一遍,然後說道:“淩兄南下江揚,是專為天孫錦而來了?”
怒龍淩雷略一沉吟,說道:“等我發現天孫錦關系着兩家血仇的關鍵,我便改變了主張,我要插足其間,訪察清楚,究竟是何人制造了這項巧妙無痕的血案,而無人知曉!”
柳湘呆了一呆,覺得淩雷說的話,觸起自己的靈機,自己和程秋蟬姑娘,同樣都被别人殺以滅門之禍,仇家不知為誰?而如今竟被枯叟指定自己反而成為兇手之子,自己當初為什麼不曾想到這是詭計?而居然甘心以身試劍,來成全蟬姑娘的孝道,天下荒唐,莫甚于此。
柳湘沉思良久才霍然而悟地說道:“以此情形看來,在下仇家似是枯叟成明這老兒無疑了。
”
淩雷點點頭說道:“不僅柳兄血仇與成明老鬼有關,恐怕蟬姑娘的滅門血仇也要應在這老兒身上。
”
柳湘忽而血脈俱張,眼眦皆裂,恨聲說道:“我要不手刃老鬼,誓不為人。
”
怒龍淩雷微微一笑說道:“在下隻不過是推測之論,尚不敢遽下斷語,過于急躁。
以在下猜測,神偷無二必然知道其中細節,柳兄當前急務,當在追尋神偷無二,自然可以水落石出。
”
柳湘心裡一動,繼而又長歎一聲,說道:“在下此番從九華專程來南嶽,也就是為這複聰果而來。
早在金陵之際,在下即已察覺神偷無二知道其中細節,但是,當時看來有某種難言之隐,舌吐不能暢言,後來……”
怒龍淩雷說道:“神偷元二嗓音喑啞,真是天意,柳兄不必如此頹喪。
蟬姑娘此時必定也在追尋神偷的下落,你二人各自努力,則不難殊途而同歸。
”
柳湘忽然抱拳一躬,謝道:“深夜聆君一席話,茅塞頓開。
”
說到此處忽又一頓,說道:“淩兄如此三番兩次援手于在下,且又不惜婉言開導,在下于感激之餘……”
怒龍淩雷臉上微微一紅,連忙接口正顔說道:“柳兄此言差矣,常言說道:‘盜亦有道’,在下雖然身在綠林,碰到如此詭計陷人之事,豈能袖手?”
其實怒龍淩雷也隻說了一半,淩雷對蟬姑娘一見而傾心,由維護蟬姑娘而發現枯叟陰謀詭計,既而同情柳湘的身系血仇,竟是茫然不知仇人,乃激于一時仗義而言。
要是蟬姑娘對柳湘談吐之間,稍假以顔色,淩雷能否如此見義勇為?實難斷言。
種善因必有善果,怒龍淩雷以此一念之善,獲得爾後美滿良緣,實為善報,此系後話,按下不表。
柳湘當下辭别淩雷,揣起那三隻略有不同的紫銅指套,趁着淡月星光,轉回衡陽客店,翌晨起程南下,他要取道江南,重返玄天觀,拜見掌門人,說明天罡劍圖的原委,再作處理。
沿途柳湘既要留意神偷無二的下落,行程自然就慢。
從衡陽水陸兼行,到達浦東,已經耗時十數日。
這天,從浦東搭水路到姑蘇,沿途水路船隻頻繁,而且都是順流直下。
柳湘看在眼裡,多少有些納悶。
柳湘在江湖上混迹多年,雖然對武林之中各色人等,不能細道其詳,卻也不緻到過眼不識的地步。
眼見得這水道上紛紛南下的船隻,都不是普通行旅客商,談吐舉止,都自然流露出武林中人特有的習氣,而且其中不乏有武功極有火候的高手出現。
柳湘當時心裡一動,暗自忖道:“依目前群雄紛紛南下的情勢看來,分明前頭是有事震動武林,才會如此群雄會集。
難道金陵又有什麼驚人之會?我何不改換陸路,探察一些消息再做定奪。
”
大凡身具武功之人,對于任何以武功集會的場合,都不甘放棄。
武功超特者,固然想借機會一鳴驚人,揚名武林,出人頭地,即使武功火候不夠的人,也要借機會瞻仰武林各派高手的絕招,以廣見聞,以增見識。
柳湘自然也是想趁此機會,趕去觀瞻一番,同時,在這種場合,對于尋訪人,打聽消息,即是方便不過之事。
萬一在這次聚會當中,能夠遇到神偷無二,豈不是一舉而兩得。
柳湘當下意念一決,立即從姑蘇棄舟上路,沿着驿道,直奔金陵。
果然不出柳湘所料,陸路也是不斷發現有武林中人,車馬紛紛,從驿道南下。
很容易的,柳湘從沿途客店當中,就打聽到了消息。
這消息大出柳湘意外,乍聽得,幾乎晴天霹靂,為之震驚失色。
從沿途客店歇腳打尖之際,很明白地聽出,各路英雄好手,黑白兩道人等,如此紛紛取道南下,竟是前往鎮江金山寺。
金山寺主持老和尚目前正為着半幅天罡劍圖,受制于人,不得已乃柬邀武林各派人等,前來金山寺公斷這半幅天罡劍圖。
這天罡劍圖,本來就引起黑白兩道人等的注意,如今金山寺的主持老和尚竟柬邀公斷此事,那些收到柬邀的,自然是要兼程而來,即使那些沒有被邀請的,也聞風而至,趕個熱鬧。
這一個突然的變化,使柳湘始而震驚,繼而為之失措。
金山寺主持宏光大師的功力,柳湘在金山寺曾經見過,當前武林能挾制宏光大師的人,看來尚為數不多。
如今,宏光大師竟然不能等到約定的明年中秋之夜,顯然是迫于無奈之為。
這是何人竟有如此能耐,迫使宏光大師就範?
柳湘感到這事的嚴重,神偷無二既沒有尋到,江南田舍翁又未與自己同行,隻好自己單身獨闖,參與這件為天罡劍圖所引起的第二次紛争了。
據傳說,金山寺所發出的邀柬,日期訂在冬至這天,算來為期已屬無多。
柳湘隻有新購一匹腳力,兼程南下。
一路倒是平安無事,在冬至的前一天,趕到了鎮江。
柳湘安頓好馬匹之後,心裡正在思慮,是否要提前一天去金山寺探望宏光大師,以便了解這件事的其中原委。
思之再三,決定提早過江,先到金山寺探聽事情的真相再作打算。
意念一決,便離開客店,信步走向江邊。
鎮江,本來就是極為熱鬧的濱江重鎮,如今遽然會聚這麼多三江五嶽武林好漢,更是人潮熙攘,無限的繁華。
柳湘仗着自己無人認識,毫無顧忌的穿街過巷,直奔江邊。
江邊,早就排開數十隻渡江小舟,一字行列地排在碼頭附近,每條舟上,都懸着一面黃色的小旗,上面墨筆書寫:“迎賓之舟”。
敢情這都是金山寺準備迎接各路人等渡江之用,舟上此刻都是空無一人,靜蕩蕩地陳列在江面上。
柳湘一見,心裡暗暗道:“金山寺如此聞名天下的古刹,果然不同凡響,就憑這麼多迎賓之舟,這份氣派,就絕不是一般廟院所能辦到的事。
”
轉而一念:“都是為了自己這半幅天罡劍圖,使得這座聞名的古刹,也攪入紅塵,惹上是非。
”
柳湘如此一感歎,内心愧意頓生,越發覺得,這趟金山寺是非去不可。
雖則自己功力與身望,都不足以插手這件事,當然更談不上擔當起這件事了,但是,如果讓一位與事無關的方外長老,牽涉其中,柳湘扪心過意不去。
當柳湘決心渡江金山寺之際,又發現無一隻可渡之船。
柳湘的操舟技術,本頗為不弱,但是,面對着這一排無人之舟,也不能不告而取。
正是進退兩難,無法解決的時候,忽然身後一聲:“無量壽佛!”
柳湘止不住霍然一驚,心裡閃電一轉,想道:“江邊無人,頗為寂靜。
我雖然心裡在盤算着船隻,卻不緻連身後來人,都渾然不覺。
聽這一聲道号,分明就在身後兩尺之譜,這是何人,功力竟如此之純?”
心裡雖然在如此盤算,腳下卻立即點地一旋,退步旋身,留神向前看去,隻見一位中年道長,飄飄然一身寶藍色道袍,手執拂塵,立在眼前,大有出世脫塵神仙之概。
這位中年道長一落到柳湘眼裡蓦然一驚,連忙一撲上前,跪伏于地上,口稱:“晚輩柳湘拜見老前輩。
”
中年道長拂塵一擺,含笑說道:“柳施主你還認識貧道麼?”
柳湘在一股極大的柔勁一帶之下,身不由已的站起來,恭謹地垂手應道:“老前輩對晚輩恩澤無邊,晚輩如何忘記?”
中年道長微微一笑,說道:“此處雖然靜寂無人,卻不是久留之地,柳施主請随貧道來。
”
柳湘急着問道:“老前輩遠涉江南,是否也為這天罡劍圖而來?”
中年道長微笑不語,轉身沿着江岸而上,柳湘那裡敢怠慢,也連忙跟在身後走去,一面心裡暗暗忖道:“昔日在玄天觀金雕雙鈎曲老前輩曾經言及,玄天觀掌門人是曆代掌門人年紀最輕而功力最高的一個,而自己在玄天觀禁地,曾經也約略瞻仰過這位掌門人的功力,确是不同平凡。
這次金山之會,自己勢單力薄,正是發愁之際,玄天觀掌門人突然莅臨,正來得是時候。
”
柳湘一面思慮,想是心神已分,不覺之際,已與中年道長相隔了有兩三丈之遠,趕緊一緊腳步,追趕上去。
但見這位中年道長步履從容,飄然而行,柳湘此時為了追趕,已經是展開陸地飛騰的趕路輕功,這兩三丈距離,卻是追趕不上。
柳湘心裡驚說道:“這是什麼輕功,毫不作勢,步履飄然,從容不迫,竟使人追趕不上!”
心裡略一盤算,四顧江岸無人,便一提丹田真氣,擰腰而起,身化點水蜻蜓,向前猛撲而上。
此時柳湘的功力,由于萬年靈芝的功效,二上九華的結果,已經有長足之進步,如此舉足之間,一個起落,都在兩丈左右。
以如此輕功而言,在武林之中,已屬上乘功夫,頗為不易,可是,盡管柳湘如此騰身飛越的追趕,依然落在中年道長身後,追趕不上。
柳湘忍不住朗聲叫道:“老前輩請稍待晚輩一步。
”
中年道長回身微微一笑,霍然停下身形,柳湘也趁時一晃身之際,落到中年道長身旁。
中年道長說道:“數月不見,柳施主功力精進良多,貧道徒然空擔一把心事了。
”
柳湘愧然應道:“晚輩資質魯鈍,愧無寸進,老前輩謬獎,晚輩汗顔無地。
”
中年道長忽然遙指江心說道:“時不我與,你我且到江心再說。
”
柳湘順着手指看去,江心焦山矗立,與金山遙遙相對。
中年道長說到江心再談,想是指焦山而言。
可是,此處沒有碼頭,江岸無舟,如何渡過這一段頗為遼闊的江面?
此時,夕陽銜出口,金蛇萬道,閃爍得江心萬丈光芒。
站立在江岸,幾乎令人無法逼視。
焦山已是蔭于夕陽陰處,暮霭蒼茫。
中年道長回首說道:“柳施主輕功頗佳,請随貧道橫渡江面,對岸人煙稀落,便于談話。
”
柳湘一聽,心裡止不住一陣嘀咕,暗自忖道:“雖然我的輕功已具有相當火候,可是,要如此淩波而渡,還斷無此功力。
縱然施展一葦渡江的功夫,自己真力也怕無此耐勁。
他不應看走了眼……”
柳湘正在暗自思慮,忽聽得這位中年道長微笑說道:“夕陽無限好,隻是近黃昏。
柳施主莫等夜色濃時再渡長江,較有不便。
”
話聲一落,柳湘頓時覺得身形一輕,突有一股浮力托住自己,飄然向江面落去。
柳湘大驚,連忙借勢一提真氣,随着下落飄然而下。
雙足剛要一沾水面,頓時又覺到有一股沖力,挾持着自己閃電流矢之勢,掠着江面向前。
柳湘這才知道是中年道長施展功力,攜帶自己過江。
回首一顧之際,隻見他神色不變,面含微笑,态度安詳。
一隻大袖搭自己的腰際,擦着江面,貼近起伏滾滾的波浪,向前淩波踏水而行。
這種功力使柳湘為之咋舌,輕功再精的人,一旦攜帶上一個人,功力自然就要減半。
這位中年道長攜着自己,腳下毫無憑借,如此淩波而行,而且前進的速度又是如此之快,設若不攜帶自己,不就可以淩空飛行了麼?
自古傳說至今,淩空飛行已被武林認為迹近荒誕之言,如憑一口真氣,拔空十丈飛越河渠,并非不能!但是,淩空飛行那是神仙的事,凡人肉身,何能到達如此境界?但是,今天柳湘開了眼界。
玄天觀的掌門人能攜帶着自己飛渡長江,不是淩空飛行,如何能達到如此地步。
柳湘如此心裡一路神馳,不覺雙腳落實,原來已經到達焦山之麓。
剛一站穩身形,才看到江面有兩塊木闆,順流飄去,柳湘這才恍然大悟,敢情方才這位中年道長是借這兩塊木闆,飄渡長江,踏波而行。
要不然柳湘還真以為是武林輕功,還有淩空飛行的境界呢!不過,就僅憑借區區兩塊木闆,竟能飄渡長江,而且還攜帶着一個人,這份輕功,也要令人歎為觀止了。
中年道長放下長袖之後,便轉身直向焦山之巅而去。
夕陽已墜,江風淩厲,明月初升,但見焦山一片迷潆,薄霧籠罩,極為幽靜。
柳湘不敢稍作停留,全力展開生平所學,緊随在中年道長之後,向山之巅疾奔而上。
這一陣閃電奔馳,何消一盞熱茶時光,柳湘已經随這位中年道長穩立在山之巅,迎風避月之處。
中年道長仰天輕輕喟歎一聲,然後對柳湘說道:“柳施主!”
柳湘立即一躬到地,誠惶地說道:“老前輩為當前武林之前輩,對晚輩又有恩澤無邊,如此稱呼,晚輩愧不敢當。
”
中年道長微露一絲笑容,說道:“貧道出家人,理應如此稱呼,柳施主不必計較,日後自然又當别論。
”
柳湘連忙當胸一拱說道:“晚輩恭敬不如從命,也請道長示知法諱。
”
中年道長拂塵垂胸前,兩眼望着柳湘,說道:“貧道天遺。
”
柳湘當時心裡也略一回懷,似乎在武當派中沒有聽說過天遺道長的名号。
要不是柳湘親眼在玄天觀見過,即使說出姓名,也不能相信他就是武當派的分支玄天觀的掌門人。
天遺道長又說道:“柳施主請掣出靈蛇軟劍來。
”
柳湘一愕,慢慢地抽出靈蛇軟劍,天遺道長伸手接過靈蛇軟劍,微微地一抖動,嗖、嗖,兩聲,閃起兩道光芒,靈蛇軟劍像是一泓秋水,橫在眼前。
天遺道長左手佛塵一背,口中說道:“柳施主請留意劍招。
”
話音一落,立即見他身形晃動,靈蛇軟劍慢慢地展開功式。
劍尖一點當胸,手腕微挫,上昂斜挑,足下前微弓,後微曲,一式“玉爐香殘”展開了三十六式天罡劍法。
天遺道長一面慢慢地變招催劍,一面低聲說道:“蹦腿進步,劍走中宮,震腕遞勁,劍化‘孤星一點’,右腿橫掠,塌肩擰腰,收肘回劍,劍走下盤……”
柳湘這才霍然而覺,天遺道長是存心把天罡劍法,傳給自己。
自從在玄天觀禁地偷繪天罡劍圖以後,一直未能得到機會演練,而且也隻有按圖摸索,劍法毫無所成,又導緻劍圖遺失,釀成武林震動的金山之會。
究其原因,還是由于天罡劍法為武當劍法之精華,列為不傳之秘,如此才引起人人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