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雙膝一軟,當真便要跪下。
旁觀諸人忍不住就要發笑,卻突然驚呼道:"楊教主小心!"原來鹿杖客見這師弟如此胡塗,這一跪下,顔面何存?便一把拎住鶴筆翁衣領,從懷中掏出冷令,向楊逍猛擲過去,口中道:"明教教主接冷令!"一條白光急射楊逍,是以衆人驚呼。
卻見暢逍左手一抄,已将冷令接在掌中。
突然"咦"的一聲,急将冷令交至右手,依然覺得不對,急又将冷令交還左手,臉上神色甚是古怪。
張無忌飛掠上前,接過冷令,但覺着手冰冷異常,也不禁"咦"了一聲,但九陽神功即刻生效,便穩穩托住冷令。
卻聽鹿杖客和鶴筆翁縱聲大笑,甚是洋洋得意,自顧轉身下山去了。
諸頭領未得教主下令,便任其自去。
衆人圍攏過來,向張無忌手中看去,但見這冷令呈月牙形,通體瑩白如玉,但入手甚是沉重,令上刻了幾行紅字,鮮豔欲滴,卻是"中秋月圓,武當山頂,英雄大會,亟盼參加。
冷令到處,違者立斬。
"署名便是冷面人。
楊逍奇道:"教主,這會是何物所制,古怪得緊。
"張無忌翻來複去地看了會,見這冷令似玉非玉,似石非石,似鐵非鐵,實是猜它不透,便搖頭道:"我也不知。
"卻聽周颠道:"讓我瞧瞧!"言罷伸手便抓了去,卻聽"哎喲"一聲,周颠右手掌似被火灼一般,冷令拿捏不住,徑往地下摔去。
紫衫龍王眼明手快,一把抄住了,細看之後道:"此石産于波斯,極是常見,叫做寒魂石。
不想冷面人卻用來吓唬人,倒讓周颠兄虛驚了一場。
"周颠不服道:"再讓我試試,我就不信拿它不住。
"紫衫龍王笑道:"還是算了吧,此石質地極脆,觸地即成碎片,萬難拚湊。
如給周兄摔碎了,冷面人要将起來,周兄可得到波斯跑一趟了。
"衆人哈哈大笑,周颠瞪了冷令一眼,隻得作罷。
紫衫龍王将冷令交給楊逍,楊逍這次有了準備,接過之後,将它放在聖火廳聖火之下。
衆人談論一會,盡皆稱奇。
周颠罵道:"這冷面人如此托大,他要做東道主,為甚不在自己家中,卻跑到武當山裡去做甚?",張無忌一聽之下,心中忽急,便與衆人作别,一行人疾速下山去了。
到了山下,張無忌和趙敏讓小昭和常勝王随自已一路,徑投終南山,讓範遙和紫衫龍王沿大都方向去追綠敏。
張無忌如此安排,自是大有深意,不提。
不一日,張無忌等四人已至終南山。
他記得全真教的掌教伯顔德龍曾預言他自己尚有三年陽壽,并囑自己如從海外歸來時,務必前去一叙,如他預言應驗,此刻恐已不在人間。
念及此,更加快行程。
不一日,已至全真教所在山麓,放眼望去,張無忌不禁傷感萬分。
昔日豪華氣派的全真教觀,此時早已成廢墟一片,觸目之處,俱是燒焦了的木頭,被煙火熏黑的斷壁。
張無忌想找到昔年伯顔德龍的住所,卻哪裡找得着,隻得對着偌大一片虛墟拜了幾拜,然後轉身離去。
衆人知他心情不佳,是以俱都默默跟着一言不發。
在青山中行得半盞茶時分,已至活死人墓的禁地邊沿,張無忌腳下便是界碑。
他立身擋住衆人,然後凝氣向活死人墓方向喊道:"楊冰姊姊,張無忌等人前來拜訪,請管好玉蜂,這次我可沒胡蜂了。
"忽聽林中傳來三聲清脆悅耳的瑤琴聲,不一會,林中黃衫一閃,卻是楊冰親自迎出來了。
張無忌當下替衆人一一引見,楊冰大喜,執了趙敏和小昭之手,率先行去,張無忌和常勝王相視一笑,舉步相随。
行得一會,已至洞口,卻見小翠早指揮衆小婢将桌凳放好,桌上自然擺滿了新鮮水果和美酒。
衆人坐下,自叙别來情由。
張無忌道:"楊冰姊姊,你可知伯顔德龍是因何而故的?"楊冰道:"你走之後将近三年之時,伯顔掌教曾來敝居一次,他說曾與你有約,但他陽壽将盡,不及等候你了,故有物事托我轉交于你,他離去之後,第二日便仙逝了。
細算起來,自你離去,正好三年。
"說着轉身吩咐小翠道:"你去将伯顔德龍掌教的遺物拿來。
"張無忌長歎一聲,知伯顔德龍學究天人,自己未及時趕回與他相見,實是終身憾事。
當下又問道:"全真教何以變得如此境地?"楊冰笑道:"這卻是公子的功勞了。
"張無忌大奇道:"我?"楊冰道:"你可還記得,你曾從全真道士手中偷過一箱胡蜂給我?"張無忌點點頭,楊冰續道:"我也是聽師傅說過,西域有一種胡蜂,是玉蜂的天敵,但這胡蜂極難收聚,況無人知饒此中關節,諒無大礙。
但那日甫一聽說你帶來了西域胡蜂,倒着實吓了我一跳。
"張無忌嘿嘿一笑,又卻不便置言。
楊冰道:"你走之後,我拿了一隻胡蜂出來,又捉了幾隻玉蜂,将他們關在一隻紙箱裡,這胡蜂一見到玉蜂,馬上就追逐不已,而玉蜂一見到胡蜂,竟毫無鬥志,在紙箱中隻顧逃命,才一會功夫,便給胡蜂一一咬死。
"楊冰說道此處,心中對玉蜂慘敗兀自猶有不平,又接着道:"當時我氣惱之極,便想燒死這箱胡蜂,多虧了小翠提醒,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說到此處,小翠已将一個白布裹着的包袱遞給楊冰,楊冰對張無忌道:"你先看了這東西再說吧。
"張無忌恭敬地接過,打開白布之後,卻是一個檀香木所制的木椟,抽開蓋子,上有一書箋,其餘均是書籍。
張無忌打開短箋,但見上面寫道:
"張大俠,老夫陽壽将盡,故爾将老夫整理好的全真教典籍托付給楊冰女俠,請她轉交于你,懇請妥為保存,後世之人或可一用。
全真一教享譽多年,其道博大精深,張大俠閑暇之時,不妨一觀,或可稍有領悟。
不敷多言,拜托了。
伯顔德龍字頓首。
"張無忌将大概内容向衆人講了,之後恭敬地原封包好,抱在懷中,道:"楊冰姊姊,方才你正說到緊要處,請繼續講下去,可好?"楊冰一笑道:"小翠當時道,-小姐如是燒了,難保這些牛鼻子道士又去尋一箱來,仍舊麻煩得緊,不如咱姊妹想個辦法,馴化這箱胡蜂,才是長遠之計。
"一幹人俱誇小翠想得周到。
楊冰道:"當時我一想也對,大夥兒便齊想法子,弄了兒次,均是不成。
這胡蜂極是兇悍無比,搞不好反蜇了自已,那卻是兇險萬分。
小翠,法子是你想的還是你來講吧。
"小翠推辭不過,怎經得衆人一再相求,便隻得應了。
衆人一面飲美酒,吃鮮果,一面聽小翠講解馴蜂之法。
小翠道:"法子呢,其實也很簡單。
任何動物,總有最怕的東西,這胡蜂自然不會例外。
我和姊妹們将不同的花卉放在胡蜂面前,有些對它毫無作用,有些花卉呢胡蜂卻極愛吃,有一天,我偶然将一株牽牛花放入胡蜂箱内,卻見胡蜂極是害怕,均想遠遠地避開牽牛花,試了幾次都是這樣,我又将牽牛花放到玉蜂前,不料想玉蜂卻極喜食牽牛花,我便将食過牽牛花的玉蜂放入胡蜂箱内,一箱兇霸霸的胡蜂避之唯恐不及,完了,便是這樣。
其實挺簡單的不是嗎?"衆人俱皆誇獎,小翠卻裝出一副不值一提的樣子,芳心卻是竊喜不已。
楊冰道:"這胡蜂極是厲害,比之玉蜂猶有過之,我便想将胡蜂馴化了,如牛鼻子們不來尋釁,那也罷了,如真的敢胡來,那便讓他們自作自受。
馴化一途,隻要耐心,又假以時日,自然成功。
"趙敏道:"後來伯顔德龍仙逝後,他門下弟子果真又尋得一箱胡蜂是不是?"楊冰道:"正是。
全真教弟子愈來愈沒出息,特别是張德才和孫德武這兩個大弟子最不是東西!他們抱了一箱胡蜂前來,自認為有恃無恐,口出污言穢語,我一怒之下,放出訓練好的胡蜂,胡蜂繁殖極快,你抱來僅隻一箱,且因路途遙遠,早死了過半,但到張德才他們來時,我的胡蜂早已有十多箱了,這一放出,不但将侵入異地的胡蜂盡數咬死,連随張德才前來的一幹道士,全都蜇得渾身是毒,有的尚未逃回觀中,便倒地而亡。
我看教訓得夠了,便吹箫想收回胡蜂,誰知胡蜂野性一發,便不聽指揮,直追入全真教道觀中,将一幹道士全部蜇得或死或傷。
想是道士驚慌之中,碰倒香燈,遂燃起大火,沒死的道士隻顧逃下山去,誰也不敢在觀中逗留。
等我們趕到時,偌大一片道觀盡在火海之中,卻如何還能撲得滅?隻得招回胡蜂,自回墓中。
這場大火足足燒了三日三夜方才熄滅,便成了你等适才所見的模樣。
"楊冰說到此處,神情甚是抑郁。
衆人想象那日情景,無不惕然心驚。
誰能想到,昔日享譽江湖的一大教派,竟爾毀在一群胡蜂之手。
張無忌見氣氛沉悶,便道:"全真教大勢趨微,己是數十年之事了,一切自有天定,尚幸上蒼出了個伯顔德龍出來,得以将全真教遺籍留傳世間後人,也不枉此教的諸位得道之士了。
此間良辰美景,楊冰姊姊何不命人奏一雅曲,讓我等一洗凡俗之氣。
"楊冰笑道:"張公子,你倒是愈來愈會講話了,卻是從何處學來的?"張無忌知她故意說笑,偷眼看去,卻見趙敏早已绯紅臉,想是美酒熏的。
楊冰道:"小翠,聽到沒有,快給張公子奏一曲。
"小翠抿嘴笑道:"遵命。
"忽聽林外有人道:"活死人墓主人聽了,速來迎接冷令!"來人故意顯示内功,這聲音傳将過來,連桌上杯中的美酒都微微顫動。
幾個小婢早已心煩意亂,不能自持。
楊冰大怒:"是何人如此妄為,何不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