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無忌頹然将趙敏放下,夫婦二人臉色陰沉。
冷面人道:"多謝張教主相助,老夫已打通會陰、中極、關元、鸠尾、紫宮、承漿這數處玄關。
"張無忌心中暗驚,這數處玄關皆屬任脈,未想自己一掌之力,竟将他任脈玄關打通!如此,用不了幾日,冷面人的十二經、奇經八脈、十四經别和四十七處奇穴将盡數打通,那時自己的性命,便如同囊中之物,砧上之肉,隻有任其宰割了。
但張無忌于眼前處境,卻是不得良策,隻得幹巴巴地道:"恭喜閣下!"趙敏卻道:"冷面人,這數處玄關方始打通,真氣往來之際,定然略有生澀,你若想此時動手,隻怕于你不利!"冷面人道:"張夫人随同張教主,這數年來耳濡目染,的确是見識非凡,正應了古語-近朱者赤,近墨色黑-,張夫人釋慮,老夫尚知此節,此時趕上賢伉俪,隻是想勸二位省點力,如此奔跑,長力何濟?"趙敏冷笑道:"多謝"言畢拉着張無忌,坦然地從杏樹之旁走過,冷面人也不阻擋,任他二人自行離去。
張無忌道:"要不是敏妹點破,我可真是傻了!"趙敏卻不見喜容。
擡眼向山巒重疊的群山看去,但見群山連綿起伏,何止千裡,不知何日才能走出這深山。
二人心頭郁悶,隻低了頭疾行,深山之中,長草沒膝,隻聽得"唰唰"的草聲。
張無忌仍然将趙敏背在背上,展開身法,向前疾沖。
他想,冷面人此時定然在行功,以求真氣循行舒暢,左右無法,便多逃一步是一步,隻要到了人煙密集之處,總有法子脫身。
趙敏回頭看去,此時二人又奔出數裡,冷面人并未跟上,趙敏長歎一聲,無助張無忌,隻得任張無忌拼命奔逃。
卻聽"撲通"一聲,跟着眼前漆黑一片,二人摔入一個地洞之中。
原來地面之上,荒草叢生,将洞口遮住了,張無忌未曾提防,腳步踏空,便摔将下去。
幸喜二人武功了得,這地洞也隻二丈來深,并未摔傷,二人凝神戒備,良久,不見有異,張無忌才打燃火折,卻見立身之處,甚是平坦,身前尚有一個洞口,容一人側身而過。
趙敏見地上有些枯枝,便撿了起來,綁成兩支火把。
張無忌笑道:"天助我也!"
趙敏道:"被人逼得做了老鼠,虧你還有心思發笑!"張無忌道:"做老鼠總比做鬼強!敏妹要是能在此間生一窩老鼠出來,也勝過生出一窩鬼來!"便在此時,頭頂傳來一陣疹人的笑聲,冷面人道:"張教主真是愈來愈不成器,怎地做起老鼠來了!"張無忌不由苦笑,自己這一路被冷面人制得甚是狼狽,真如老鼠被貓戲耍一般,聽他如此說,倒也不生氣。
卻聽冷面人厲聲道:"張大教主,你再不出來,老夫可放火了,哈哈,将賢伉俪制成一對煙熏幹巴,想必有趣得緊。
快滾出來!"張無忌道:"冷面人,有本事你便下來,咱倆鬥上一千合如何?"冷面人不知地洞裡有何古怪,心知張無忌如将趙敏藏好,失了後顧之憂,自己隻怕也占不到甚麼便宜,當下不再出聲,張無忌隻聽見一陣悉悉瑟瑟之聲,想是冷面人收集于草,便要放火了。
趙敏急忙彎腰,撿了一抱枯枝抱着,二人相視一笑,張無忌率先向溶洞中走去,趙敏緊跟而入。
洞中濕氣甚重,二人行了數十丈,張無忌突然道:"敏妹,這洞中恐怕有些古怪,你聞到沒有"趙敏道:"莫非此洞中有何野獸不成?"二人嘴上說話,腳下卻是不停,又行數丈,一股腥臭之氣愈來愈濃,張無忌道:"老虎?獅子?豹子?野狼?"語氣甚是調侃輕松,渾不在意。
趙敏卻顫聲道:"無忌哥再,你可得擔心點。
"
便在此時,洞中深處傳來一陣吼聲,直震得二人耳朵裡"嗡嗡"直響。
趙敏驚道:"老虎!"
張無忌咋舌道:"乖乖不得了,聽這聲音,少說也有兩隻老虎吧?"趙敏道:"這怎麼辦?"張無忌道:"瞧瞧去,這叫-不入虎穴,焉得逃命-!"趙敏"嗤"笑了一聲,隻得跟上,又行數丈,拐過一個彎,地洞之中隐有亮光,二人一喜,足下加緊,光線漸亮,虎吼之聲也愈來愈響。
突然,身後遠遠地傳來冷面人的聲音道:"張夫人,若被老虎吃了,豈不連鬼也生不成了麼?"張無忌大急,心道在這窄洞中被冷面人追上,自己無騰挪取巧之餘地,隻得與他硬拚,豈不又替他練了功!
心中惱火至極,便向前疾走,再一轉彎,眼前豁然通亮,已到窄洞盡頭,心中不禁暗暗叫苦。
原來身前便是一個巨大的垂直溶洞,張無忌擡頭看去,但見溶洞之口巨大無比,藍天白雲,瞧得清清楚楚,惟離二人置身之地,足有十餘丈之高,四壁雖有懸岩突起,但要想由此出去,殊為艱難。
腳下隐隐震動,俯身看去,六七丈之下便是溶洞之底,四隻老虎,正在那兀自嘶吼不已,它們向二人置身之所騰躍而起,卻差了四五丈之遠,不能躍上。
卻聽身後十餘丈之處,冷面人道:"張教主可還活着"話音未落,冷面人已欺近了三丈。
張無忌見冷面人在這窄狹的山洞之中,身法兀自疾快如斯,不由得心如死灰,"嗆"的一聲,将屠龍刀掣在手中。
忽然兩人足底傳來耳熟的聲音:"是無忌麼?"
張無忌大喜道:"正是,下面可是殷六叔?"
殷梨亭道:"快下來吧!"
又聽一個蒼老的聲音道:"是令主駕到麼?周吳正恭迎令主!"張無忌大驚,怎地殷六叔和紅發老人竟來到此間?未及細問,冷面人已欺近身前,張無忌急道:"敏妹下去!"說着連人合刀,向冷面人撲去,但見張無忌将屠龍刀狂舞開來,正同冷面人鬥在一處。
冷面人忌憚寶刀鋒利,不敢硬接,反給張無忌逼退幾丈。
趙敏伸頭看去,見下面三丈之處,殷梨亭仗劍立在一塊岩石之上,正關切地仰頭觀看,旁邊四丈之處,亦有一塊突出的岩石,上面伏有一人,但見他五體投地,一頭長長的披肩紅發,遮住了面孔,想是在恭迎冷面人。
殷梨亭看清趙敏,打手勢讓她躍下,趙敏回頭向洞中看去,也不見了張無忌和冷面人身影,二人已鬥回窄洞之中,趙敏無奈,隻得躍下。
忽覺一團白森森的物事,正向自己腰間擊來,裂空之聲,在一片虎吼聲中,聽得清清楚楚。
這一擲顯是内力非凡,趙敏明知自己未必擋得開,也隻得伸劍去撥。
堪堪将要相碰之時,忽聽殷梨亭怒喝道:"紅發老賊,休得放肆!"趙敏陡見殷梨亭亦抛出一團白色物事,後發先至,将紅發老人的暗器擊飛,趙敏安全落在殷梨亭身側,未及細看周遭情形,便大聲道:"無忌哥哥,我已跟六叔在一起,你下來吧!"她如此說,自是要張無忌放心。
果然,張無忌聽趙敏安然無恙,當即定下心來,刀鋒一收,買個破綻,隻見冷面人毫無顧慮的拍掌而進。
張無忌陡然間揮刀猛砍冷面人右路,冷面人無奈,隻得向左閃避,張無忌長身一掠,已抄到冷面人身後,哈哈笑道:"冷面人,該你去喂老虎了!"言罷,舞刀猱身攻上,冷面人血肉之軀,怎擋得住這把名動江湖的寶刀,隻得一步步向地道口退去。
冷面人聽得下邊一群锇虎的怒吼,心中亦有點發急,三番五次想沖到張無忌身後,奈何張無忌鐵了心要将他趕入虎口,一柄重約八十斤的寶刀舞将開來,竟将狹窄的地洞密不透風地封死!
徒手相搏,張無忌原也不懼冷面人,此時再加上屠龍寶刀,當真是勇往直前,直将冷面人逼得連連後退。
冷面人聽得身後這疹人的虎鳴聲,實不知有多少餓虎在等着他,心中發躁,便想硬沖到張無忌身後,見寶刀削來,冷面人倏地伸出左手,按住刀背,分寸拿捏之準,竟是不爽分毫,右掌同時擊向張無忌,斜身便想沖過去。
張無忌已知他心意,當下寶刀下沉,不讓冷面人以内力相攻,寶刀一墜之後,冷面人左手按空,右掌依然擊來。
張無忌寶刀上撩,已運足十成之力,去勢雷霆萬鈞、此招乃屬兩敗俱傷的打法,自己雖冒胸口中掌之險,但這一刀全力撩上,冷面人必将被砍為兩截。
冷面人大驚,右掌變向擊在洞壁之上,借力倒躍三丈,堪堪避開了這石破驚天的一擊,人已立在洞口,身後便是巨大的溶洞。
張無忌哪敢讓他看清地勢,身形早已如影般附上,屠龍刀一橫,一撇,一捺,最後一點,當心直刺,正是"太極劍"的"太"字。
天下招數之中,原無此招,張無忌眼見冷面人立身的洞口之處,僅能容二人之身,怕他又拚命向裡沖來,便将寶刀大開大合地使将開來,目的是要封死進路,誰知一橫,一撇一捺之後,竟舞出個"大"字來,眼見冷面人顧于左右,張無忌靈機一動,未等刀勢使老,早已中宮直進,猛擊冷面人胸腹,在"大"字下面添一點,來了個"太"字。
此招威力之大,即便是在平地之上,冷面人也無可拆解,隻有暴退身形,方能避其鋒芒。
冷面人無奈,隻得倒躍而出,身軀淩空,便向下墜去!
張無忌哈哈大笑道:"閣下請老虎替你行功——咦,六叔快上來!"原來冷面人急速墜下之時,卻見一個年逾七旬,滿臉暴戾之氣,一頭垂肩紅發,相貌令人恐怖的老者,擲出一件兵刃,道:"令主借力!"冷面人聽得足底風晌,一件物事飛來,不及細看,右足一點,人已借力向紅發老人立足之處飛去,正是醇正的九陰真經心法。
卻見那件兵刃承受了冷面人下墜之力,竟電閃般刺下,将一隻老虎釘在溶洞之底,老虎一聲慘吼,便即斃命。
紅發老人跪地道:"小人救駕不力,望令主饒命!"冷面人"哼"了一聲,并不置答,卻仰頭向上看來。
張無忌方才一聲大叫,殷梨亭已知其意,遂帶着趙敏,雙足一點,展開武當"梯雲縱"身法,輕靈地落在張無忌身側站定,俯身着時,冷面人也剛好落在紅發老人之側。
如不是張無忌及時提醒,否則冷面人一經立足,立即便會向殷梨亭和趙敏進攻,情形便異常險惡了。
此時強弱之勢立判,張無忌三人居高臨下,冷面人武功再高,也不敢冒然攻上,下邊卻有幾隻餓虎相視,冷面人處境異常尴尬。
殷梨亭道:"無忌,你沒事吧?"
張無忌道:"我很好,六叔怎地到了此間?"
殷梨亭道:"唉,一言難盡,先料理了這兩個魔頭再說。
"張無忌臉有不忍之色,道:"六叔,他們此刻……"趙敏道:"除惡務盡!"張無忌一怔,也暗道如能此刻除了這二人,實可免去武林一場血戰,隻得應了。
當此之時,冷面人不敢上來,張無忌等卻也不敢下去,正無計時,趙敏道:"石頭!"張無忌一愣,随即反應過來,揮刀問洞壁削去,"嚓"的一聲輕響,已砍下一塊重約十多斤的石塊來,跟着連削數下,方将屠龍刀還鞘,抱起一塊走到洞邊道:"冷面人,非是在下落井下石,實是留你不得,得罪莫怪!"言罷,将石塊"唿"地砸下。
"砰"的一聲巨響之後,張無忌俯身看去,卻已不見冷面人和紅發老人身影,正疑惑之間,隻聽冷面人淡淡地道:"張教主還是省些力氣罷!"原來紅發老人立足的那塊岩石背面卻凹進石壁丈,二人隐身其内,石塊自是砸将不到。
一時之間,三人沒了主意。
原來殷梨亭和俞蓮舟分道到大都去尋綠敏,殷梨亭途中路過崆峒派時,偶遇紅發老人周吳正在要挾崆峒派掌門人唐文亮歸順,唐文亮乃崆峒五老之四,為人極其剛毅,升任掌門之職後,更顯其公正和剛直不阿之氣,要其歸順,自是不可能,雙方說僵了正要動手之時,殷梨亭仗義援手,再加上崆峒五老,紅發老人敵不住,隻得倉惶而逃。
衆人分頭追來,卻給殷梨亭單人追上,兩人互鬥十多次,均奈何不了對方,纏鬥至此處時,卻給一群餓虎碰上,遂被逼入此溶洞之中,幸得二人各自躍上石壁,方才從餓虎口中逃生。
隻惜二人不知頭頂之上尚有一條出路,竟給困住。
卻說雙方相持良久,終是無法,張無忌遂道:"請六叔和趙敏先行一步,我在此守候幾日,便前來追趕如何?"殷梨亭道:"看來冷面人命數使然,咱們在武當山上恭候大駕便了,如此,無忌孩兒,多加留心!"張無忌道:"六叔放心,孩兒一人如想脫身,并不困難!"趙敏欲言又止,隻得跟在殷梨亭之後,出洞去了。
不一會,趙敏折回,用衣襟兜了一堆野果進來,足夠張無忌食用幾天了。
趙敏呆呆地看着張無忌,明知他獨自一人之時,反而不易出事,但見他身處虎狼之穴下心中總是放心不下。
張無忌笑道:&q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