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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凍雲暗淡橫塘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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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大地漸入夜色,張無忌卻兀自調息不已。

    此次行功,已過一個時辰,張無忌尚未起身,想是受傷更重,趙敏卻苦于自己無力相助,頓時悲從中來。

    想自己和張無忌數年來,縱橫江湖,環宇之内無人能及,未曾想,這數日卻給冷面人如此苦逼,自己竟想不出個法兒,當下靜心默想,良久,依然一愁莫展,腦袋裡盡是張無忌與冷面人對掌時的情景。

     便在此時,張無忌收功而起,歎氣道:"好家夥,進展竟如此之快!"趙敏知他所言何事,也不多問,便道:"我去牽兩匹馬來。

    "遂向阿大三人的馬匹走去,三人已知她的意圖,齊聲喝道:"做甚麼?"張無忌見狀,一掠而至,将三匹馬盡數牽過來,三人吃過張無忌大虧,又見他受了令主一掌,居然打坐一會便無事,誰敢上前阻擋,隻得眼巴巴地看着二人四騎奔入夜色之中。

     張無忌道:"敏妹,此事須盡快作個了斷,否則再對上三四掌,冷面人的神功便可初成,那時再想逃命,隻怕不能。

    "趙敏卻秀眉微蹙,對張無忌之言,猶似不知,張無忌知她在冥思苦想,便不去打擾,自低了頭,打馬疾奔。

     此時天色盡黑,兩旁青山夾道,不住地後退,四匹坐騎均是良駒,在這深山靜夜中,奮蹄揚鬃,極是骁健,若在平日,騎上之人,定覺意氣風發,念及此,張無忌搖頭苦笑,自己哪還有半分閑情逸志,不過亡命奔逃而已。

     卻聽趙敏驚喜道:"有了!" 張無忌道:"甚麼?" 趙敏道:"明日他若再與你對掌,你隻須如此…"張無忌一愣,道:"這……"趙敏嘲笑道:"冷面人也非正人君子,不然怎地屢次借張大俠仁義,苦苦相逼不已?你若還要一味迂腐,咱倆人恐怕隻得聽天由命了。

    "張無忌道:"說得也是,行,就依夫人之言。

    咦,你為何不早說?"趙敏歎氣道:"也不知為何,隻要一想起冷面人,敏妹就不寒而栗,武功高強之人,我也見過不少,比如你張大教主,我便從未怕過。

    "張無忌道:"那是因為本教主仁義待人,你自是不懼了。

    "趙敏搖首道:"你别胡吹大氣了,不全是這樣,我總覺冷面人背後定然大有來頭,祖師爺張道人臨終時,說朱元璋雖隻是雄踞一方,未必便會得了天下,但其餘諸路豪傑,均是自成門戶,唯朱元璋頭上尚有一明教鉗制于他,此人雄才大略,更兼陰險狡詐,倒不可不防。

    此話你可否記得?"張無忌點頭稱是,此言乃武當諸俠轉告于他,當時趙敏也在場,為此張松溪還到明教義軍中摸底,不知結果怎樣,但願别跟朱元璋有何瓜葛才好。

     趙敏又道:"冷面人甫一出山,便殺了殷離,想是殷離已猜到他的底細,故而殺人滅口!然後便首先找上了遠在光明頂的明教總教,這卻是為何?若要統一江湖,何必舍近求遠,将少林寺和武當山滅了,豈不是名聲大噪?而那樣,中原幫會,自當望風披蘼。

    "張無忌心中一凜,忽然想起幾件事,臉上大是惶恐不安。

     趙敏見他情狀有異,便問道:"無忌哥哥,你有何猜想?不妨說出來,你總不至于不放心敏妹吧?"張無忌歎口氣,淩空揮鞭,催馬前行,奔出裡許後,才道:"冷面人方才提起一事,他說-難怪朱元璋一用計,便那麼輕易地逼得你退位而去。

    恐怕,恐怕此事真的跟朱元璋有關。

    "趙敏道:"你退位一事,敏妹一直未問你是何原因,既然冷面人如此說,其中定然有詐!無忌哥哥,能否見告?"張無忌每當念及此事,心中總是郁郁不樂,心想自己素來不善用計,也許此事當真與朱元璋有關,趙敏曆來機智百出,難說可從中看出點甚麼道道來,便将那日濠州之事說了。

     原來張無忌與趙敏當日為不驚動明教教衆,悄然在濠州城中找到朱元璋,朱元璋伏地叩見之後,即置酒席,席間張無忌和趙敏俱被迷藥迷倒,捆綁在地牢之中,此節趙敏自是知曉。

     張無忌内功遠勝趙敏,是以先行醒來,卻聽朱元璋在隔壁道:"此人背叛我教,投降元朝,證據确鑿,無可置疑,令人痛心之至,兩位兄弟,你們看怎麼辦?"不等徐達和常遇春二人答話,朱元璋又道:"這人耳目衆多,軍中到處是他的心腹,咱們别提他的名字。

    "隻聽徐達道:"朱大哥,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斬草除根,莫留後患。

    "常遇春亦然。

     朱元璋沉默片刻,說道:"徐常二位兄弟既都如此說,便這麼辦罷,隻是這小賊平素于本教教衆頗有恩德,兩位兄弟又跟他素來交好,這事可萬萬不能洩漏出去。

    "徐達和常遇春均道:"為了大業,朋友私交,也不能顧了。

    "張無忌當時聽到此處,不由倒抽一口涼氣,當下運起神功,崩開身上綁縛的繩索,抱着尚未蘇醒的趙敏,悄悄越牆而出,便将教主之位讓與楊逍去了。

     [滄浪客按,此節系引自金庸先生所著《倚天屠龍記》卷四] 隻因徐達和常遇春都救過張無忌之命,三人交情甚深,張無忌一直将此事引以為此生最大之憾事,從未與人言談過,平日偶而思之,也是急忙打斷思路,另想他事。

     趙敏聽完後道:"他們三人一直未提你的名宇?"張無忌道:"一直沒提。

    "趙敏道:"此事定然有詐,我看徐常二位乃血性漢子,平日對你甚是恭敬,以你一教之主,打下天下來,皇帝自然該當你坐,何必勾結元朝,徐常二位定然不知是你,此乃必然無疑,你若不信,日後見到徐達和常遇春,不妨直言相詢,便知端倪!"張無忌歎道:"範遙已有類似疑意。

    "趙敏沒好氣地道:"那個苦頭陀功于心計,連他也如此說,此事更無它疑。

    "範遙曾自毀容貌,混到汝陽府中卧底,後來從趙敏手中救出被擒在萬安寺中的六大派高手,是以趙敏提起範遙,便想起昔日所上惡當,自是沒甚好聲氣,但對範遙的苦心,卻又不得不佩服。

     張無忌笑道:"反正我是無意坐甚麼皇帝的,隻要能與敏妹退隐山林,便别無他求。

    "趙敏道:"隻怕未必。

    "張無忌道:"為甚麼?" 趙敏道:"你放心得下明教教衆,武當諸俠,少林高僧慘遭殺害嗎?"張無忌道:"待此事一了,便即隐退,可好?"趙敏苦笑道:"蒙古兵再毒,卻也沒想過要将江湖豪客盡數殺絕,以後呀,隻怕我這蒙古人隻得跟随張大俠,對漢族之人大開殺戒了。

    "張無忌笑道:"不至于吧?"趙敏肅然道:"你腰間所挎那把刀叫何來着?" 張無忌奇道:"屠龍刀呀?" 趙敏道:"武林至尊,寶刀屠龍;号令天下,莫敢不從;倚天不出,誰與争峰?"趙敏言畢打馬前行,張無忌聞言心頭"突"地一下,呆然騎在奔馬之上,滿臉茫然之色。

     趙敏道:"呆子,快逃命吧,此刻對付冷面人要緊! 張無忌道:"怕甚麼,賢妻不是已有妙計了麼?"他原來想開個玩笑,誰知語調甚是幹癟,殊無喜意。

     半夜時分,張無忌和趙敏來到一個集鎮上,全鎮一片漆黑,人們俱已入睡,二人來到一家客棧門前,将小二喚醒,要了間樓上的上房,趙敏又對小二耳語了幾句,不一會,小二将幾件物事交給趙敏。

     張無忌道:"總算可以安安穩穩睡一覺了。

    "邊說邊用眼睛斜睨着趙敏,趙敏臉一紅,并不答言,背對着張無忌,在油燈之下忙活了一陣,這才熄燈息憩。

     第二日清晨,張無忌夫婦被一陣叫聲吵醒,正是冷面人到了,卻聽他道:"賢伉俪睡得好覺,老夫等可是巴巴地趕了一夜方到,張教主,便請下來吧,老夫作東,請賢伉俪小酌一番如何?"張無忌道:"黃鼠狼給雞拜年,閣下準沒安好心,這酒可不敢叨擾!"冷面人又道:"張教主乃天下辨毒之大行家,老夫怎敢班門弄斧?"張無忌依然睡意惺忪地道:"行啊,相煩閣下等二個時辰,在下還想再睡一會。

    "冷面人怪笑道:"張教主再不起床,老夫可要放火了。

    "張無忌正待調侃,卻給趙敏低聲喝住:"别貧嘴了,讓他這樣大呼小叫,成什麼樣,怏起床吧!"張無忌見趙敏一副慵倦之态,臉上兀自帶着三分薄怒,煞是嬌柔可愛,忍不住湊過身去,卻給趙敏推開,張無忌隻得起床,二人梳洗停當,走下樓來。

     但見冷面人和阿大阿二阿三已坐在桌旁相候,酒菜業已備齊,趙敏道:"你真想作東?"冷面人道:"老夫敬請賞臉。

    "趙敏道:"那好,讓這三個家夥滾開。

    " 趙敏惱阿大昨日出言不遜,是以擺出郡主的派頭,要将他三人趕開,方才就座。

     那師兄弟三人勃然變色,便要發作,懾于令主之威,卻不敢作聲,趙敏卻視猶未見,隻擺出一副不肯俯就之态。

     張無忌見趙敏如此,心頭好笑,便不作聲,立在一旁看熱鬧。

     冷面人聞言一怔,随即怪笑數聲,站起身道:"謹遵郡主之命,咱們便另換一桌如何?"言畢不待趙敏開言,冷面人大聲吩咐小二另備一桌酒菜,小二自然高興萬分地去忙活了。

    三人走到另一張桌子旁坐下,不一會,酒菜上齊,張無忌和趙敏毫不客氣地吃喝起來。

     這邊三兄弟直給氣得毫無食欲,俱用怨毒的目光盯着趙敏,竟是滴酒不沾,趙敏卻踩也不睬,高貴異常地兀自飲酒夾菜。

     冷面人道:"多謝張教主相助,老夫又打通了俠白、少商、地機、沖門諸處玄關!"張無忌暗暗心驚,這四處玄關分屬于太陰肺經和足太陰脾經,冷面人竟能憑自己一掌之力同時打通二條經脈的玄關,說明他的内力在這數日之間,竟大進不少,張無忌臉上卻不動聲色地道:"恭喜閣下,不知閣下尚需幾掌才能大功告成?"冷面人道:"再相煩張教圭賜掌三次,便成了。

    "張無忌"哦"了一聲,臉上微現驚訝之色。

     冷面人又道:"張教主自然知道,下一掌老夫可沖開四條經脈的玄關,第二掌可沖開八條經脈,至此十四經脈可全部打通,最後一掌嘛,便可将全部經脈、筋經以及經外奇穴盡數打通,張教主每賜一掌,老夫功力便大進一層,下次沖關之時,自然便容易幾分。

    "張無忌心頭駭異,怎敢相信自己竟造出這樣一介大魔頭來,嘴上卻道"那便如何?"冷面人道:"老夫便可一統江溯。

    "張無忌依然不動聲色地道:"之後呢?" 冷面人道:"老夫造福武林,便可名垂千古。

    " 張無忌又道:"千古之後呢?" 冷面人一怔,怪笑道:"張教主怎地學起黃口小兒打破沙鍋問到底的把戲來了?"張無忌道:"既如此,在下敬閣下三杯!"冷面人道:"不敢,該老夫敬張教主才是。

    " 張無忌端酒道:"這第一杯嘛,祝閣下神功難成!"言畢将酒幹了,冷面人因臉上戴着面具,不能看出他有何變化,但他卻一言不發地喝幹了酒。

     張無忌斟滿酒,道:"這第二杯嘛,祝閣下中秋之日落荒而逃。

    "二人舉杯示意,一口幹了。

     張無忌又斟滿第三杯道:"這一杯祝閣下萬事不如意。

    "兩個人喝罷之後,冷面人道:"張教主,你可知老夫平生最快意的事情是甚麼?"張無忌道:"在下不看麻衣相,如欲知曉,不妨另請高明。

    "冷面人轉向趙敏道:"張夫人可見?"趙敏呷了口酒,将酒杯放在桌上,道:"你最得意的事,莫過于逼着張無忌替你增進功力,而後用這功力制服他。

    "冷面人怪笑道:"張夫人不愧女中豪傑,佩服,佩服,老夫敬你一杯,請夫人賞臉。

    "趙敏道:"恕不奉陪!"冷面人不以為怪,自行将酒喝了,正欲待言,張無忌道:"敏妹,咱們上路罷?"趙敏點頭相應,二人不發一言,徑出店門,向南而行。

     出鎮三裡,路邊便是一片樹林,冷面人已候在樹蔭之下。

     張無忌拱手道:"累閣下久等,尚且恕罪。

    " 冷面人道:"張教主何罪之有,倒是老夫如此相纏,己惹得賢伉俪生厭了,好在隻此三掌,張教主便索性一日之内掌賜了老夫如何?"張無忌道:"好說,好說。

    "冷面人道:"如此多謝了!"了"字未落,冷面人已騰空而起,直擊趙敏頭顱。

     趙敏已然習慣這等聲東擊西之術,毫無閃避,俏臉之上,竟略現笑意,興趣盎然地看着這一切,口中還贊道:"你身材很不錯——","呀"字尚未出口,便聞"砰"的一聲巨響,冷面人身體猶如紙鸢一般,倒飛出十餘丈,穩穩落在地上,直立不動,凝視着張無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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