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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凍雲暗淡橫塘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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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無忌道:"在下出于無奈,尚且莫怪。

    " 趙敏卻笑盈盈地道:"閣下快行功呀!" 冷面人緩緩地道:"張教主已得夫人初傳,可喜可——"話末說完,"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身形晃了一晃,便即穩住道:"老夫今日别過,改日再前來拜會!"張無忌道:"在下在武當山恭候。

    "冷面人"倏"地轉身,掠入林中,二人但覺眼底一空,那還有冷面人影子?這等身法,當真快如鬼魅一般,饒是他身負内傷,也早将張無忌驚得良久無語,末了才道:"乖乖,真不得了!敏妹,若不是你出得妙計,此番縱能脫身,但冷面人神功已成,如何還能奈何得了他?"趙敏啐道:"這算甚麼妙計,不過你一生老實,突然間詭詐一次,卻叫人難防。

    "原來趙敏昨夜向店小二要了兩枚女子繡花刺繡所用的頂針,以及幾枚尋常縫衣針,用絲線将縫衣針綁在頂針上,讓張無忌再戴在二手中指之間,與冷面人對掌之時,冷面人猝不及防,自然着了道道。

     其實冷面人在掌緣将要與張無忌相接之時,已然發現張無忌掌中的鋼針,但此時身體淩空,已來不及收勢,忙将内力硬生生地逼回,這無異于用自己石破驚天的一掌反擊自己,本已将必受重傷,再加上張無忌乘勢全力反擊,冷面人受傷着實不輕,但尚能把場面話交代明白,才隐身而退,這份内功修為,實已達化境。

     當下二人上馬,向武當山奔去。

    途中與宋遠橋、俞蓮舟、殷梨亭、小昭、常勝王等人相遇,衆人見二人無事,自是欣慰,一行人折頭向南,二日之後,已到武當山上。

     此時離中秋之日隻有一月餘,武當諸俠商議對敵之事,均無甚好主意,衆人聽了張無忌之言,雖知冷面人身受内傷,但以他的内功修為,想必複元極快,他既有備而來,便決不會是隻帶幾個江湖豪客便罷,想必定有重大圖謀,衆人不敢掉以輕心,俱加緊防備。

    冷面人選中武當山,須得防他提前對武當派動手。

     又過半月,張松溪由明軍回來,卻并未查到冷面人與朱元璋有勾結的線索,張無忌聽了此言,暗中松了口氣。

     以後數日,陸續有江湖人士上山,一向為道士清修之地的武當山,逐日變得熱鬧起來,好在冷令并非武當派所發,此事人人皆知,是以上山之人,俱到武當後山搭起簡易木棚,權充栖身之地,整日價飲酒作樂,呼聲震天,更有仇人相見,不及等到中秋之日,便即動手相鬥,已死傷了數十人,直看得武當諸道大皺其眉。

     武當諸道輪流值守,以備不測。

    轉眼又過半月,明日便是中秋之時,這日夜間,張無忌陡然想起一事,冷面人有近一月的時間,已足夠他恢複内傷,以他此時功力,若欲精修,自是日行千裡,況且他已經打通人體最主要的玄關,此番前來,如論單打獨鬥,自己恐難取勝,其餘諸人,恐怕更難有望。

     趙敏見他面有憂色,便道:"無忌哥哥,你在想啥?"張無忌講了所憂之事,趙敏道:"你練的乃-九陽真經-,楊冰姊姊練的是-九陰真經-,你二人各自所練,均遠勝冷面人,明日你與楊冰姊姊聯手,想不緻落敗。

    "張無忌搖頭道:"明日情形,恐怕隻會單打獨鬥。

    "趙敏歎口氣道:"無忌哥哥,你休煩心,凡事自有天定,多急也是無用。

    "張無忌擡眼卻見案幾之上置有一白布包裹,正是全真教掌教佰顔德龍托他收藏的全真教典籍,歎感良久,心想武當少林峨嵋諸派,不至于經此一役之後,便如全真教一般衰微下去罷? 随将包裹取過來,打開白布,抽開檀木蓋子,取出書箋念道: "張大俠,老夫陽壽将盡,故爾将老夫整理好的全真典籍托付給楊冰女俠,請她轉交于你,懇請妥為保存,後世之人或可一用,全真一教享譽多年,其道博大精深,張大俠閑暇之時,不妨一觀,或可稍有領悟,不敷多言,拜托了,伯顔德龍字頓首。

    "張無忌心念一動,向木椟中看去,見第一本綿書上寫了三個字:道德經。

     張無忌信手拿起來,就着燭光閱讀起來,隻覺經文博大精深,他識宇不多,其間道理,隻領悟得二三成而已,待念到"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己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己;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随,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萬物作焉而不辭,生而不有,為而不持,攻成而弗居,夫唯不居,是以不去。

    …"心中若有所悟,沉思良久,不明其要,他生性随和,也不願探究,遂繼續看下去。

     此時趙敏已經伏案而睡,張無忌替她輕輕蓋上一件長衫,又坐下去繼續翻閱典籍。

    半盞茶時分,張無忌看完"道德經",殊無睡意,遂又拿起一本綿書繼續看去,這卻是莊子所著的内外十五篇及雜篇十一篇。

     待看到養生主"庖丁解牛"篇時,張無忌心中怦然而動,似有所感悟,卻又不明所以,不覺渾身燥熱難當,遂步出房間,行至庭院之中,口中默念着幾句經文:"始臣之解牛之時,所見者無非牛者三年之後,未曾見全牛也;方今之時,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因其固然…"此時天色将明,張無忌口中兀自喃喃念道:"依乎天理,因其固然;依乎天理,因其固然……"二個時辰之後,天已放明,太陽已從東方群山中躍出,趙敏披衣出門,見張無忌一宿未眠,獨坐院中沉思。

     他口中所念之語句,趙敏一聽便知是莊子的文章,隻見他臉色凝重,苦思苦想,似已入冥。

    趙敏不便相擾,略一沉吟,便向宋遠橋居處疾步走去。

     路過紫霄宮三清殿時,卻見武當諸俠和小昭等人均集在此間,商議今日對付冷面人之事。

    趙敏當即入内,與衆人見過之後,便對宋遠橋道:"宋師叔,無忌他整夜未眠,口中喃喃念着莊子的文章,依稀與武功有些關聯,可卻又參詳不透,可否請師叔前去點撥一番?"宋遠橋乃武當七俠之首,自愛子宋青書行不義被斃之後,掌門之職由二俠俞蓮舟擔任,他自己便深居簡出,精研易理和老莊哲學,若論此道,當世恐無出其右了,趙敏此請,當真找對了人。

     宋遠橋此時年逾七旬,須眉均白,神情更顯沖淡平和,聞言"哦"了一聲,便對俞蓮舟道:"無忌孩兒難說又悟得一門驚世神功,老朽便前去先睹為快,此間之事,便請掌門師弟和各位多費心了。

    "俞蓮舟對宋遠橋極為尊敬,聞言起身道:"師兄放心前去,此間雜事,我等相機調處便是。

    "宋遠橋道袍一拂,不一會便到了張無忌沉思之處。

     卻見張無忌臉上忽憂忽喜,一會兒又疑惑不得,早已進入神遊之境。

    宋遠橋微微一笑,便立在旁邊細觀。

     張無忌此時已然發覺,适才口中所念經文之要旨,與"九陽真經"的總綱:"他強由他強,清風拂山崗;他橫任他橫,明月照大江;他自狠來他自惡,我自一口真氣足。

    "實有異曲同功之妙,二者雖闡發不一,但"順其自然"的宗旨卻不爽分毫。

     張無忌面現沮喪之色,雖然發現兩本經書道理同一,但自己并不能進一步深發開來,還是一點用處也沒有。

     張無忌忽又想起莊子"逍遙遊"篇中的兩句經文:"乘滅地之正,而禦六氣之辨,以遊無窮。

    "心想,古傳列子能禦風而行,莫非真有此事麼?張無忌站起身來,凝神辨别大自然的氣息,企圖找到自然的脈律,好駕禦之,他正好面對宋遠橋,但卻目無所見,此刻張無忌的五官俱已失去作用,僅憑感官來感應自然。

     便在此時,張無忌感到一陣微風拂來,他清楚地感覺到微風氣流的流動,身體不由自主地随風而起,禦風飄行數丈,直看得宋遠橋目瞪口呆,誰知"叭嗒"一聲,張無忌摔落于地。

     方才并非禦風而行,不過是使輕功貼着氣流飄動而已,當勁道消失之時,微風怎能托得住張無忌這幾十斤重的身軀,自然摔倒于地。

    張無忌經這一摔,疑惑地搔了搔頭,卻瞥見宋遠橋臉色凝重地端視着自己。

     張無忌一驚,急忙爬起來參見,宋遠橋沉聲道:"無忌,你已誤入歧途,速将你的思路說來。

    "張無忌凜然失驚,遂将昨日的所思所想,盡數講了出來。

     宋遠橋聽完後道:"莊子和"九陽真經"的作者,俱是學究古天人,這便是所謂英雄所見略同,殊途同歸之明驗!這兩位博學之人,一文一武,你欲将他們融彙,思路是對的,據傳說,寫"九陽真經"的,乃少林寺一位得道高僧,他本人并不會武功,卻創下了-九陽神功-這等精深内功,難說便能從莊子這位得道高人的文章當中,窺見武學的另一天地。

    但你方才想禦風而行,卻墜入方人術士違背大道之途,這皆因你對經文理解有誤之故。

    莊子所言-天地之正-的-正-,乃指自性之性,-六氣-并非單純的氣流,而是指陰、陽、風、雨、晦、明-以遊于無窮-,是指人的意念可周遊于時間的無始無終,空間的無邊無際之中,而非指肉體而言,你斷章取義,怎能不誤事?"張無忌汗顔無比地道:"宋師叔教訓得是,小侄學識淺薄,多謝師叔指正。

    "宋遠橋道:"無忌,你的想法很有創見,令師叔也大開眼界。

    "張無忌更加無地自容,道:"師叔謬贊,小侄何敢克當?。

     宋遠橋微笑道:"無忌孩兒,休要妄自匪薄,内功一途,你遠勝于師叔,若論學識,師叔比你空活幾十載,自然多懂得點——"他見張無忌又要謙讓,揮手阻止他,又道:"你方才所說,我也覺得有理,莊子的文章之中,所隐含的大道,用于武功,似乎可以另辟蹊徑,如此罷,我講解經文原義,你以之同武功相聯系,說不定如此便能快一些,今日尚有冷面人冷施主上山,說不得,還得招呼一番。

    "張無忌這才想起此事,便道:"是。

    "此時日上竿頭,将及正午了,宋遠橋不複多言,便道:"老子的此段文章,可歸結為陰陽相濟,首尾相随,君子處世,當随時居中,不可有所偏廢。

    "張無忌凝神靜聽,想不出與武功有何聯系。

     宋遠橋見狀,又道:"養生篇乃是一位著名的屠戶與粱惠王的對話,梁惠王見屠戶分卸牛的肢體之時甚是熟稔,忍不住大加贊歎,屠戶将刀放下,禀告道:"臣所喜愛的,便是一個道,這比技術更重要,臣剛開始解牛的時候,目中所見,無非便是一頭牛而已,三年之後,我已經看不見整頭的牛,目中所見,俱是牛的筋骨緒構,現在的臣,眼中甚麼也沒有了,解牛之時,臣以意念相觸,而不用眼睛看,眼睛已失去作用,全靠意念而已。

    "說到此處,宋遠橋見張無忌似有所悟,便即停下。

     張無忌沉思一會道:"師叔,牛的身體結構乃固定不變,而人的武功招數卻變幻多端,若要做到如屠戶這般目無所見,僅憑意念對敵,便必須熟悉對方的武功招數,或者,要在一瞬間便完全熟悉,然後才能憑意念對敵,比之屠戶,更難了一層。

    "宋遠橋道:"的是如此,過招之時,如此要求,實是太難了些,但若内功高強,能察覺到對方招式中所帶動的氣息流動之狀,并及時推斷出對方招式,則反擊之時,便可不用眼睛。

    "張無總點頭道:"當年小侄義父金毛獅王雙目失明,卻仍舊僅憑聽風變形之術與對頭相鬥,隻是,隻是如對方出招緩慢,便難以覺察。

    "宋遠橋道:"自然萬物,皆有節律可循,對方縱是出招緩慢,也必将帶動氣流,然這于内功要求卻更高了一層,看來此經文于過招并不适——哦,如用于拼比内力之際,那便如何呢?"言罷,宋遠橋亦陷入沉思,張無忌随即明白,暗想良久,覺得亦然不行。

     宋遠橋亦搖頭道:"雙方拚比内功之時,雖有進退,但卻防守嚴密,絕不會讓對方内力漏入自已體内,若然如此,便已經輸了,不用再比。

    "張無忌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宋遠橋等了一會,張無忌道:"請師叔再行講解經文。

    "宋遠橋道:"按照牛的天然結構,将刀刺入筋骨的空隙間,把刀子引向骨節的空竅,順着牛體的本來結構,遊刃于空隙,未曾經過筋肉聚結處,更不用說用刀砍在大骨之上了!好的屠戶一年換一把刀,那是因為他是硬割之故;一般的屠戶一個月便換一把刀,那是因為硬砍的緣故;臣的這把刀,至現在已經十九年了,所解的牛何止數千頭,而刀刃卻依然如同新從磨刀石上磨出來的一般,其原因便是:牛的骨節有間隙,而刀刃卻極薄,幾乎沒有厚度,用幾乎沒有厚度的刀刃進入骨節間隙,定然遊刃有餘——""師叔!"張無忌聲音異樣地叫了一聲,宋遠橋見張無忌神情亢奮,緊張地思索着甚麼,便微微一笑,不去打擾他,如此過了二個時辰,張無忌一直忽喜忽惑地緊張思考着,宋遠橋心頭卻是愈來愈加着急,張無忌偏偏不遲不早,竟在這當口遇上這等即将豁然貫通的境地! 眼看日頭漸漸偏西,正不知武當山後山之上情景如何之"時,張無忌突然縱聲大笑道:"師叔,成了,成了!"—— 黃易迷OCR黃金社區掃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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