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無忌惕然相視,随即認出這數百人乃丐幫、昆侖派、崆峒派、華山派等諸人。
猛然想起他們已服了冷面人配制的"七蟲七花膏",但當下張無忌極為犯難。
轉眼向趙敏看去,趙敏默然不語,顯是毫無辦法。
張無忌眼見這數百人跪地不起,急忙道:"衆位英雄請起,在下當竭力而為。
"衆人均知張無忌論武功天下少有能與之匹敵者,論醫術,亦可說天下第一。
他既答應施救,便定能手到毒出。
一時間人人站起,稱謝不已。
宋遠橋見張無忌茫然無策,便道:"無忌。
可有把握?"張無忌搖頭道:"據-王難姑毒經-記載,七蟲七花膏,以毒蟲七種、毒花七種,搗爛煎熬而成。
中毒者先感内髒麻癢,如七蟲咬齧,然後眼前現斑斓彩色,奇麗變幻,如七花飛散。
七蟲七花膏所用七蟲七花,因人而異,南北不同,大凡最具靈驗神效者,共四十九種配法,變化異方複六十三種,須施毒者自解。
"宋遠橋等人駭然色變道:"可否一試?"張無忌道:"要解此毒,全仗以毒攻毒,若這二七一十四種毒藥和劑量稍一拿捏不準,解藥服下之後,無異于毒上加毒,立時便會送了性命。
"張無忌慘立當地,眼見這數百人一月之後便毒發身亡,自己卻束手無策。
念及冷面人行事如此心狠手辣,張無忌但覺欲恨無力,欲休難罷,隻得對衆人直認自己無力解此毒藥。
卻聽丐幫掌棒龍頭道:"左右是個死,老叫化倒有一法,可救得二三百人性命。
"當下便有人接道:"老叫化賣甚關子,有屁快放!"掌棒龍頭道:"中毒之人,少說有四百餘人。
既然-七蟲七花膏-共有一百一十二種配法,那咱們便抓閹罷,選出一百一十二人來給張大俠試一試,總能找到解法。
誰生誰死,大家便各安天命罷!"此言一出,張無忌正待反對,卻聽便有數十人叫好,其中一人道:"說不定張大俠不用試上幾人,便可尋到解法。
依在下看來,這閹上尚須注明先後順序才行。
"衆人俱皆響應。
張無忌搖手道:"小子徒負虛名,怎敢拿各位性命相試。
再者,便是要試,也須等到毒發之日,但毒發時辰極短,試亦來不及試。
"小昭道:"莫非不能吐出來麼?"一人道:"在下等早已試過此法,卻不知冷面人作何古怪,在下直将膽汁都嘔将出來,硬是不見那粒要命的藥丸。
"常勝王道:"适才中毒的英雄之中,已有人死去。
何不剖開他的腸胃一觀。
隻要識得藥囊的成份,自可設法将藥丸嘔出,或從糞便中排出。
這都不必等到毒發之時。
"此言一出,滿場江湖豪客盡皆失色,常勝王卻是大惑不解。
原來在波斯一帶,醫者為探尋死者的死因,經常将屍體剖開檢查,這等做法在波斯甚為常見。
但中土人士,卻将人體之完整看得甚重,皆認為人雖死了,如對屍體不敬,則死者的鬼魂便會纏于該人身上,令人生亦不能,死亦不得。
這種觀念在中國人中甚是根深蒂固,是以常勝王此言,端的驚世駭俗,場中一片靜默。
良久,掌棒龍頭道:"張大俠,老叫化無力保護幫主,緻使幫主亦中冷面人之毒,原本早該自行了斷才是。
今日便請張大俠将老叫化的肚子剖開,驗明藥囊成份,替敝幫幫主及各位英雄解了此毒。
老叫化來世定然不敢忘記張大俠的大恩大德!"卻見一名身負六個袋子的丐幫弟子越衆而出道:"掌棒龍頭乃敝幫長老,身負重責。
小的願代掌棒龍頭而死!"話音甫畢,又一名叫化大聲道:"小叫化無能無德,活在世上,早已多餘。
六袋長老便将功勞讓給小叫化罷。
"昆侖派、崆峒派、華山派見丐幫竟有如此衆多血性男兒,當即亦有數十人挺身而出,情願就死。
張無忌見此情形,感動萬分,遂哽咽其聲道:"在下承蒙諸位英雄錯愛,敢自盡心盡力。
據醫籍記載,三國時期的華佗曾做過剖腹術,頗見功效。
但在下怎能與華佗相比?此時離衆位英雄毒發之時,尚有将近一月之時日,容在下先在動物身上一試剖腹術,行則天助我也,不行再想它法,如何?"衆人見解毒有望,俱都喜形于色。
俞蓮舟道:"衆位英傩如蒙不棄,便請到敝觀歇憩如何?"掌棒龍頭道:"我等污穢不堪,沒得玷污了衆道長清修之地。
此處英靈甚多,老叫化等便到對面山上搭棚居住,靜候張大俠佳音罷"數百人俱都響應。
俞蓮舟知不可勉強,隻得依了。
衆人别過,張無忌等便回到武當觀中住下。
天放亮,張無忌和趙敏下了武當山。
在一個集鎮上,二人找到幾位屠戶,為在豬身上行剖腹術之事向他們詢問,趙敏又掏出二錠銀子作酬,屠戶們自是欣然應承。
張無忌但有所問,均争着回答。
張無忌又看了宰豬時的情景,當時便将豬的身體結構摸個清楚。
翌時,張無忌和趙敏買了一頭豬,煎好一盆"麻沸散",在幾個屠戶的幫助下,灌入豬嘴之内。
少頃,這隻豬便呼呼睡去,任你如何踢打,它都毫無反應。
"麻沸散"乃華佗所創制的麻醉藥,一試之下,果真靈驗。
當下将豬肚上的毛剖幹淨,找了一把尖銳鋒利的尖刀,在熾火之上烘烤一番,便将豬肚皮劃開。
随即輕輕撥開腸子,找到豬肚子,又将豬肚子劃開。
然後又用絲線将創口一一縫合起來。
衆人靜觀待變。
第二日午間,這頭豬突然死去。
張無忌重新開膛破肚,卻見絲線縫合之處,已然潰爛不堪。
張無忌百思不得其解。
一個屠戶忽然道:"興許是絲線與豬肉不能融合之故吧?"張無忌心頭頓時雪亮,當下又買來一頭豬。
灌了"麻沸散"之後,将豬肚上的毛刮淨,用利刃割下數條細長的豬皮,放置在一淨盤之中,然後才開膛破肚。
縫合之時,卻用細長的豬皮代替絲線。
奇迹出現了,三日之後,這頭豬非但未死,反而稍能吃點食物。
張無忌大喜,又将這頭豬開膛破肚,卻見用于縫合的豬皮已同豬肚子粘合在一起,毫無潰爛之狀。
張無忌欣喜如狂,遂拉着趙敏直奔武當山。
那頭豬,自然送給了幾個屠戶。
後世中醫用羊腸線埋植于經脈之中,追其淵源,實始于此。
奈何張無忌更加着意于武功一途,否則以其醫術,成就當不在華佗、張仲景等大名醫之下。
此乃閑活,别過不提。
卻說二人上了武當山,當即選了一個身強體健的丐幫弟子,令其絕食二天,并服一劑瀉藥。
待其腸胃之中拉得幹幹淨淨,張無忌這才依法施為。
在此人胃中發現一粒牢牢粘在胄壁之上的紅色藥丸,如黃豆粒一般大小。
張無忌小心地将藥丸取出放在一旁,然後急速縫合傷口。
宋遠橋和俞蓮舟輪流運力替此人療傷,張無忌和趙敏卻進入另一間靜室,仔細參詳這粒得之不易的藥丸。
看得數眼,張無忌和趙敏二人同時失笑,原來這藥丸極是常見,便是久負盛名的山東精制阿膠,再加入少許千年古松的樹脂制成。
二者極富粘性,入胄之後,便即牢牢附着于胃壁之上。
隻因阿膠摻入樹脂之後,不易消化吸收,是以藥性不易立時發作,需待一月之後,阿膠及樹脂逐慚消化,藥性方始發作。
張無忌為穩重起見,又選了一人,着他服下二碗石膏水,并讓他留意糞便之中是否有紅色藥丸。
半個時辰之後,此人歡天喜地奔進武當觀中,邊跑邊歡叫道:"出來了,出來了!"甫一見到張無忌和趙敏,便将手中藥丸伸到二人眼前。
趙敏尚未細看,便嗅到一股臭味,卻不便閃避,隻得屏住呼吸,仔細瞧去,确是冷面人逼他們吞服的"七蟲七花膏"藥囊。
張無忌道:"恭喜閣下了。
"
那人"撲通"一聲跪下道:"多謝張大俠、張夫人救命之恩。
"張無忌連忙将他扶起道:"你速去通告衆人前來!"那人正要奔去,趙敏卻道:"且慢!你且将他們召集起來,候在原地便是。
"那人應了聲是。
張無忌笑道:"趙敏郡主似是不食人間煙火之仙女。
"趙敏道:"你懂甚麼,這數百人俱都興沖沖地捏着一枚臭烘烘的藥丸,沖進武當山觀中,看掌門師叔不治你之罪才怪!"張無忌道:"敏妹說得是。
"遂吩咐武當弟子煮了幾大鍋石膏水,挑上山去分給衆人,趙敏又道:"告訴他們隻要發現有紅色藥丸,便可下山而去。
你等就說張無忌已經離開武當山了。
"武當弟子應了自去。
張無忌笑道:"武當青松該當更加茂盛了!"趙敏忍俊不禁,"嗤"的一聲笑将起來道:"你這腦袋裡便不能裝點正經東西麼?"張無忌聞言一怔,似是想到甚麼心事,笑容忽斂,臉上一片憂慮之色。
良久,趙敏一聲長歎,張無忌驚覺,便道:"敏妹,有甚不适麼?"趙敏道:"我們蒙古鞑子,性情粗野,體格健壯,怎會生病?"張無忌無言以對,奇怪地看着她,卻聽趙敏自顧說道:"武林之中,又要平添一段佳話:明教教主張無忌攜同夫人,雙雙投奔明教義軍,刺殺老奸巨滑的朱元璋,為明教更立奇功。
"張無忌驚訝地道:"咦,真是奇哉怪哉,為夫心裡所想之事,你怎會知曉?"趙敏哼道:"若不如此,張大俠怎會入了蒙古郡主的毂中?"張無忌故作沉思道:"原來我又上當了?"張無忌見趙敏俏目一瞪,似要發作,急忙道:"愛妻僅猜對為夫所思之一半。
我雖欲化裝成小卒投入明教義軍,但卻并不想刺殺朱元璋。
"趙敏道:"你敢不敢打賭?"張無忌道:"甚麼賭?"
趙敏道:"你若真有一天前去刺殺朱元璋。
便得學三聲狗叫。
"張無忌道:"行。
但若你輸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