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走江湖的,又有幾個能終老此生?殺戮和死亡太多太平常,容不下長久的哀思。
水花飛濺,五百裡滇池收回了她的兒子們。
送行人跪拜匍匐,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痛哭。
江中流披麻戴孝,緩緩升起一方血紅的新帆那是老幫主冤仇未報的見證。
船帆至頂,衆人一起叫道:“幫主。
”
馮笑兒站在人群外。
她是這七艘船上唯一的女人,也是唯一的“外人”。
她回頭,問蘇曠:“他們為什麼一口咬定是尊主做的?”
蘇曠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
她那麼年輕,甚至還是個孩子,他要怎麼解釋江湖幫派的“複仇”?
江湖中的仇恨,本來就沒有多少是正确的。
大多數人需要捍衛的,隻是整個門派的尊嚴。
他想要悄悄帶着這女孩子離開才好暴怒之下的船幫,不知會不會對她做出什麼來。
現在的江中流隻是一幫之主,而不是她的情郎。
隻是未及開口,清晨的江岚中,一艘大船漸漸顯出形影。
有眼尖的大叫:“咦?那是都指揮使何鴻善的座船”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頓時間刀槍出鞘,劍拔弩張。
對面來人傳話:“何大人有請江幫主過船一叙。
”
江中流回頭,眼裡有些微的軟弱:“蘇曠,陪我走一遭!”
蘇曠實在說不出“我能不陪麼”或者“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借我艘船讓我走吧”,隻得微微颔首,披上濕衣,随着江中流踏上了搭闆。
“江幫主。
”何鴻善已滿臉堆笑地站起身來。
他約莫四十歲,膚色慘白裡透着慘青,似乎是交椅上攤着的一大堆凍肉。
他這麼一站起來,整個身子都在一波一波地顫抖。
蘇曠甚至覺得,整個官船都跟着他顫了一顫即使本朝武備松懈,也難得看見這樣的官員。
江中流和蘇曠對望了一眼,江中流行禮道:“參見大人。
敝幫新喪不能遠迎,大人見諒。
隻是不知大人”
何鴻善打斷了他:“我來這兒,還是那樁舊事。
江幫主,你還不肯同我合作,掃平南疆麼?”
蘇曠聞言一驚好直接的問話。
“你是蘇曠?令師近年可好?”何鴻善本來就胖,一笑起來,滿臉褶子層層堆疊,“如今該稱一聲蘇大俠了。
哈哈哈,看來蘇大俠雲遊江湖,已不記得我們這些俗人了……”
蘇曠一驚。
他自問記性雖不算極好,但若是曾經見過何鴻善,必然會有些印象,怎麼會一絲也不記得?
何鴻善,何鴻善……他極力回憶電光石火間,蘇曠影影綽綽記了起來如果當真就是那個何鴻善,他們倒真是有過一面之緣。
何鴻善咳嗽一聲,從腰帶中緩緩抽出一柄刀來,刀鞘也不知是什麼質地,綠幽幽的一片冷光,嵌滿了各色稀世寶石,隻怕單單一個刀鞘,就是價值連城:“蘇大俠不記得我,也該記得這柄‘麒麟膽’吧?”
當然記得。
那一年大将軍洪塔山五十壽誕,曾挂出上古奇兵“麒麟膽”助威,說是比武助興,三十以下的年輕才俊能者得之。
那年蘇曠才不過十八歲,自然手癢心也癢,沖上擂台連勝七場,卻敗在了眼前這個人手下。
何鴻善一戰成名,滿朝呼之為“麒麟使”,從此以後軍功赫赫,一路升到今天的位置……然則那年的何鴻善不過三十歲整,身高九尺,儒雅俊秀,有“小周郎”的美譽,又怎麼會是今天這個樣子?
蘇曠不笨。
這一大清早的,人家船幫一出事,他何大人就巴巴地跑了來,總不會真的是為了公務。
何鴻善輕輕托起刀,遞了過來:“蘇大俠,昔年我長你一輪,本來就不該在你連戰之後出手,至今耿耿于懷,耿耿于懷。
如今蘇大俠名滿天下,我好生羨慕……寶刀贈英雄,物歸原主。
”
江中流一口氣提到了嗓子眼蘇曠一身功夫倒是不必在意,但是他手裡有南疆的神龍金殼線蟲,如果得他相助,破月亮峰必然勢如破竹。
他看着蘇曠若無其事地接過刀來,又微微一笑:“中流,何大人贈我寶刀,你也要送我一樣東西,才好成雙成對。
”
江中流喜道:“隻要你開口。
”
蘇曠嘴角冷冷一撇:“借我一條船。
”
江中流愕然:“蘇曠!”
蘇曠低頭看了看刀:“我這人怕死又怕蠱,貪财又貪命,真是抱歉了。
二位的大計在下不便聽下去,告辭了。
”躬身一禮,轉身而去。
何鴻善伸手要攔,卻被江中流按了下去。
半晌,何鴻善才道:“他既不答允,憑什麼收我的刀?”
江中流搖搖頭:“大人你自己說的,寶刀贈英雄,物歸原主罷了,讓他去吧,憑我們的交情,他總不至于幫阿瑪曼貢。
”
隻是他話音未落,外頭一陣喧嘩,立即有人沖進來禀報:“幫主,蘇曠搶了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