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
且說那牟漢平一口氣奔出數裡,兀白面紅過耳,羞慚萬分,心想:“牟漢平呀,你枉自縱橫江湖,領袖群雄,而今受此挫辱,傳揚開去,尚有何面目對幫中兄弟。
”如此越思越為羞急,蓦覺喉頭哽澀,不禁一口鮮血嗆出口來。
時已雞鳴四野,天色将至黎明,牟漢平落荒而走,但覺灰心之極。
如此不停急奔,已不辨東南西北,由日出至日落,由入夜至天明,不覺數日過去,不止滴水粒米未進,腳下亦未稍停。
至第四日,精神已委頓不堪,然仍勉強奔行,這日黃昏,饑累交煎,心力實在不支,眼見前面不遠一座窯洞,勉力支持行至洞外,即跌仆昏厥在地。
不知過了多久,突地一股香氣沖鼻而入,他緩緩睜開眼,隻見自己跌卧在窯洞門外,繁星滿天,量時已過中夜,細細品味香氣,似是燒烤肉類所發氣味,一念及食物,頓覺腹鳴如雷,饑餓難耐,勉力撐身坐起,四下張望,但見窯洞之内,火光閃燦,随強忍着頭昏腿軟,蹒跚向窯門走去。
走至門前向内一望,隻見窯内寬闊尋丈,當中燒着一堆熊熊炭火,一個衣衫褴褛,形容枯瘦蓬發老人,蹲在火邊,正以一根樹枝插着一隻肥大山雉已烤得皮黃流油,香氣四溢。
牟漢平站在門邊張望良久,嘴邊饞涎欲滴,猛聽那老人嘻嘻笑道:“小夥子,味道不錯吧?”
牟漢平勉強将目光移開在老人臉上一瞥,旋即又回到那焦黃流油的肥雉上。
老人望着他這副饞相,似是開心已極,手舞足蹈,嘻笑不已。
牟漢平連咽饞涎,實在忍耐不住,就躊躇着走進洞來。
老人更形得意,伸指一抹難身上的流油,放在口中吮舐,口中“啧啧”有聲,顯示其味甘美之極。
擡頭向牟漢平道:“小夥子,你也想吃點嗎?”
牟漢平點點頭在老人身邊坐下,眼光仍未稍離肥雉,老人笑道:“小夥子,你知道這叫什麼?”
牟漢平茫然的擡起頭,低應了一聲:“啊!”
老人得意的道:“皇帝老兒都吃不到這種好東西,‘八寶珍珠燴’。
”稍停,接着道:“你吃不吃?”
牟叔平急忙點點頭。
老人道:“好,我老人家隻吃兩條腿,剩下的都給你。
”
說着,将兩隻雉腿撕下,連樹枝一起遞給牟漢平。
牟漢平急急接過,狼吞虎咽,霎時已将雉肉吃光,剩下一副骨胳,仍似意猶未盡,再将骨骼撕開,意欲挖出腸髒。
雉骨骼撕開,牟漢平卻臉色劇變,猛跳起來,抖手把雉骨甩掉。
老人一見,笑得前仰後合,幾至跌撲在地,牟漢平隻覺口一陣惡心:“哇”的一聲,肚中食物,一下噴吐而出。
原來雉肚中,蟲毒雜陳,盡為蜈蚣、蠍子、蛇、守宮(壁虎)、蝙蝠、毒物,牟漢平見之焉能不惡心嘔吐。
再說牟漢平将吃下的雉肉皆一股噴吐淨盡,仍然難消胸中惡心翻騰,正自眼淚鼻涕嘔吐未盡,蓦聞老人大怒喝道:“好小子,我老人家把如此珍貴寶物給了你吃,你倒吐掉,當真不知好歹?”
牟漢平心中怒極,恨不能猛撲過去将這老兒狠揍一頓,怎奈渾身虛軟,力不從心,隻有暴睜雙眼,狠狠向其瞪視,老兒亦圓睜幹魚眼回瞪,于是兩人鬥雞似的彼此瞪視,久久不動。
最後老人沒好氣将眼光移開,咕噜道:“小子,反正現在你沒力氣打我,瞪我也沒用的。
”
說着,用腳将火堆踏熄,坐在地上喃喃說着:“打不過人家,卻來欺侮我,我老人家大把年紀,骨頭都快散了,欺侮我有什麼用?”邊說邊望着地下牟漢平吐出的穢物,無限痛惜的連聲道:“我老人家費了千辛萬苦才尋得這些寶物,糟踏了真是暴殄天物。
這是你小子自作孽,日後後悔可不能怪我。
”
他兀自唠叨,牟漢平渾身虛軟,蹲在地上越想越氣,半晌,肚中一陣雷鳴,牟漢平猶以為肚空腸鳴,亦未在意,漸漸覺得不對,隻覺鳴聲過後,緊接着一股熱氣自丹心升起,蔓衍四肢,不禁大驚失色,心想:“這下餘毒發作,如何是好?”
正自驚疑不定,陡聞老人又道:“如何,靈驗了吧?”
牟漢平大怒,凝聚最後餘力,暴縱而起,一拳向老人打去,口中并惡聲罵道:“該死老兒,小爺與你有何仇恨,你要如此暗算于我,反正我也不想再活,就拼了吧!”
牟漢平雖餓得軟弱無力,然以拼死之心出擊,他武功高強,拳招仍蘊有絕大威力,堪堪拳頭在老兒後腦,突覺拳下一輕,再看時已無老人蹤迹。
急切問,不覺一愕,回頭急望,隻見老人嘴唇蠕動着,正坐在身後怒容滿面的,不知說些什麼,牟漢平欲待再運拳襲擊,力已用盡,雙膝一軟摔跌在地。
老人咒罵道:“好個忘恩負義的小子,得了好處還要打我,我這身老骨頭不打都要散了,還禁得住你一拳頭?”
牟漢平實在心力交疲,又自忖身中劇毒,心中一急,張口噴出一口黑血,頭一垂,又昏厥過去。
隐隐聽得遠處雞鳴犬吠,醒來時正豔陽當空,睜眼四下一望,自己仍蜷卧在窯洞裡,急忙爬起身來,舒展筋骨,發現精力充沛已極,猛想起昨日情景,不禁目瞪口呆。
急急竄出窯門,哪裡還有老人蹤迹,回想日前遭遇,恍似作了一場噩夢,返身再進窯洞,隻見柴灰猶在,自己所吐穢物,仍然狼藉地上,惡臭盈鼻,中人欲嘔。
再看自己剛才睡卧牆邊,有一疊黃漬舊紙,已被身體揉皺一團,紙旁壁上,以柴灰畫着兩行模糊字迹,仿佛是:“伐毛洗髓,增爾功力,留贈拳譜,悉心研習,度汝真元,毀我枯寂,打我罵我,後尋晦氣。
”
字後畫着一隻拳頭,牟漢平看至此處,不禁汗流浃背,心想:“我真是時乖運舛,得遇這位前輩異人對我垂青,卻又在如此尴尬情形下得罪錯過,真是後悔莫及了。
”
原來此老正是早年追随長公主獨臂神尼“南拳北腿”的神拳無敵邱伯起,一生以拳掌功夫冠絕當世,江湖傳聞,他當年威懾天下,當者披靡的豪情盛績,幾成神話,廿年前傳說他與北腿朱恨天分别後不久,自葬于甘涼祁連山,原來并未死去。
牟漢平當下悔恨莫名,陡然記起懷中玉-,暗歎一聲,揣起拳譜,抹掉壁上字迹,怅怅然走出窯洞。
一路沉思,細憶老人一言一動,不覺來至一座鎮甸。
此鎮雖嫌荒涼,然酒樓茶肆尚還具備,于是進鎮尋到一飯館,準備飽吃一頓。
西北氣候幹燥,人煙稀落,人民多以遊牧代替濃耕,故獸肉充斥,牛羊肉更是物美價廉,牟漢平正捧着一碗羊肉燴馍,埋頭大嚼,猛覺一聲輕笑傳自身後。
他回頭一望,卻見座後屋角一個美貌少年,正向自己颔首微笑,牟漢平心中頗感窘迫不快,暗想:“你這人好沒道理,縱然我吃像粗野,實是肚中餓極,這與你何幹,你讪笑我怎的?”
但他也确為那少年英爽風采所懾,見他颔首微笑招呼,也隻得勉強微笑答禮,正欲回身續吃,那少年卻施施然走了過來。
“兄台好食量。
”他搭讪着說。
牟漢平滿嘴尚未下咽,隻得含糊着“唔唔”答應,倏聽少年又“噗嗤”一笑,未待謙讓,即欲在牟漢平對面凳上落坐。
牟漢平大窘,勢迫至此,隻得将碗筷放下,臉上卻已湧起怒色。
少年歉然一揖,惶恐道:“兄台生氣了嗎?”
牟漢平強将怒氣按捺,支吾道:“沒有。
”
少年釋然就座,牟漢平再向少年打量,隻見他修眉朗日,唇如點珠,肌膚勝雪,頭戴玄緞小帽,黑綠湘緞長衫,醬紫織錦坎肩,端的爾雅風流,風度翩翩。
少年被牟漢平看得面色微紅,輕聲道:“兄台自管用飯,小弟擅自打擾,尚請寬諒。
”
牟漢平心說,你這樣瞪大兩隻眼望着,我哪裡還能吃得下?嘴裡卻應道:“好說,在下飽了。
”
少年瞥眼望望桌上的半碗燴馍,微笑了一下,道:“尚未請教上姓,兄台可是趕路入關?”
牟漢平一驚,原來幾天沒命奔馳,竟已跑出關外,能不驚訝萬分,回想離幫時所受父親嚴命,及武林中近來波谲雲詭,所發生的一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