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本來為了辦喜事,全家都重新油漆粉刷過,窗根子上是新糊的銀紅水綿紙,薄薄的有如蟬翼,裡面的人影隐約可見。
這時,正有人在大聲說着話,還有人在低泣着。
江芷頓時心裡一驚,她不需進去看,就已經聽出來,那個大聲說話的人是哥哥江傑,哭泣的卻是自己年邁的母親,她的心頓時就碎了。
江傑的聲音很大,好像在跟誰吵架似的。
她悄悄貼近窗前,舔了一個月牙口子向堂屋裡看。
堂屋裡一共是四個人。
太師椅上,正用手絹在揉擦眼睛的,是母親薛氏,她老人家頭發都白了,隻是不停地低頭哭泣着。
母親對面座上是哥哥和嫂嫂,還有一個是表叔“三才劍”商和。
幾個人吵吵不休地在大聲說着什麼。
就聽得江傑大聲道:“我不信妹妹會是這種人,我們江家怎麼能受這個氣?”
江傑的老婆張氏,聆聽之下,把嘴一撇,道:“那可也不一定,不是我這個做嫂子的說什麼,大妹子這個人平常可真是太任性了。
無風不起浪,人家鐵相公,憑什麼會造這個謠?”
窗外的江芷,頓時心裡像是着了一錘,暗暗咬了一下牙,恃道:“好呀,原來鐵少庭已經來過了。
哼……我倒要聽聽他都編排我些什麼。
”
坐在椅子上的白發人江老太太,擡起頭傷心地道:“江芷那孩子任性是有的,她怎麼也不會做出敗壞我們江家門風的事,這件事我不信……”
“三才劍”商和歎息着,道:“老嫂子,你也别難過了,鐵少庭既然當面退了婚,這檔子事,咱們就算完啦,芷丫頭她以後嫁誰都好,總犯不着為了他們鐵家還不嫁人呀!”
“破空拳”江傑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道:“我們江家怎麼能丢這個人?天亮了我得跑一趟青城山,我不信妹妹她會這麼糊塗。
”
他老婆張氏道:“人家鐵少爺好好的會造她的謠?那不是也等于在他自己臉上抹黑麼?”
江芷聽到這裡再也忍不住,倏地拉開風門,走了進來,屋子裡的人乍見到了她,俱都由不住大吃了一驚。
尤其是她嫂子張氏,一張臉紅得跟抹了胭脂一樣的,頓時怔住了。
“三才劍”商和哈哈一笑道:“說曹操,曹操就到,芷丫頭你回來得正好,正在愁你呢。
”
江老太太抖顫顫地站起來,臉上是說不出的悲喜交集,母女抱頭痛哭!
江老太太哭道:“你在外面,可受了屈……回來了就好了……好孩子,快别哭了……”
江芷擦了一下眼淚,傷心地道:“女兒不孝……惹娘生氣。
”
“這都是怎麼回事呀,快說給娘聽聽吧!”
“破空拳”江傑皺着眉道:“鐵少庭才來過了,婚事吹了。
”
他說這幾句話的時候,臉上那份懊惱遺憾就别提多麼難看了。
“我剛才在外面已聽見你們說了!”江芷冷冷地坐下來道:“婚事吹了正好,他不吹我還要吹呢!”
江傑用右手背拍打着左手心道:“這是為什麼?好好的一樁婚事!”
江芷冷笑道:“我一直當他是個君子,誰知道不過是一個心胸窄小、無情無義的伧夫。
”
全屋子人又是一怔!
江傑道:“可是人家是重慶總兵的少爺。
”
“少爺?”江芷冷冷一笑,一雙眸子掃向江傑,道:“我最看不起的就是這種仗着官勢欺人的東西。
”
“這是什麼話?”江傑擺出一副兄長的樣子道:“當初這門子婚事也是你親自答應的,現在可又變了卦啦,婚姻大事豈是這麼說翻就翻,鬧着玩的?”
江芷眼睛一紅,差一點落下淚來。
江老大太歎了一聲,道:“她也許有她的委屈,你叫你妹妹也說幾句話呀!”
江傑重重歎息了一聲,道:“我們本來是最有理,人被搶了,又不是我們自己的錯,那個啞巴又不是我們花錢雇的。
嘿!弄到最後,反倒是我們錯了,這件事到哪裡說理去?
真氣死人。
”
“哥哥你先不用氣。
”江芷鎮定下來,冷冷地接道:“話随便他說去,反正我沒有做什麼壞事,他姓鐵,我還是姓江,以前的事就不用再提了。
”
“三才劍”商和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啞巴是誰呀?他搶你去幹嗎?”
江芷苦笑一下,道:“說來話長!”
這件事她實在不願意再提,可是經不住大家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看。
江傑道:“你倒是說籲!鐵少庭說你已經跟一個姓任的小子拜堂成親了,有這回事沒有?”
江芷臉上現出一絲冷笑,冷冷地一哼,道:“要是真有這件事,我也不回來了。
鐵少庭血口噴人,早晚我要他還我一個公道!”
江傑怔了一下道:“這可也不能怨人家……聽說你和那個姓任的住在一塊,樣子很親近!不是我說你,妹子,這些地方你也太不注意了!”
江芷苦笑了一下,輕輕一歎道:“任二哥是個正人君子,可不是哥哥你想的那種人,就說那個啞巴,也不是一個壞人,這件事叫我怎麼說呢?”
商和歎息一聲,道:“快說吧,真把人給急死啦!”
“翡翠解語令”
江芷于是便把這件事的前因後果,詳詳細細他說了一遍,全屋子的人都聽得呆住了。
商和連聲地道:“荒唐,荒唐,簡直太荒唐了……真算是天下奇事!”
江老太太卻頻頻點頭道:“好孩子,這件事我明白了,也不能怪那個姓任的,錯就是錯在那個啞巴身上,他做這件事太荒唐了。
”
“破空拳”江傑道:“也不能怪人家鐵少庭呀,這種事換在誰身上,誰不生氣?除非他不是一個男人。
”
“三才劍”商和一隻手搔着頭皮,道:“這件事也許還有補救的方法,我看江傑,你明天一早到鐵家去一趟,把事情跟他說清楚。
”
江傑點頭道:“我是得去一趟。
”
江芷霍地站起來道:“哥哥,你去是你自己的事,與我無關,也不要再想讓我嫁給他,這件婚事就算完了。
”
她怒氣沖沖地走到江老太太面前,伸出一隻手搭在母親肩上,道:“我回來是看看娘……明後天我就走。
”
“走?”江傑瞪着眼睛道:“你上哪去?”
商和也拿出長輩的身份道:“我說芷丫頭……你可不能再幹糊塗事了!這件婚事可以慢慢地再商量,可是你得待在家裡,好好地過一段日子……可不能再叫外人胡說八道了。
”
張氏也道:“大妹子呀!你可不能再走了,娘想你都想瘋了,你就不為我們想,也應該為娘她老人家想想,你舍得嗎?”
老太太一個勁兒地擦着眼淚。
江芷的心一時軟了下來,叫了聲:“娘——”卻又伏在母親身上哭了起來。
“孩子,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過些日子,你出去散散心,娘答應你就是。
”
說到這裡,老太太歎息了一聲,看着面前三人道:“她受了委屈,你們就别再埋怨她了。
”
商和嘿嘿笑着,道:“表嫂,你看着辦吧,這件事要不澄清一下,江家在灌縣也待不下去了。
”
江老太太道:“我女兒也不是嫁不出去,還非得嫁給鐵家不成?鐵少庭那個孩子就為這麼一點小事,居然把婚事給退了,他也太欺侮人了。
”
商和歎道:“老嫂子,話可不能這麼說,這是誤會呀!誤會解釋清楚不就好了嗎?”
“用不着再解釋了。
”江芷跳起來,斬釘截鐵地說道:“你們誰再逼我,我就死!”
說完轉身回房,“砰”一聲,把房門重重地給關上了。
全屋子的人又是一怔。
商和苦笑道:“看看這個脾氣,這是罵誰?罵我?好,我不管她的事。
”
站起來就要走。
江老太太道:“表老弟,你就别再怪她了,她心裡已經夠苦了。
”
“她夠苦?”商和聲音故意放大了,“誰不苦?為她的事,這幾天我們誰不苦?一出門就有人指着後腦勺說長道短的,怎麼了,我這當叔叔的還不能說話了?真是!”
他氣憤地拉開門一甩袖子出去了,灌了滿堂屋的風。
“破空拳”江傑本想留下他,看這種情形也是留他不住,隻望着門苦笑不已。
江老太太賭氣道:“别理他,明天他氣消了就好了。
”
話才說完,就見出去的商和忽然又跑回來,道:“不好,芷丫頭真走了。
”
大家一驚,江傑說道:“表叔怎麼知道?”
“三才劍”商和二話不說,轉身向外跑,江傑也跟着出去,就看見斜對面檐頭上人影子一閃,月光之下,可不就是江芷的模樣?
江傑、商和二話不說,各自騰身而起,施展輕功提縱之術,循着那條人影追下去。
前行的人影,果然像是江芷,二人追了一程,愈拉愈遠,追到了岷江口,可就看不見她的影子了。
商和重重跺着腳道:“這都是你娘把她慣的,我看得雇個船趕下去看看。
”
江傑搖搖頭,歎息着道:“沒用,她的輕功好,追不上了,回去吧!”
兩個人沮喪地又回到了家裡。
堂屋裡老太太正在發愣,一看見二人,就道:“追上沒有?”
江傑搖搖頭,商和坐下來大口歎氣。
張氏手裡拿着一張紙條,道:“這是她留下的!”
商和接過來,和江傑一同看,就見素紙上寫着:“娘:我走了,請放心,我會照顧我自己。
”
張氏道:“她帶走了些衣裳,首飾匣子也拿走了。
”
江老太太傷心地道:“裡頭有銀子沒有?”
張氏道:“前天我看過,有十幾個金锞子,還有兩個銀錠子,錢不少!”
江老太太點點頭道:“這還好……唉!她一個姑娘家能上哪去呀……老天保佑她吧!”
順着江邊,一口氣疾馳了十幾裡,眼前是灌縣最熱鬧的市集,雖然夜深了,還有幾家酒樓亮着燈,賣唱的絲竹聲,隐約可聞。
江芷已換過了一身衣裳,青絹紮頭,背着行囊和寶劍。
按說她應該好歹過一夜天亮再走,可是她卻怕天一亮,家裡的人找來了,因為這個地方,認識她的人極多,自己現在正是熱門上的人物,不得不特别小心謹慎。
這一帶地勢她熟極了,左右拐了幾個彎兒,來到一家叫“鴻達牲口号”的地方。
她極需要一匹馬,馬号裡還亮着燈,門閘子雖然關着,可是裡面的人還沒睡。
所謂“人不發橫财不富,馬不食夜草不肥”,要想牲口長得壯,一定得夜裡喂食兒才行。
這家牲口号的老闆姓關,因為人長得高,又是個駝背,所以人都管他叫“關駱駝”,這時正叼着一根煙袋杆子,在監視着三四個夥計給牲口上料。
江芷卻由側門走了進來。
關駱駝怔了一下,張着大嘴,半天才道:“喲……這不是江姑娘嗎?”
江芷道:“是我,我是來買馬的。
”
“有有有……”關駱駝親自拉過一張椅子來,道:“姑娘是什麼時候回來的?聽說……”
江芷插口道:“我要一匹好馬,我這就走。
”
“是,是!”關駱駝不得不站起來,吆喝着道:“我說錢柱子掌燈來!”
錢柱子答應了一聲,去打燈籠。
這當口關駱駝又抓住機會,笑眯眯地道:“姑娘……城裡都在談姑娘叫一個啞巴……”
江芷道:“有鞍子沒有?”
“有,有!”關駱駝說道:“叫一個啞巴……”
江芷站起身來道:“燈來了,看馬去吧!”
關駱駝怔了一下,到口的話硬是沒有說完,錢柱子的燈籠來了,他隻好接過來,江芷跟在他身後面,二人來到了一處關牲口的廄槽前面。
槽裡面大概有三十來匹馬,關駱駝挑高了燈,道:“這是剛由南邊來的……”
江芷看了半天搖搖頭道:“我不要川馬。
”
“嗯,對了!等會兒……”關駱駝想起來道:“姑娘你運氣真好,我這裡有一匹好馬,你跟我來。
”
鑽進了一個又小又窄的夾道裡:“姑娘是識貨的,看看這一匹!”
江芷心裡一動,隻見這匹馬又高又瘦,垂着頭,拱着背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全身一色的淡黃毛,頭上的鬃毛特别長,長得兩隻眼睛都蓋住了。
這樣的一匹馬,外行人不會上眼的,可是内行人一看就知道是匹好馬。
江芷一看就喜歡道:“好吧,就這匹吧,多少錢?”
“哈!姑娘你真識貨!這是一匹伊犁馬,馬主人貧病交迫,眼看都要要飯了,才不得不把它賣了。
”
“多少錢賣的?”
“嘻嘻……四十兩銀子。
”
“這麼貴?”
“貴?”關駱駝道:“這種好馬一百兩銀子也不算多呀,馬主人要不是急着等錢用,一百兩他也不賣給我呀!”
江芷愈看愈喜歡,隻見馬身上落滿了叮馬的蠅子,槽裡也沒有好食料,心裡很為這匹馬叫屈,她可就不由又想到了這匹馬原來的主人,一定是非常疼愛這匹馬,隻可憐自己落得三餐不繼,才不得不割愛出賣……
這麼一想愈加決心買下這匹馬來。
關駱駝見她低頭沉思,隻以為她是嫌貴,嘿嘿一笑,道:“姑娘要是喜歡,價錢好商量……反正也不是外人了,江镖頭時常照顧我生意……”
江芷點點頭道:“你要多少錢?”
“這麼吧,我賺二十兩,姑娘你就給六十兩吧!”
江芷冷冷一笑,從身上拿出了一個小金锞子,大概折合有四十兩銀子,往他手裡一塞道:“就這麼些,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