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張照片上的場景是想象出來的,盡管這分明就是真實發生的,我真是愚蠢極了。
厄休拉穿着羊毛衫,似乎有些冷,頭發是那種有虱子時呈現出的幹枯狀态。
可能是我想象出來的,也可能并不是。
兩個孩子都會時不時有虱子。
那是一個頭虱的時代。
到此為止。
想她不是件容易事。
一點都不容易。
十六七歲,我上大學之前,第一次世界大戰剛剛結束,海裡還會有水雷,我穿着帥氣的白色制服,身為無線電軍官,臉龐稚嫩,洋洋得意,我見過地球上所有港口,沒錯,我繞過合恩角十幾次,見過它狂風暴雨的樣子,也見過它風平浪靜的樣子,我見過邪惡的巢穴,也聽過肮髒的對話,知道這個世界并不隻有美好,雖然你年輕、第一次準備出發尋求财富的時候都希望這個世界隻有美好。
孟買和利物浦荒涼的街道,不在乎自己是死是活的人,他們會在自己墜入地獄時還快活地拿把刀刺你。
但是,沒有一件事情能像曼的命運那樣打得我無力還手。
我幾天前寫過這樣的話,今天我又在寫。
我依舊不明白,真的,哪種語言能将它說明白,或者它描繪的到底是什麼地方。
阿拉伯人說一切早已寫好,我們隻是要完成書上的内容。
曼得到的是怎樣的黑暗,怎樣的卑劣,怎樣一本用最黑的墨塗寫成的巨著。
而她隻好這樣生活,一日複一日,一段又一段,一章接一章。
一想到這些,我的大腦就要枯萎,就像它現在畏縮回避,不願意回憶起這些細節,還掙紮着想要找到光芒。
我接受委派後的第一項工作是協助英屬非洲抵抗可能的法國入侵,我早已說過。
在阿克拉,我所在的船隻被魚雷擊沉後,他們送我和幾百個被救起來的士兵就醫。
許多許多其他人在襲擊中失蹤或淹沒在海裡。
令我驚訝的是,他們都說我“毫發未損”,但是我的身體上到處是擦傷,好像一張怪異的新世界地圖,沒受傷的皮膚代表着海洋,或紅或紫的擦傷是未知的陸地和具有欺騙性的港口。
病房護士長是一位瘦小的愛爾蘭修女,她的心和撒哈拉沙漠一般廣闊和溫暖,她的非洲護士們開朗、美麗又機敏。
她覺得是我喝的威士忌救了我。
也許她是在開玩笑。
我痊愈了,幾個月後等我出院時,我發現自己被臨時委派到黃金海岸軍團的一個部隊擔任工程師。
大家都還在想着維希法國可能會入侵,雖然概率越來越渺茫。
潛藏的危險逐漸消失,真正的命運帶着它的劇毒漸漸顯現,沒有人真正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