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了。
反正明天是星期六,星期天下午再打吧。
你又不是明天就去上班。
”
冬華沒有反駁,接着撥了林羅雄組長的電話。
撥号音響了七次後,傳來對方的聲音。
林羅雄大概在啤酒屋,話筒那端傳來音樂的嘈雜聲。
冬華簡短地說:“林組長,我出院了。
”
“恭喜你,應該早點跟我說一聲嘛!”
“公司如何?”
“還是老樣子……部長,對不起,我現在不太方便講電話。
”
冬華提高音量:“好,你明天上班嗎?”
冬華周六偶爾會去物流倉庫,雖然周末不接出貨訂單,但她還是會去根據賬本确認入庫的新書,檢查一下是否擺放好了,還會待在退貨倉庫看看關于編輯和印刷的書。
高中剛畢業,她就進永永出版社負責倉庫工作,一直對出版流程很感興趣。
不光是編輯和設計,連印刷和裝幀也想了解。
自從結識了終結書本的碎紙機“咚咚”後,冬華對一本書的誕生過程的興趣更大了。
電話另一頭傳來斷斷續續的歌聲。
“說實話,訂單量不如從前了。
”林組長回答。
冬華感受到一股寒意:“是嗎?知道了,那我周一過去。
社長還好吧?”
“……周一見,我會轉告社長的。
”
周一早上六點五十分,冬華出了家門,七點半抵達倉庫。
冬華仰望馬路對面的“樸二内科”,喝了一杯販賣機咖啡後,輸入密碼走進倉庫。
書的味道撲鼻而來,一直堆積到天花闆的書擋在冬華面前。
冬華在倉庫裡走了一圈,轉身朝反方向走去。
住在隔離病房期間,除了很挂念冬心和藝碩,她也很想念倉庫裡的書。
正如林組長說的,倉庫裡出現了幾處空書架。
轉了兩圈後,冬華來到退貨倉庫,走到碎紙機“咚咚”前撫摩幾下,眼淚便模糊了視線。
因為體重掉了二十公斤,肺部縮水,支氣管變形,如今連走有一點陡的上坡路都要停下來休息三四次,冬華真恨不得一死了之,但如果能待在物流倉庫,不管怎樣她都想撐着活下去。
“你過得好嗎?對不起。
謝謝。
”冬華像在跟好久未見的朋友打招呼。
冬華坐在碎紙機旁的椅子上,掃了一眼擺放在個人書櫃裡的書。
《世界随筆全集》?怎麼都不是平時自己看的書呢?
“你是哪位?”
出現了一位眼神中透露着戒備的青年,冬華把戴着的口罩拉到下巴。
醫生再三囑咐冬華,為了保護肺,一年四季出門都必須戴口罩。
“我是吉冬華部長。
”
“啊!原來是你,我常聽林部長提起你。
”
還沒等青年嘴角的微笑消失,冬華便追問:“你剛才說林部長?”
負責物流倉庫的部長隻有吉冬華一個人。
“嗯,林羅雄部長。
”
在冬華與MERS搏鬥期間,林組長升職當了部長。
“我叫曹南植,來這裡工作還不到兩個月。
”
“那是六月中旬進來的?”
“嗯,六月十七日來上班的。
”
正好是冬華确診十天後。
“書櫃裡的書都換了?”冬華指着碎紙機旁的書櫃。
南植回答:“六月十七日上班第一天,我就把那些書都清理掉了。
大部分是跟編輯、營銷和印刷有關的書。
上班第一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理那些書,是林部長吩咐的。
”
“他叫你把那些書都銷毀了?全部?有很多書是今年春天才出版的啊……”
“我看有幾本書還上過暢銷榜,所以說想帶回家,但林部長堅持要我全都銷毀。
他還說空書櫃不好看,讓我放幾本書進去,所以我把退回來的一套《世界随筆全集》放上去了。
”
冬華盯着“咚咚”:“你知道為什麼銷毀那些書嗎?”
“聽林部長随口提起過。
六月十七日不僅是我第一天來上班,也是林部長和社長解除居家隔離、回來上班的日子。
”
事後冬華才得知,不隻家人被要求居家隔離,就連冊塔的員工也都居家隔離了。
冬華在隔離病房好不容易清醒後,發過幾次信息給崔社長和林組長。
但崔社長沒有回複,隻有林組長回複要冬華先專心養病。
雖然冬華追問了很多公司的事,林組長都隻回“等出院再讨論”。
“林部長說,搞不好書上都是病毒。
還說,必須把你碰過的東西全都清掉……我先清理了書櫃,旁邊辦公桌抽屜裡的原子筆、三角尺和膠帶也都一起丢掉了。
”
“原來如此……”冬華沒有再追問南植。
上班第一天服從第一個指示,這不是員工的錯。
要是不放心,可以把東西都塞進箱子裡放在倉庫角落保管啊,沒經主人允許就都扔掉,冬華覺得有點過分了。
“你多跟文代理好好學。
”
“他現在是科長了。
他真的教了我很多,托文科長的福,我現在能熟練操作碎紙機了。
”
“文科長……”
文尚哲升職成科長,還負責“咚咚”,這等于是徹底搶走了冬華的位置。
九點整,冬華來到三樓社長室。
坐在沙發上的崔社長和林部長站了起來,冬華彎腰行禮。
“非常抱歉,因為我讓大家費心了。
”
崔社長遲疑片刻,手掌擦了一下大腿後,和冬華握手:“你真是受苦了。
我應該去探病的,結果一拖再拖都拖到你出院了。
我也聽他們說,不用一兩個月你就能出院……”
冬華坐到沙發上:“還有病人沒出院,後遺症嚴重的病人還要戴氧氣罩。
如大家所見,我已經徹底痊愈了。
”冬華的視線轉向林部長,“恭喜你升職了。
”
林部長簡短地道了聲謝。
“那我先去倉庫工作了。
很抱歉這兩個月沒來上班,我會用兩倍、三倍的努力工作的。
”冬華看看牆上的鐘,站起來。
與以往爽朗的自己不同,她說完想說的話後,鞠了個躬,就離開了社長室。
冬華回到物流倉庫,隻見南植和兩名員工在搬運剛入庫的新書。
由于堆高機停在距離書櫃十米遠的地方,所以大家隻能親自搬運。
南植動作敏捷地把成捆的書扛上雙肩,冬華也學南植,先把一捆書扛在左肩,但另一捆書剛放上右肩,便咳了起來。
冬華上身前傾,肩膀一晃,扛在左肩的書差點掉下來。
問題出在口罩,因為悶所以呼吸加快,嘴巴和喉嚨不舒服,最終引發咳嗽。
“你沒事吧?這裡交給我好了,你去那邊休息一下。
”走回來的南植熟練地扛起書,勸冬華。
“我隻是嗆到了而已。
”冬華的口氣有些許不耐煩。
冬華不是在生南植的氣。
醫院診斷由于肺部纖維化嚴重,隻剩下一半的功能了。
肺部損傷嚴重引起的不便絕不止一兩樣,最不方便的就是使不上力。
身體垮了之後,記憶力也降到從前的一半。
冬心和藝碩記憶猶新的幾段旅行,冬華卻一點印象也沒有。
“請你出來一下。
”林部長從倉庫的門縫探進上半身,呼喚冬華。
“午餐時間再說吧,我還得工作。
”
冬華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要用誠懇的态度彌補體力的不足。
她一心隻想像從前那樣,負責物流倉庫的管理。
“請出來一下,你那身體能做什麼事啊?”
“我的身體怎麼了?”冬華勃然大怒。
“你快點出來!等文科長到了,氣氛隻會更尴尬!”林部長也毫不讓步,甚至還揮起手來。
“我也在等他,都過了上班時間,他怎麼還不來?”
“你怎麼也不替文科長想想,這種時候,他會想見你嗎?”
冬華幾乎是被林部長拉出去的。
一走出倉庫,冬華一把甩開他的手。
林部長開口:“你怎麼就這麼不識相呢?連我都看出來了。
”
“不識相?”冬華稍稍擡起頭,望向三樓社長室。
在公司需要林部長察言觀色的對象,隻有崔社長。
“你打算就在這兒把話講清楚,還是去對面咖啡廳找個安靜點的地方?”
三輛一噸重的貨車接連開進停車場,它們會把書運送到各大書店。
“大熱天的,就别給彼此找麻煩了,跟不跟來随便你。
”林部長率先往外走。
冬華用手帕擦了擦額頭和脖子上的汗,然後戴上口罩跟在後面。
兩人走進咖啡廳,點了兩杯美式咖啡,才剛坐下,林部長便先發制人。
“知道你給冊塔帶來多嚴重的損失嗎?”
“……我不是已經向社長道歉了嘛。
”
“這哪是道歉可以解決的事啊!你知道從六月七日到十六日,我們的進出貨減少了多少嗎?”
冬華用拳頭捶着胸口。
聽到林部長如此斥責自己,冬華瞬間全身緊繃,雙頰漲紅,眼眶濕潤。
“感染MERS是我的錯嗎?住院治療是我的錯嗎?”
“我沒說那是你的錯。
但不管怎樣,你感染了MERS,害公司損失慘重。
唉,真是的!結果還是逼我說出口。
我這樣說也許很不恰當,但現在出版業很不景氣,如果你回來上班的消息傳出去,恐怕到時訂單量隻會一降再降,還會有更多出版社要求換倉庫。
”
“還會有?你的意思是已經有出版社換地方了?哪家?”
“什麼哪家?”
“我去找他們,去跟他們解釋清楚,說服他們。
”
“算了吧!你還要找上門,哪有出版社會歡迎你啊。
”
冬華又問林部長:“我回來上班的消息傳出去,為什麼訂單量會降低?”
“你是真不懂嗎?那可是MERS,是傳染病啊!”
“我已經好了,而且醫院也判斷不會傳染,這才讓我出院的啊。
”
“我知道,所以我才能這樣跟你面對面坐下來喝咖啡啊。
但不是每個人都能跟我一樣,大家都不想碰感染過MERS的人出的貨,每個人都打心裡想遠離髒東西。
出版物流公司又不是隻有冊塔,這行業競争也很激烈啊。
”
冬華擡起雙手:“什麼?髒東西?你看看,我這雙手哪裡髒了?這可是在物流倉庫摸了三十年書的手!”
“不是我這麼想,是少數不像話的人這麼覺得。
”
“所以你就把我的那些書都扔了?”冬華的質問像擦亮的槍尖般閃耀。
林部長回答:“當時簡直亂成一團。
我也在家裡隔離,後來才聽說幾個穿着太空服的人要來做流行病學調查,把倉庫翻了個底朝天。
左鄰右舍還竊竊私語,說倉庫裡到處都是極度危險的病毒,才不得已把你的所有東西都清理了。
”
“覺得髒是吧?”冬華反複咀嚼着這句話。
“我可沒說過那種話。
但你的肺傷得那麼嚴重,應該很難像從前那樣工作了吧?”
“所以你的意思是?”
“……你心裡有數吧?”
“要我辭職?”
“得了那麼嚴重的病,至少也該休息個一年。
再說,國家給了那麼豐厚的賠償金,你又何苦跑來倉庫搬書吃灰呢?”
“賠償金?你在胡說什麼?”
林部長眯起笑眼:“哎喲,國家會支付一筆巨額賠償金給MERS死亡者的家屬和痊愈的病人,這消息早就傳開了。
聽說有好幾億呢!到底給你們多少啊?偷偷跟我說吧。
”
“這是謠言,到底是哪個家夥編造出了這種荒唐的謠言?”
“你們無緣無故染上那種病,吃了那麼多苦,竟然一分賠償金都不給?該不會是你沒接到電話吧?你打去保健福祉部和疾病管理本部問問吧,該拿的錢可要拿啊!”
根本沒有賠償金。
國家隻負擔痊愈前的醫療費,雖然出院後國家安排了幾次定期檢查,但接下來治療後遺症的事都是自行負責。
“林部長,你也知道我們家藝碩剛上大學,冬心又一直生病,全靠我賺錢養家。
我這輩子也隻待在倉庫跟書打過交道,我怎麼能辭職呢?”
“社長也很舍不得你,他總是說希望能跟值得信任的吉部長走到最後。
但現在如果你來上班,公司也很難經營下去。
”林部長從包包裡取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然後推到冬華面前,“這是從六月到八月的薪水,退休金會在一個月内彙到你的賬戶。
社長說,還會再給你一些慰問金。
”
“我要去見社長。
”冬華倏地起身。
林部長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回原位:“你冷靜點。
”
“這、這、這麼做等于是要我死啊!”冬華像生氣的河豚般鼓起雙頰,大口喘氣,她又用拳頭捶了兩下胸口。
“什麼要你死,别說得那麼可怕。
這麼做你才能活,冊塔也才能活。
你的能力在業界首屈一指,等傳染病慢慢平息,一定能找到好工作。
我們就不要在這裡拖拖拉拉了,這是對彼此來說最好的方法了。
”
“這是違法解雇,我可以提告。
”
“這哪是靠法律能解決的呢?社長也很惋惜,要不是那該死的MERS,我這輩子都會把你當親姐姐看待。
難道你希望冊塔關門大吉嗎?你負責總管倉庫的工作已經由我接手,文尚哲從代理升為科長,也新增了人手。
你要是堅持留下來,那我和文科長就隻能離開了。
你就接受吧,再鬧下去對誰都沒好處。
”林部長近乎哀求地說。
“非這樣不可?”
“沒有其他辦法,拜托你了。
”
林部長把信封塞進冬華手裡,先離開了咖啡廳。
冬華本想跟出去,但膝蓋突然一陣無力,跪到地上,又不停咳起來。
不知道是因為咳嗽還是被解雇,飛濺的眼淚順着眉毛滑到額頭,口腔中彌漫着一股酸臭味。
冬華覺得額頭像碰觸到了潮濕的棺材底部。
所有界線都會盛開鮮花嗎?
進入八月,金石柱的PCR檢查以二十四小時為間隔嚴格執行。
站在政府的立場,必須盡快讓最後一名MERS病人痊愈,才能正式宣告MERS終結。
八月,負責隔離病房的住院醫師是有三年經驗的柳奈武,他和七月的權亨哲一樣都是自願來的。
與亨哲的身高、體形相反,奈武個頭矮小、圓圓胖胖,很适合“小熊”這個綽号。
奈武和亨哲負責的工作相同,每天早上在家屬休息室見映亞,告訴她數值,還會進行長則半小時、短則十分鐘的對話。
八月初,為了提高絕對嗜中性白血球,每天仍進行輸血。
談話也都集中在這個問題上。
數值回升到一定程度的八月十日,映亞提出其他要求。
“請讓我進去看他。
”
從七月三日轉院到大學醫院開始,映亞便提出想進隔離病房跟石柱見面,但感染科的主治醫師以醫院沒有這樣的先例為由拒絕了她。
“我一直在跟上面報告你的要求。
我知道很難熬,但還是先用視頻……”
映亞掏出手機,點開照片給奈武看。
照片是視頻截圖,大長方形畫面裡有石柱的臉,小長方形畫面裡有映亞和雨岚的臉。
映亞伸出手用食指滑着照片,像這樣一家三口在兩個長方形裡的照片有十多張。
“這就是我們的全家福,我截下這些照片就是為了能把我們三人放在同一張照片裡。
一定要像這樣把我們分開在兩個長方形裡嗎?我也當過護士,穿過幾次防護衣,我自認比任何人都能遵守探病規定。
我去看他對治療也會有幫助的。
轉院到這裡之前,我在綜合醫院每天都能進去看他,那邊允許探病,為什麼這裡不可以?”
“頻繁與病人接觸,感染的風險也會增加,那家醫院的醫護人員不就感染了?嚴格防範是很重要的。
我個人認為,這個問題不是主治醫師可以解決的,還是要上級批準……”
“上級是誰?院長嗎?是疾病管理本部長,還是保健福祉部長?還要再往上的話,難道是總統?要取得誰的同意才可以探病?我這就去找他。
”
奈武垂下視線:“我不知道。
我隻是一個負責治療金石柱患者的住院醫師,這不是隻有三年經驗的我能回答的問題。
總之,探病的要求我會再跟上面報告。
”
“我還有一個問題。
”
映亞今天有很多疑問。
之前為了鼓舞丈夫而暫放一邊的問題,今天她要問個清楚。
“确診至今已經兩個多月,有這樣長時間治療MERS的案例嗎?轉院後,MERS症狀消失了,但目前醫院做的隻是治療溶血性貧血,持續進行輸血以及持續一周的化療吧。
但淋巴癌複發也很可能引起高燒和頭痛吧?六月治療MERS時用了三種藥,七月轉院後減到兩種。
八月開始,就連那兩種也都不用了。
日後還有治療MERS的用藥計劃嗎?”
“沒有,但PCR檢查一直都是陽性。
”
“但那不是在界線邊緣嗎?況且PCR是測量病毒活性的檢查,一直在界線上徘徊,不就應該另做其他診斷嗎?”
“你的意思是……”
“說實話,我很存疑。
就算PCR檢查是陽性,也有可能不是MERS病人了吧?不過是已經失去活動力的病毒還留在身體裡罷了。
如果是健康的成人,那些病毒殘骸一定早就消失了,但我丈夫因淋巴癌複發,才比一般人需要幾十倍甚至幾百倍的時間,不是嗎?也就是說,就算他的PCR結果是陽性,傳染給其他人的概率也很低。
如果允許,我可以不穿防護衣跟他見面。
請問你的想法如何?雖然他的檢查結果一直是陽性,但你覺得他和其他MERS病人一樣具有傳染力嗎?”
“你提出的懷疑很合理,傳染力的确有明顯下降的可能。
但我們不能僅憑可能性就讓家屬在不穿防護衣的情況下探病,這是違法,也是很魯莽的行為。
既然已經在界線上,很快就會變成陰性的。
可以肯定的是,我在八月離開這裡前,一定會讓金石柱患者出院。
”柳奈武的語氣相當謹慎。
映亞露出苦笑:“七月時,權醫生也說了同樣的話。
真的會有那一天嗎?”
***
映亞沒有再等待多久。
八月十日,PCR檢查終于得到了柳奈武保證的陰性結果。
身着防護衣走進病房傳達消息的奈武顯得很興奮,石柱卻面無表情。
“之前也偶爾會出現一次陰性,那不過是在界線上來來回回罷了。
”
“再得到一次陰性結果,就可以解除隔離了。
”
“真的會有那一天嗎?”石柱像錄音機般重複着映亞的話。
“那一天,怎麼可能不來呢?”
石柱轉頭看向小窗戶:“因為我很倒黴,運氣很差。
似乎隻有我和我的家人受到了神的詛咒,别人平凡至極的日常,對我而言卻那麼遙不可期。
我覺得那一天永遠也不會來了……”
“你知道酒精總量法則嗎?”
“那是什麼?”
“每個人一生的飲酒量幾乎是相同的。
年輕時喝酒多的人,到老了酒量就會變差,年輕時不愛喝酒的人到了老年會變成海量。
所以說,一個人能享的福和他的運氣也是有限的吧。
雖然現在你很倒黴、運氣差,但以後一定會更幸福,更能盡情地享受生活。
”
“雖然這是信不信由人的說法,但要是真能那樣就好了。
我有太多沒能為家人做的事了。
”
“都記下來吧,然後一件一件去實現。
到時候也不要忘記我。
”
八月十三日,又做了PCR測試,這次也是陰性。
石柱接過奈武遞上的檢查報告,半晌沒有說話。
一滴淚落在标有負号(-)的報告單上。
石柱用手背抹去眼淚:“就這麼簡單?”
“很快就會送你去一般病房,接下來會正式開始治療淋巴癌。
我的隔離病房生活也到此結束了。
你是最後一個留在隔離病房的MERS病人,我也是最後一個照顧MERS病人的住院醫師。
你準備一下吧。
”
石柱沒什麼好準備的,身邊隻有映亞為了讓他解悶而送來的四五本小說,要忙的是映亞。
剛到綜合醫院是六月一日,初夏,轉院到大學醫院後,連續兩次得到陰性結果是八月十三日,早晚天氣都已轉涼,夏天快結束了。
奈武走出病房,石柱撥通視頻電話。
坐在家屬休息室的映亞流着淚,開心地笑着。
“你回家準備一下吧。
”
“需要什麼嗎?”
“吉他。
離開隔離病房前,我想彈幾首歌紀念一下。
”
“好,還有别的嗎?”
“聽說雨岚畫了很多畫?也一起帶過來吧。
”
“知道了。
”
“你确定我能離開這裡嗎?我一點真實感都沒有。
”
“很快就會通知解除隔離的。
你先休息幾天,再定一下日期,開始GDP治療。
”
去年石柱就接受過GDP治療。
雖然七月嘗試過化療,但效果并不顯著,所以決定換化療藥物。
“等換到一般病房後,打開比這裡大四倍的窗戶,到時候會有四十倍的抗癌效果,痛苦也會消失的。
”
“解除隔離後,說不定會立刻拍PET-CT。
看一下化療要做的檢查,先把順序定下來。
”
“還真忙啊。
”
“我先回家一趟。
有什麼最後想在隔離病房吃的嗎?今天沒看《好吃的家夥們》?”
“是有想吃的,不過我想忍耐,等明天離開這裡再吃。
再好吃的東西,過了六道門進來也會變得沒味道。
”
映亞回家拿石柱要的東西,奈武又穿上防護衣走進病房。
“明天上午會再做一次PCR檢查,如果按照預期的得出好結果,會立刻轉去非傳染隔離病房。
”
“還要再做一次檢查?一定要做嗎?”
“這是上面的指示,應該是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