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想起來了。
”
一花忽然想起出院前去向感染科主治醫師道謝,在走廊跟一男一女說過幾句話,原來其中一個就是映亞。
“當時準備出院,精神恍惚,連走路都很吃力,喘口氣都要小心翼翼的,記憶力也衰退不少。
六月、七月住院時發生的事和見過的人,很多都想不起來了。
”
“我理解,就連我都記不得你的臉了。
那時病人和家屬都處在失魂落魄的狀态,怎麼偏偏是我們感染了那可怕的傳染病呢?我不停地埋怨,也很傷心,身心俱疲……沒想到你是電視台記者,看你跟律師在一起,還以為你也是律師呢。
”
“我剛當上記者,七月請了一個月病假,八月才上班。
”
一花連映亞沒問的也都說了。
在開始采訪前,身為戰勝MERS的病人,一花覺得跟南映亞和金石柱有種親近感。
映亞也有同樣的感受。
“雖然院方勸我們受訪,但我們不想。
我不想讓我丈夫被大家記憶為最後一名MERS病人,我也不想細談治療過程中那些無關緊要的瑣事。
雖然拖了這麼久,但他還是痊愈了,這樣就夠了,我不想讓他無端被人說閑話。
”
“我明白。
”
“如果沒看到你的信息,我們應該會拒絕所有采訪。
因為我們馬上就要開始抗癌生活,雖然戰勝了MERS,但還剩下淋巴癌。
”
一花點點頭,想到之前看到的新聞。
每篇報道都不斷強調病人因原有的疾病淋巴癌才延誤了MERS治愈時間。
“我希望今天是最後一次講關于MERS的事,以後在我們夫妻的對話裡,會将這個詞永遠抹去。
不知道這樣講合不合适,我覺得如果是你,至少會站在MERS病人的立場跟我們交流。
”
“沒錯,我會站在MERS病人這邊,站在受害者這邊。
”
“我們隻有不到一個小時了,那就開始吧。
”
映亞轉過身,一花走進兩邊擺放着病床的非傳染病房,隻見石柱躺在最裡面的病床上。
攝影師舉起攝影機開始拍攝。
石柱靠坐在傾斜四十五度角的病床上,準備回答問題。
“我是李一花記者。
”
“我是金石柱。
你跟我想象的一樣。
”
他的聲音雖然小,卻沒有徹底失去力量,仿佛随風飄蕩卻永不落下的羽毛。
“想象?”一花疑惑道。
“六月剛住院你就在鬼門關徘徊了很多次吧?奇怪的是,那時我的病情還沒有很嚴重。
住在隔離病房時,我會跟護士打探其他病人的情況。
當然,護士不會告訴我病人的姓名,更不會往壞的方向說,因為不能讓得了同樣病的我受到打擊。
六月下旬,也就是過了二十天後,我聽說住在隔壁的年輕女生病情迅速好轉。
她們描述,住院以來第一次見到她笑出了酒窩,總是睜大雙眼在看新聞,眉頭緊鎖時,鼻梁上還會稍稍出現皺紋。
不光是你,我還聽說了很多其他病人的事。
憑借那段時間聽到的消息,我想象了很多人的臉。
但現在見到你,我覺得你一定是六月時護士提到的那個有生命危險,但後來恢複很快的女生。
很高興見到你,出院後回去做記者,一切都順利嗎?”
聽到石柱的問題,一花沒有立即回答,顯得有些遲疑。
石柱再次說道:“我知道,受訪的是我。
但出院後,我也會回歸醫生的崗位,所以很想問問重病後回到職場的人,請以痊愈的前輩身份告訴我吧,一切順利嗎?”
“‘痊愈的前輩’……真是一個充滿僥幸又很酷的詞啊。
電視台很照顧我,讓我請了一個月病假休養。
剛回去時,我很難跟上報道局的速度,我們做記者的,每天都要集中精力追當天随時發生的事件,身心都要快速運轉,我卻很難做到。
我總是無法集中注意力,還會忽然想起隔離病房,眼前冒出打着點滴、無法呼吸、全身顫抖的自己。
如果身處黑暗封閉的空間,還會喘不過氣。
我不敢搭電梯,隻能走樓梯,很長一段時間不敢搭地鐵。
就算三餐按時吃飯,體重還是一直往下掉,總覺得無力。
胸口發悶時,必須走到大樓外。
雖然現在這些并沒有徹底消失,但已經開始慢慢好轉了。
”
“謝謝你講得這麼詳細,我也得了幽閉恐怖症,大概是一個人在隔離病房住得太久的關系吧。
看來這就像軟着陸,我也要慢慢做好準備了。
”
石柱直盯着一花,表示他已經準備好受訪了。
“出院後,你最想做什麼?”
“跟妻子、兒子,三個人到公寓樓下的遊樂場玩球,兒子喜歡球,無論是足球、棒球還是籃球都喜歡。
我小時候也跟他一樣。
之前全家一周至少會去玩兩次。
還有……”石柱喝了一口水,接着說,“我希望穿上胸前寫有我名字的醫師袍。
妻子說,已經幫我挂在卧室。
雖然還要治療複發的淋巴癌,不能馬上去上班,但穿上白大褂會讓我想起從前為了成為醫生而努力的每一天。
感染MERS後,我一直都是病人,如今要開始練習回歸本業,做個稱職的牙醫。
”
“接受治療期間,你覺得最痛苦的是什麼?”
“李記者也很清楚……”欲言又止的石柱耳根抖了一下。
一花的心也跟着怦怦亂跳起來,二人都回想起同樣的感受,那是隻有經曆過的人才能體會到的。
“就像獨自身處月亮的背面,隻有黑暗與孤獨。
雖說人是獨立的個體,但别人孤獨時至少還有家人、朋友陪伴,也可以去咖啡廳或電影院,跟不認識的人相處在同一個空間。
我們隻能獨自待在隔離病房,就算醫護人員全力以赴,但他們也不能一直待在病房,家屬或看護更不可能。
起初,我也會看電視、聽廣播,但漸漸地,孤獨就像發酵的面包一樣膨脹起來,仿佛覆蓋了整個地球!我被關在裡面,遊走在生死邊緣,世界仍照常運作。
就算少了我一個,世界還是那麼平靜!一個人關在病房裡,一個人痛苦,一個人死去!就算死了,留下的也不是我的名字,而是數字!政府編碼的數字,到底跟我有什麼關系呢?這跟關進監獄的囚犯編号有什麼差别?我沒有犯罪啊!我不是囚犯啊!他們為什麼像對待犯人那樣對待病人?這是最讓我痛苦的。
我再也不想一個人待在病房裡,不管是哪裡,我都不想再一個人了,那不是人能夠承受的。
”
“你開始準備治療淋巴癌了嗎?”
“我打算先休息幾天,恢複體力,再開始化療。
之後還要接受造血幹細胞移植。
我閉上眼睛都能清楚看到那些流程,去年已全都經曆過一遍了。
”
“等複發的淋巴癌也痊愈那天,我可以再采訪你一次嗎?”
就算不是采訪,一花也想再見見他。
石柱或許明白她的心意,露出微笑。
“好啊,到時我們再見。
”石柱頓了一下,又說,“如果你不介意,在此之前願意跟我和妻子一起去吃意大利面嗎?我知道一家很不錯的意大利面餐廳。
要聊如何擺脫掉這該死的MERS,你不覺得一個小時太短了嗎?”
“真的太短了,我也想跟你們慢慢聊。
歡迎随時聯絡我,我已經開始好奇那家意大利面的味道了呢。
”
采訪結束後,院長來到病房,他不僅跟石柱握了手,還輕輕地擁抱他。
醫生和護士的掌聲、笑聲充斥整間病房。
院長送上祝福:“很高興收到金石柱患者痊愈的好消息,醫院能夠提供幫助,我也感到欣慰。
雖然拖了這麼久,但我會繼續為病人祈禱,希望他能盡快回歸身為牙醫的幸福生活。
我們也會對他負責到底,直到淋巴癌痊愈的那天。
有任何不适,請随時聯絡醫院,我們會竭盡所能。
謝謝。
”
跟院長道别後,石柱再次躺回床上。
長南遞上口罩:“外面都是記者,門一開,他們一定會拍照的。
你不能露臉,口罩最好遮到眼睛下。
你隻要躺着就好,很快就會過去的。
準備好了嗎?”
“嗯。
”
長南把白布一直拉到石柱的脖子下,響亮地喊了一聲:
“走吧!”
石柱稍稍擡頭看了一眼門,那道原以為再也走不出去的絕望之門。
那是地獄盡頭的門,也是返回人間的門。
今天早上醒來時,石柱思考過要不要親自一步一步地走出那道門,但想到蜂擁而至的記者,擔心會發生意外,最後還是決定用輪床。
門一開,四面八方傳來相機的快門聲和閃光燈的噪聲。
石柱躺在輪床上,緊閉雙眼,耳邊響起那些沒有獨家采訪到他的記者的問話:
“請問病人此時的心情如何?”
“您對這段時間接受的治療滿意嗎?”
“您最想吃什麼?”
裡面有一花提過的問題,也有新問題。
石柱緊閉雙眼,此時此刻,他仿佛從地獄回到人間,他隻想盡情感受MERS痊愈、解除隔離的快感。
大醬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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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映亞手記
二〇一五年十月三日(星期六)
“現在還不太習慣……”
把湯匙放進大醬湯前,石柱遲疑了一下。
雨岚先喝了一口,然後是我,最後石柱笑着把湯匙放進湯鍋。
他已經完全沒有傳染力了,真的戰勝了MERS,不能讓他對此心存懷疑和擔憂。
醫院不也說我們可以重新回到感染前的幸福生活嗎?那就從把三支湯匙一起放進大醬湯裡開始。
雨岚勇敢地在他爸爸的嘴唇上親了下去,這是暌違良久的親吻啊。
多麼珍貴的日常。
忘掉MERS吧!現在,
一切,
都結束了。
關于肮髒
“吉冬華女士,請過來一下……”高尚煥社長一說完,就轉身走進辦公室旁的倉庫。
冬華放下手中剛印好的傳單,站起身。
她剪了短發,穿着白襯衫和蓋到小腿的藍裙子。
裙子是跟冬心借的,改變發型也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年輕點。
在物流倉庫工作的三十年,冬華總是穿牛仔褲,因為裙子不方便開堆高機和搬運書。
說到員工,這裡也就隻有社長和兩名正式職員,再加上領時薪的冬華而已。
社長和兩名員工是大學時的前後輩,都是三十出頭的年輕人,幾乎可以當冬華的兒子了。
起初高社長還嫌冬華的年紀大,得知她不但精通編輯、設計和印刷,還懂倉儲管理後,便把很多事都交給她。
就這樣過了半個月,到第三周的十月五日星期一早上—
“你為什麼隐瞞?”冬華剛在長桌對面坐下,高社長便發難。
一開始,冬華四處拜托認識的出版綜合物流公司老闆,希望能找份工作。
但他們都知道冬華感染過MERS,紛紛搬出各種借口拒絕她。
無奈之下,冬華隻好舍棄對出版物流的留戀,轉而找起制作傳單和名片的小公司。
冬華開始隐瞞自己感染過MERS,就算隻是兼職,她也不得不隐瞞自己感染過今年夏天席卷全國的傳染病以及死裡逃生出院後隻剩下一半肺功能的事實。
但不知為何,已經被人發現了三次,最後都隻會聽到她為什麼要隐瞞的指責。
聽到這個簡短的提問,冬華知道與這家公司的緣分也盡了,但她仍不想放棄。
冬華咬了咬下唇:“我已經痊愈了,我可以向上帝發誓……”
這也不是什麼需要牽扯到上帝的事,但高社長是虔誠的基督徒。
“這我知道,痊愈了醫院才會讓你出院。
”
高社長和員工都是守誠信、有禮貌的青年,他們從沒有因為冬華是兼職而瞧不起她。
公司裡的四人不會用職稱稱呼彼此,而是直呼對方的姓名。
一開始,直呼社長的名字讓冬華很尴尬,但大家都這樣,過了幾天冬華也就适應了。
其實冬華也心存期待,說不定這份工作可以做得長久一點。
雖然傳單印完後要搬運成捆的紙張,但高社長和其他員工也會出來幫忙。
“原來你不是感冒。
”
冬華無論上下班都會戴口罩。
出院後的後遺症不止一兩處,嚴重失眠導緻記憶力衰退,空氣稍微混濁就會咳個不停。
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要确認霧霾濃度,除了戴口罩别無他法。
在公司,冬華會把口罩藏起來,但有一次下班後,碰巧在巷子裡遇到高社長,冬華借口說因為換季,得了重感冒。
“老實說,我的肺的确受損了,以前我一次可以提兩捆的。
”
一捆紙五百張,兩捆就有一千張。
“我不是在指責你的工作能力。
你很專業,知識比這裡任何一個人都淵博,是公司需要的人才。
”
冬華眼眶開始泛紅。
“專業!”
聽到這兩個字,冬華内心一陣激動。
自己一輩子與書為伴,對于圖書的保管和進出貨,絕對有自信不輸給任何人。
她甚至額外花費金錢和時間去學習專業的編輯、設計和印刷知識。
冬華還打算等退休後寫一本這些年的回憶錄,由自己編輯、設計、監理印刷和出版。
可是當她戰勝MERS後,再也沒有人在乎她的專業了。
“我很感激你這樣說。
”
難道高社長希望聘用冬華做正式職員?隻要能有一份安穩的工作,就算是拿新人的薪水,冬華也不在乎。
“大家都認為你是上帝賜給我們的禮物。
上周五,我們三人還讨論要正式聘用你,大家也都同意了。
”
“謝謝,太感謝了。
”冬華的眼淚就要掉出來了。
“可是……”高社長吐出這個連詞,欲言又止。
冬華為了不讓對方發現自己落淚,目光低垂,等高社長繼續講下去。
“周末有三家客戶打電話來,問我在這裡打工的人是不是MERS病人。
我們也一頭霧水,所以打去你之前工作的地方。
他們說你夏天時感染了MERS,現在已經痊愈。
于是,我們如實轉達給那三家客戶,還跟他們強調說你從事出版業多年,具備卓越的專業知識和能力,這次傳單的質量能提高那麼多,也都是因為你的幫助。
可是……”
高社長的話又停在這個連詞上。
冬華吸了吸鼻涕,強忍眼淚。
這不是喜悅的眼淚,而是委屈的眼淚。
“我們都希望能和你長期共事,但是最大的客戶老闆……”
“他說了什麼?”
“那個……他說怎麼能用感染過MERS的人……”
“你不用拐彎抹角,請直說吧。
他說了什麼?”
“他說,他們不收肮髒的手做出來的傳單。
我反駁了很多次,對方卻一直跟我們抗議,質問我們,為什麼他付錢做的傳單要經由感染過MERS的人的手,還要我們趕你走。
”
“如果我不走,生意會受影響嗎?”
高社長眼眶含淚,起身面向冬華,低下頭:“對不起,我們盡力試圖說服他們了,但每一家都很堅持。
”
“明白了,我走就是了。
公司要運營,我也不想給你們添麻煩。
你現在就打電話給那個老闆吧,告訴他,那個肮髒的人被趕走了。
”
“你不肮髒。
”
“是啊,我不肮髒。
出院後,我一天洗四五次澡,就是怕自己身上帶着晦氣,所以洗了一次又一次。
可當我走出家門,認識十多年的鄰居開始閃避我,對我說三道四,說我髒。
我一點也不髒啊!全世界的人都說我髒,對我指指點點,我到底該怎麼證明自己是幹淨的呢?”
“總有人會明白的。
”
“沒錯,總有人知道我是幹淨的。
但又有什麼用?我有一個卧病在床的妹妹和讀大學的兒子,我是要照顧他們的一家之主,必須賺錢。
我早就放棄正職了,現在又嫌我髒,連兼職也丢了,我該去哪兒找工作?這個國家還有會用我的地方嗎?”
高社長低着頭不斷道歉。
冬華走出公司,漫無目的地走在路上。
以前冬華可以輕松地登上高山,如今在平地上走久了都會氣喘籲籲。
她平時都搭公交車出行,有時在車站一等就是二十分鐘,還經常擠不上客滿的公交車,就算勉強上去了,滿滿的乘客也會讓她覺得胸口發悶。
行駛在路面上的公交車都這樣,更别說搭地鐵了。
冬華已經在路上晃了一個多小時,天空漸漸烏雲密布。
一路上遇到公交車、貨車排放的廢氣,冬華都要轉身咳嗽幾下。
從公司出來後,眼淚便不停地流,就這樣邊哭邊走,冬華走到了漢江。
她走上聖水大橋,來往的車輛飛速行駛。
來到大橋中央,冬華停下腳步。
雨滴落在頭頂和肩膀,藍裙子随風飄動。
眼淚仍流個不停,冬華駐足,把手放在欄杆上,探頭俯視下方流動的江面。
雨越下越大了,冬華像和身邊的朋友說話般,輕聲問:
“不如結束吧?”
風打在臉上,冬華撲哧一笑,喃喃自語起來。
“我不可以自殺……可以的,自殺會下地獄,但我已經身處地獄了。
任何地獄都不及我所在的地獄。
既然這裡已是地獄,不管我去哪兒都不會再是地獄。
哪裡都比這裡好,在這裡,我被當成惡魔,肮髒的惡魔,沒用的惡魔。
既然以惡魔而活,不如就讓人類的軀體死去。
不再肮髒,幹淨地死去。
我不可以自殺……可以的,現在就去死吧……”
冬華想象自己掉入江裡的樣子,直達死亡的時間隻要四五秒。
離開冊塔後,自己已經用盡全力去找工作,她不但收起在物流倉庫工作了三十年的自豪,甚至願意隻領新人的日薪,卻還是沒有任何地方願意給她機會,隻因她感染過MERS。
這傳染病不是她自己想得的啊!僅憑自己的力量,冬華再也找不到可以抹去這個“紅字”的方法了。
她不是因為想結束而結束,而是沒有能重新開始的出路,所以隻能結束。
冬華脫掉皮鞋。
雖然鞋子很舊了,但昨晚冬心傾注誠意,把皮鞋擦出青紫色的光澤。
冬華往旁邊移了兩步,像這樣簡單地脫掉鞋子,一切就可以結束了。
她又從包包裡取出手機,放在鞋子旁。
接下來,隻剩跳入江裡。
冬華沒有尋找上帝,沒有呼喚救世主耶稣,沒有背誦一句《聖經》,沒有哼唱一段聖歌。
正如我激烈地拼搏、奮鬥到今天一樣,我也要激烈地停止這一切,這是最好的方法。
冬華雙手握緊欄杆,手臂用力撐起,雙腳騰空。
就在身體懸空的瞬間,手機響了。
她沒有接電話,而是彎下腰,整個身體的重心前傾,隻要再往前一點點,就墜落下去了。
這時,信息提示音響了。
冬華看了一眼橋下流淌的深藍江水,又看了看放在皮鞋旁的手機。
她下意識地開口:
“主啊!”
您是何用意?不要誤會您能打消我的決定,我隻是想看一眼人間最後一則信息。
您知道我那按捺不住好奇心的性格,是嗎?
冬華從欄杆上下來,彎腰撿起手機。
—小姨暈倒了,媽,你快……
情況緊急到藝碩連“回來”二字都來不及輸入。
冬華左顧右盼,估算大橋的長度,她無法決定往哪一邊走才能更快通過大橋。
冬華開始往江南的方向跑,雨越下越大,雨滴打在她臉上,全身立刻被雨水打濕。
冬華轉身望向馬路,一輛出租車迎面而來,她立刻沖到馬路上,攔下那輛出租車。
“喂,你瘋了嗎?”出租車司機下車指着冬華破口大罵。
冬華跑上前,打開後車門跳上車,先道了歉。
“對不起,我妹妹病重,請快點出發,快點!”
出租車在路上奔馳。
冬華低頭看了看雙腳,藍裙子下隻有藏青色的襪子,剛才急着攔出租車,忘了穿皮鞋。
出院派對
出院派對預計在十月七日晚上七點舉行。
映亞給了石柱一個深深的早安吻後,便忙着去準備食物了。
今天她跟公司請了假,石柱感染MERS後,映亞一直無心處理工作,因為石柱隻要稍有不适,她就會跑去醫院。
她很感激直屬上司詹姆斯和公司對她的特别照顧。
“你起來了?”正在廚房切蔥的映亞轉過頭來,石柱輕輕打開房門的聲音也逃不過映亞的耳朵。
“我來幫忙啊。
”
映亞搖搖頭:“你快去休息,什麼都不做就是幫我了。
”
自從石柱考入牙醫學研究所後,便一頭栽進了學業。
但在那之前,他也很喜歡做飯。
既然妻子說今天要大顯身手,他隻好回到卧室。
除了中午坐在餐桌前吃面,石柱整天都待在卧室,他打開電腦,把音樂聲調到最大。
這是他出院以後最想做的事。
前一天,十月六日,出院後首次去大學醫院看門診。
血液腫瘤科的柳大煥教授笑着迎接他們,氣氛與隔離病房完全不同。
石柱先做了簡單的檢查,沒有發燒,也不咳嗽了;胸部肺泡音消失,肺部和支氣管也沒有留下任何後遺症。
柳教授建議再觀察一周,然後再決定GDP化療的日程,準備造血幹細胞移植。
誰都沒有再提MERS,MERS已經成為過去式,眼前要面對的隻有化療和不久後要成功完成造血幹細胞移植的任務。
對此,柳教授和石柱之間沒有任何分歧。
跟石柱熟識的兩名研究所同學、兩名大學同學和兩名高中同學都帶着妻子赴約。
石柱跟高中同學組過“瘋狂一族”,沉迷于街頭籃球,也與大學同學在社團“伽藍基地”吹過排笛。
在全羅道光州開牙科診所的研究所同學樸尚道帶來了四歲的女兒樸銀荷,雨岚特别開心。
映亞讀護理系時的同學,感染過MERS、最早痊愈出院的F醫院護士樸京美以及大學好友高恩知和鄭敏娥也都出席了。
加上石柱一家,一共有十九人。
京美剛踏入玄關,映亞便跑上前擁抱她。
兩人抱在一起都快哭出來了。
映亞拍打京美的背,有些責怪地說:“再怎麼說也不能連我的電話都不接啊!我又不是不明白你的處境,你我的交情就隻有這樣嗎?”
京美淡淡一笑:“抱歉嘛,一開始我也不知所措,郁悶又生氣,簡直快瘋了。
我按照醫院的規定工作,怎麼會感染呢?你老公提出防護裝備有問題時,說實話,我還覺得有點誇張呢,結果證明他是對的。
那些防止被傳染的措施,再誇張都應該,卻沒做到位。
現在回想簡直漏洞百出。
給家屬穿一套三百元的AP防護衣,我們卻穿VRE隔離衣進出MERS病房。
”
“當時真是太過分了!”映亞附和。
“我被關進隔離病房後,覺得很對不起我照顧的病人。
MERS是怎麼把人逼上絕境的,等我站在生死邊緣時才真正感受到。
病人說難受時,我隻會不斷重複說會盡快幫助他們,要他們再忍忍。
等我被感染後,躺在隔離病房忽然喘不過氣……想到那種絕望的黑暗,我現在都有些呼吸困難。
不要說一分鐘了,就連十秒都無法忍受。
我竟然對那麼痛苦的病人說再忍一下,真是太過分了……”
“石柱說你是最棒的呢,其他護士連靜脈都找不準,每次都要挨上五六針,但你一次就能搞定。
”
“讀書時,我找靜脈可是最準的。
”
“比我還準?”
“那當然。
你隻關心男生,哪有心思關心靜脈啊!”
“男生比靜脈有趣多了。
”
“說得也是。
”
“你瘦了不少啊。
”
“感染MERS期間掉了九公斤,現在已經長胖了四公斤,還那麼明顯嗎?”
“嗯,不行,今天你得吃足五公斤才能回去。
”
“映亞,謝謝你。
”
兩人又抱在一起哭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