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這種表情現在在她醒的時候已經難得一見了,這一幕讓他突然有一種幸福感,他自己也覺得意外。
這一刻,他知道自己已經做了決定,他又一次想喚醒妻子,跟她說這個消息。
但他明白這會是個自私的行動,而且,他怎麼能肯定妻子會有什麼反應呢?最後,他靜靜地回到了凳子旁,坐下的時候,他想起那隻蜘蛛來,緩緩攤開了手掌。
之前坐在外面的凳子上等待天亮的時候,他曾努力回想,自己和比特麗絲當初是怎麼談起出遠門的念頭的。
當時他想,他能回憶起某個晚上兩人就在這間屋裡談過一次,可是現在呢,看着蜘蛛在手掌邊緣跑了一圈,落在泥土地面上,他突然感到很确定:第一次提及這個話題,就是穿黑色破布的陌生人經過村莊的那一天。
那是個灰蒙蒙的上午——難道已經是去年十一月的事情了?——埃克索正沿着河邊一條垂柳匝地的小路大步往前走。
他從地裡回來,匆匆忙忙趕回巢穴,可能是回去拿工具,或是工頭下了新的命令。
這時,右邊的灌木叢裡突然傳來一陣響亮的人聲,他停下腳步。
他第一個念頭是來了食人獸,迅速在周圍搜尋石頭或木棒。
随即他意識到,說話的聲音——都是女的——雖然憤怒、激動,卻沒有食人獸襲擊時的那種恐慌。
不過,他還是堅定地穿過一排刺柏叢,來到一片空地上,看見五個女人緊緊站在一起——談不上青春年少,不過也都是生兒育女的年紀。
她們背對着他,仍然在沖遠處的什麼東西叫喊着。
他都快走到跟前了,其中一個女人才驚訝地注意到了他,接着其他女人也都轉過身來,有些傲慢地打量着他。
“哎呀呀,”其中一位說道。
“是巧合吧,也許不僅僅是巧合呢。
她丈夫來啦,也許能讓她明白點兒。
”
最先看到他的那個女人說:“我們讓你妻子不要去,可她不聽。
她堅持要給那個陌生人送吃的,那很可能是個魔鬼,要不就是喬裝改扮的什麼妖精。
”
“我妻子有危險嗎?女士們,請你們把事情講清楚。
”
“有個奇怪的女人,一上午都在我們這兒晃來晃去,”另一個女人說。
“頭發披到背上,穿着黑色破布做的鬥篷。
她自稱是撒克遜人,可穿着和我們見過的撒克遜人都不一樣。
我們在河岸上洗東西的時候,她打算從我們身後悄悄爬上來,不過我們及時發現,把她趕走了。
但她一直回來,有時候好像因為什麼事情很傷心,有時候又找我們要吃的。
現在我們覺得,先生啊,那時候她一直在沖你妻子施咒,因為比特麗絲一定要往魔鬼那兒跑,今天上午就已經兩次了,我們隻好拽住她的胳膊。
現在她把我們都趕開,跑到老刺樹那兒去了,現在魔鬼就坐在那兒等着呢。
先生,我們盡力攔她,可她身上肯定有魔鬼的力量,像你妻子這麼瘦、這麼老的女人,不可能有那麼大力氣。
”
“老刺樹……”
“她剛剛才出發,先生。
可那一定是魔鬼,你要是去追她的話,要當心啊,别摔跤,要是被毒薊草劃傷,可好不了。
”
埃克索努力不在這些女人面前流露出自己的厭煩。
他禮貌地說,“非常感謝,女士們。
我現在去看看我妻子要幹什麼。
告辭。
”
“老刺樹”指的是一棵真正的山楂樹,似乎直接長在一處高坡的岩石上,離巢穴隻有幾步之遙;不過,在我們的村民們看來,老刺樹也是一個看美景的好去處。
如果天氣晴朗,風也不大,那可是打發時光的好地方。
從腳下到河邊的土地一覽無餘,能一直看到河灣和更遠處的沼澤。
星期天,孩子們常常在盤根錯節的樹根間玩耍,有時候還敢從高坡那頭直接跳下去——那實際上隻是個緩坡,孩子們不會受傷,隻會像木桶一樣順着草坡滾下去。
但是,如果是這樣的上午,大人孩子都忙自己的事情,那兒就沒人了,因此,埃克索穿過迷霧上坡時,看到隻有兩個女人,并不感到奇怪。
兩人的身形映在背後白色的天空上,幾乎成了剪影。
那個陌生人坐在那兒,背靠着岩石,穿着果然奇怪。
至少從遠處看,她的鬥篷是用很多塊布片縫起來的,在風裡呼呼扇動,讓她看起來像一隻要飛起來的大鳥。
比特麗絲在她身旁——還站着,低着頭——顯得嬌小脆弱。
兩人正在急切地交談,看到埃克索從坡下走來,兩人停止了談話,看着他。
比特麗絲來到高坡的邊緣朝下喊:
“就在那兒停下來,丈夫,不要往前走了!我過來。
但你不要爬上來打擾這位可憐的女士,現在她總算能歇歇腳、吃點昨天的面包了。
”
埃克索按妻子的要求等着,不久看到妻子沿着長長的田間道路,來到他站立的地方。
她徑直來到他跟前,用低低的聲音說話,顯然是擔心他們的談話會随風飄進陌生人的耳朵:
“那些愚蠢的女人讓你來找我的嗎,丈夫?我在她們那個年紀的時候,我敢肯定,充滿恐懼和愚蠢信仰的是那些年紀大的,她們以為每塊石頭上都有魔咒,每隻野貓都是邪惡的鬼魂。
可現在我自己上了年紀,卻發現相信這些的都是年輕人,好像他們從不知道主已經允諾一直與我們同在一樣。
看看那可憐的陌生人,你自己看看她,又疲勞又孤單,她在樹林裡、田野上遊蕩了四天,沒有哪個村子讓她逗留。
這還是基督徒的地方呐,卻把她當作魔鬼,或許當作麻風病人,雖然她皮膚上沒什麼痕迹。
好啦,我的丈夫,我要給這個女人一點兒安慰,把身上這點兒可憐的食物給她,希望你不是來阻攔我的。
”
“我可不會這麼說,公主,因為我親眼看到,你說的是真的。
甚至到這兒之前,我就在想,我們都不會好心接待一位陌生人了,真是件羞恥的事情。
”
“那麼,我的丈夫,你就忙你的事情去吧,他們肯定又要抱怨你幹活太慢了,而且馬上又要教孩子們編排我們倆。
”
“沒人說過我幹活慢,我的公主。
你從哪兒聽到這話的?我從沒聽誰抱怨過,我還能幹重活兒,不比年輕二十歲的人差。
”
“我的丈夫,我隻是開個玩笑。
沒錯,沒有人抱怨你幹活不好。
”
“孩子們罵我們,跟我幹活兒快慢沒有關系,而且他們的父母太愚蠢,或者酒喝得太多了,沒教他們文明禮貌、尊重别人。
”
“别激動,丈夫。
我跟你說了,我是開玩笑的,以後不會這麼說啦。
剛才那個陌生人在跟我說事情,我很感興趣,你可能也會感興趣。
不過我先要聽她講完,所以我再次請你去忙你自己的事情,讓我聽她說話,盡量給她一些安慰。
”
“我剛才跟你說話也許太嚴厲了,很抱歉,公主。
”
可比特麗絲已經轉過身去,正沿着坡路往上走,要回到老刺樹和那個鬥篷呼呼扇動的人那兒。
過了一會兒,埃克索此事已了,該回到地裡幹活了。
他冒着讓其他工友們生氣的風險,繞了點路,又從老刺樹旁經過。
因為,實際情況是,雖然他和妻子一樣,瞧不起那些女人生性多疑,但他心裡無法消除顧慮,覺得這個陌生人多少有些危險,讓比特麗絲單獨和那個女人在一起,他一直心中不安。
看見妻子的身形,他松了口氣。
她一個人站在高坡的岩石前面,望着天空,似乎沉浸在思緒之中,他沖她喊了一聲,她這才注意到他。
看着她下坡,比以前更加緩慢,他心裡又一次想到,最近她的步伐好像有點不一樣。
倒不是一瘸一拐,而是似乎身上有什麼部位隐隐作痛。
她走到近前,他問道,她那位奇怪的同伴怎麼啦,比特麗絲簡潔地回答:“她走了。
”
“她該感謝你的好心吧,公主。
你和她談了很久嗎?”
“很久,她有很多事情要說。
”
“她說的話讓你煩惱了,我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