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之前的事情,應該是。
”
“還有我們倆不認識的時候嗎,埃克索?有時候我感覺我們倆從生下來就一直在一起。
”
“我也覺得是這樣,公主。
我隻是一時發傻,這是個奇怪的地方。
”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然後她捏了一下他的手,輕輕地說:“這的确是個奇怪的地方,可能比淋雨更糟糕。
我想走了,埃克索。
說不定那個女人要回來,或者發生更糟糕的事情。
”
埃克索點點頭。
然後他轉過臉,對着房間那邊喊道:“好啦,船夫,看來雨要停了,我們該上路啦。
謝謝你讓我們躲雨。
”
聽到這話,船夫什麼也沒說,可是他們背行囊的時候,他卻走過來幫忙,把他們的手杖遞了過來。
“旅途平安,朋友們,”他說。
“希望你們見到兒子的時候,他平安健康。
”
他們又表示感謝,兩人要穿過拱門時,比特麗絲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
“既然我們要走了,先生,”她說,“也許再也見不着了,我能不能請你回答我一個小問題。
”
船夫站在牆邊原來的位置,認真地看着她。
“先生,你之前說過,”比特麗絲繼續說道,“你有責任盤問等待渡海的夫妻。
你說,需要核查一下,看看他們之間是否有深愛,能夠到島上一起生活。
先生,我想問的就是這個。
你要怎麼盤問,才能核查清楚呢?”
船夫似乎猶豫了一下。
随後他說道:“老實說,好心的女士,我不該談這些事情。
我們今天甚至都不該見面,因為機緣巧合,我們才相遇了,我并不感到遺憾。
你們兩位都是好心人,還幫我說了話,我很感謝。
所以我盡量回答你吧。
你說得對,我有責任盤問所有渡海上島的人。
如果像你說的那樣,碰到的是一對夫妻,又自稱深愛着對方,那我就必須讓他們說出最珍貴的記憶。
我先問一個,再問另外一個。
兩人要分開回答。
這樣,他們關系的實質就會顯露出來。
”
“但是,先生,”比特麗絲問,“要看出人們心裡的事情,不是很難嗎?外表很容易讓人上當。
”
“好心的女士,這倒是真的。
不過,我們這些船夫多年來見過很多人,要看穿騙人的外表,不需要花很久。
而且,旅行的人談起最珍貴的記憶,是不可能掩飾真相的。
一對夫妻也許自稱有愛的紐帶,但我們船夫看到的可能是憎惡、憤怒甚至仇恨。
又或許是一大片荒蕪。
有時候是對孤獨的畏懼,沒有别的。
持久的愛,多年不變——這個我們就見得很少了。
真要是見到了,我們隻會高高興興地把他們渡過去。
好心的女士啊,我已經說得太多啦。
”
“謝謝你,船夫。
就當滿足了一下一個老太婆的好奇心吧。
現在我們告辭,不打擾你啦。
”
“祝你們旅途平安。
”
他們回到之前走過的那條蕨草及膝、荨麻叢生的小道。
風暴過後路很滑,盡管他們急着遠離宅子,腳下還是非常小心。
等他們最後回到沉陷下去的羅馬大道,雨還沒有停,兩人看到一棵大樹,便躲到了樹下。
“你濕透了嗎,公主?”
“不用擔心,埃克索。
這外套還起點作用。
你怎麼樣?”
“沒事,太陽一出來就幹了。
”
他們放下行囊,靠在樹幹上緩口氣。
過了一會兒,比特麗絲輕聲說:
“埃克索,我害怕。
”
“為什麼呢,我的公主,怎麼啦?你現在不會有什麼事啦。
”
“還記得那個奇怪的女人嗎,穿着破布做的鬥篷?那天你看着我們在老刺樹那兒談話的。
她看起來也許像個流浪的瘋子,可她跟我講的故事,和剛才那位老太太說的有很多相同的地方。
她丈夫也是被一名船夫帶走的,她被留在岸上。
她孤孤單單,一邊哭一邊從海灣往回走,發現自己來到一個深谷的邊緣,眼前的路、身後的路,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路上都是像她一樣哭哭啼啼的人。
聽她這樣說,當時我還不太害怕,埃克索,我心裡想,這和我們沒有關系。
可她接着說,這塊土地中了魔咒,被遺忘的迷霧籠罩住了,這事我們倆也經常談到。
然後她問我,‘如果記不住你們共享的過去,你和你丈夫怎麼能證明對彼此的愛呢?’後來我一直想着這件事情。
有時候一想到就覺得害怕。
”
“公主啊,有什麼好擔心的呢?我們又不打算到那種島上去,也不願意去。
”
“話是這麼說,埃克索。
萬一我們還沒機會考慮去那種地方,我們之間的愛就枯萎了呢?”
“你說的什麼話,我的公主?我們的愛怎麼會枯萎呢?和年輕時候傻傻的熱戀相比,現在我們的愛不是更深嗎?”
“可是,埃克索啊,我們都不記得那些日子。
後來很多年的事情,也都記不住了。
我們不記得我們之間的激烈争吵,還有我們珍惜的那些快樂時光。
我們連兒子都不記得,也不知道他為什麼離開了我們。
”
“我們還可以恢複那些記憶,公主。
而且,無論我記得什麼、忘記什麼,我對你的心都會是一樣的。
你的感受不也是這樣嗎,公主?”
“是啊,埃克索。
可是,我又想,我們心裡的感受,會不會像今天這雨滴一樣呢?天上的雨早就停了,不過樹上浸滿了水,所以還有些雨滴落在我們身上。
我在想,沒有了記憶,就沒有了源頭,我們的愛會不會慢慢枯萎、死亡。
”
“上帝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公主。
”這話他說得很輕,幾乎是喃喃自語,因為他自己也感覺到,一股莫名的恐懼在心裡湧上來。
“在老刺樹說話那天,”比特麗絲繼續說道,“那個奇怪的女人要我抓緊時間。
她說,我們要想盡辦法,把我們在一起的事情都回想起來,不論好事壞事。
現在呢,我們走的時候,那個船夫給的回答,我意料到了,也正是我害怕的。
我們現在這個樣子,埃克索,能有什麼機會呢?如果有那麼個人問我們最珍貴的記憶的話?埃克索,我真害怕。
”
“好啦,公主,沒什麼好害怕的。
我們的記憶沒有永久丢失,不過是被這邪惡的迷霧放到什麼地方找不到了。
我們會找到的,哪怕是一件事一件事去想。
我們出門,不就是為了這個嗎?等我們看到兒子,很多事情肯定就會想起來。
”
“希望如此吧。
船夫的話讓我更加害怕了。
”
“忘記他吧,公主。
他的船,還有他的島,對我們有什麼用處呢?你說的對,外面雨停了,我們别待在樹下了,走出去幹得還要快一些。
我們上路吧,不去想這些煩心事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