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跟那個陌生人說話。
他雖然受了傷,卻急着讓侄子領着村子裡最強壯的男人回到那個地方。
他們在河邊看到了篝火的煙,就在他們準備好武器,悄悄爬過去的時候,灌木叢裡突然闖出那兩個魔鬼來,看來它們預先布置好了陷阱。
女藥師說,大家還沒想到逃命,就已經有三個人死了,其他人都回來了,沒有受傷,但大多躲在床上瑟瑟發抖、胡言亂語,吓得都不敢出來祝福這幾個打算此刻出發的勇士。
雖然天快黑了,迷霧即将來臨,這些勇敢的人仍要去完成十二個健壯的人白天都無法完成的事情。
”
“小男孩是死是活,他們知道嗎?”
“他們什麼都不知道,但他們還是會到河邊去。
第一隊人馬膽戰心驚地回來之後,長老們無論怎麼催促,再也沒人有膽子加入第二次遠征。
可這時候來了好運,這個陌生人進了村,他的馬傷了腳,要找個地方過夜。
他今天才認識小男孩和他家人,但他宣布說,願意幫村子的忙。
和他一起去的,是男孩另外兩個叔叔,看看他們的樣子,我看幫不上武士的忙,可能還會礙手礙腳。
你看,埃克索,他們害怕得要命。
”
“我能看出來,公主。
但他們這麼害怕卻依然決定去,還是很勇敢。
我們不該今天晚上來給村子添麻煩。
現在好像還有人在哭,看來今天晚上還有事啊。
”
女藥師似乎能聽懂埃克索的意思,因為她又說話了,用的是本族語言,然後比特麗絲說,“她說現在直接去長屋,天亮之前都不要露面了。
她說,在這樣的夜晚,要是我們在村裡走來走去的話,人們怎麼對待我們,可真難說得很。
”
“我正是這麼想的,公主。
那我們就聽這位好心女士的話吧。
你還記得路吧。
”
可就在這時候,衆人突然吵嚷起來,然後吵鬧聲變成了歡呼聲,人群又動了起來,好像在努力地變換形狀,然後開始前行,武士和兩個同伴走在中央。
有人開始低聲吟唱,很快在黑暗中觀看的人也加入進來——包括那位女藥師。
行進的隊伍朝這邊走來,明亮的篝火留在身後,但隊伍裡有幾支火把,所以埃克索能隐約看到幾張臉,有的恐懼,有的激動。
每次火把照亮武士的時候,他的表情都很鎮定。
他朝左右兩邊看着,向鼓勵他的人們緻意,一隻手又放在劍柄上。
他們經過埃克索和比特麗絲身旁,從一排房子中間走過,看不見了,但過了一會兒,仍然能聽到遠處的吟唱聲。
埃克索和比特麗絲呆立不動,也許是被這種氣氛吓住了。
然後比特麗絲開始問女藥師,到長屋怎麼走最好,在埃克索看來,兩個女人随即開始談論到某個其他地方的路了,因為她們打着手勢,指着遠處村莊上方的山巒。
等整個村莊安靜下來,他們才動身到過夜的地方去。
在黑暗中找路更加困難了,角落裡偶有點着的火把,投下黑影重重,隻會增加混亂。
他們走的路,和人群行進的方向相反,經過的房子裡都是漆黑的,沒有明顯的生命迹象。
“走慢點,公主,”埃克索低聲說。
“我們倆要是在地上摔一跤,恐怕沒有人來幫忙。
”
“埃克索,我想我們又迷路了。
我們回到剛才拐彎的地方吧,我肯定能找到路。
”
過了一會兒,路變直了,他們發現路旁就是在山上曾看到的防禦圍籬。
那尖尖的木樁在他們上方,比夜晚的天空還要黑。
兩人往前走的時候,埃克索能聽到頭頂上方有竊竊私語聲。
接着他看見了其他人,都在上面,沿着防禦牆有規律地排列着,從圍籬上方盯着外面黑暗的荒野。
他還沒來得及告訴比特麗絲他發現的情況,就聽到背後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他們加快了腳步,可這時候旁邊已經有個移動的火把,他們身前人影晃動。
一開始,埃克索以為碰到了從對面來的一幫村民,但随即發現自己和比特麗絲已被團團圍住。
不同年齡和體形的撒克遜人擠了上來,有些拿着長矛,有些揮舞着鋤頭、鐮刀等工具。
幾個聲音同時跟他們講話,好像還有更多人陸續趕來。
埃克索感到火把的熱度撲面而來,他把比特麗絲抱得緊一點,目光凝視周圍,看能不能找出帶頭的人,但沒找到。
而且,每張面孔都神色慌張,他意識到,任何魯莽動作,都可能導緻災難。
一個眼神瘋狂的年輕人已經哆哆嗦嗦把刀舉在空中,埃克索把比特麗絲拉過來,離刀鋒遠點兒,腦子裡回想着他會說的那幾句撒克遜話。
他什麼都沒想起來,隻好發出幾聲安慰的聲音,就像對付一匹不聽話的馬那樣。
“算啦,埃克索,”比特麗絲低聲說。
“他們不會感謝你給他們唱催眠曲的。
”她用撒克遜語先跟一個人講話,然後又對另一個人講,但氣氛并沒有改善。
人們開始叫喊、争辯,一條狗拽着繩子,從隊列裡竄出來,沖他們惡狠狠地叫。
突然,周圍緊張的人們一下子松懈下來。
他們的聲音低下去,最後隻能聽到一個聲音,在不遠處憤怒地叫喊。
聲音越來越近,人群分開,一個身材粗短、身形扭曲的人拄着一根粗拐杖,拖着腳步走到火把的光亮下。
他年紀很大,雖然脊梁挺得比較直,脖子和腦袋卻以奇怪的角度從肩上伸出來。
但是,所有在場的人似乎都服從他的權威——連那條狗都不叫了,躲進了黑暗中。
埃克索對撒克遜語所知有限,但他仍能聽出來,這個身形扭曲的人勃然大怒,倒不僅僅是因為村民們對陌生人不友好:他在批評他們擅自離開哨崗。
火光下的臉孔都神情沮喪,雖然仍舊疑惑。
接着,長者的聲音更高、更憤怒了,人們似乎也慢慢想起了什麼事情,一個一個悄悄回到了黑暗中。
等到最後一個人也已經離開,周圍響起攀爬梯子的聲音,這個身形扭曲的老人仍在背後責罵不休。
最後,他轉身面對埃克索和比特麗絲,用他們的語言說話,而且不帶一點兒口音。
“他們怎麼連這都忘記了呢,而且剛才還親眼看着那位武士帶着他們的兩個兄弟出發,去做他們自己沒有勇氣做的事情?他們的記憶這麼糟糕,是因為羞愧嗎,還是僅僅因為害怕?”
“他們的确很害怕,艾弗,”比特麗絲說。
“剛才就算腳邊落下一隻蜘蛛,也會讓他們互相厮打起來。
你派來歡迎我們的隊伍,可不怎麼樣啊。
”
“我向你道歉,比特麗絲夫人。
也向你道歉,先生。
一般情況下,他們是不會這樣對待你們的,不過你們也看到了,這是個充滿恐懼的夜晚。
”
“我們要到長屋去,這會兒迷路啦,艾弗,”比特麗絲說。
“你幫我們指個路,我們就很感激啦。
剛才發生這樣的事情,我和丈夫都很想待在屋裡休息。
”
“朋友們,我倒希望你們能在長屋受到友好的招待,但這樣的晚上,我的鄰居們會幹什麼,倒很難說。
你和你好心的丈夫願意到我自己家裡過夜嗎?那要省心得多,不會有人打擾。
”
“我們很高興接受你的善意,先生,”埃克索插了一句。
“我和妻子都很需要休息。
”
“那請跟我來吧,朋友們。
在後面跟緊點兒,到家之前不要大聲說話。
”
他們在黑暗中跟着艾弗,來到一幢房子前,這屋舍結構上和其他房子差不多,但要大一些,而且是獨立的。
他們穿過低矮的門廊進了屋,空氣裡充滿着木柴的煙味兒,讓埃克索胸口發緊,但他覺得這氣味溫暖友好。
屋子中央焖燒着堆火,周圍有編織毯、動物皮和橡木、白蠟木做的家具。
埃克索從行囊裡拿毯子,比特麗絲一下子坐到一把能搖動的座椅上,松了口氣。
艾弗還站在門口,似乎心事重重。
“你們剛才的遭遇,”他說,“我想想都覺得羞愧。
”
“我們都不要去想這件事啦,先生,”埃克索說。
“你已經對我們夠友好啦。
而且晚上來的時候,我們也親眼看到了那些勇敢的人出發,去完成危險的任務。
所以我們非常理解村子裡的恐慌氣氛,有些人做些傻事,也是正常的。
”
“既然你們兩位陌生人都記得我們的麻煩,那些傻瓜怎麼這麼快就忘記了呢?命令連孩子都聽得懂,就是要求他們不惜代價守住圍籬上的崗位,這關系到全村人的安全,何況如果我們的英雄們被妖怪追到門邊,他們還需要幫忙呢。
瞧瞧他們都在幹什麼?兩個陌生人走過,他們就撲過來,像發瘋的狼一樣,站崗的命令都忘光了,也不記得為什麼要站崗。
要不是這地方經常發生這種奇怪的遺忘症,我都要懷疑自己腦子是不是出了問題。
”
“我們那兒也是一樣的,先生,”埃克索說。
“鄰居忘記事情的情況,我和妻子見過很多次。
”
“這倒有意思了,先生。
我還擔心這種病隻在我們這兒傳播呢。
周圍的人都忘記了,常常隻有我一個人還有些記憶,是因為我老了,還是因為我是個不列颠人,住在撒克遜人當中?”
“我們發現情況也是這樣,先生。
我們自己也受到了這迷霧的影響——我和妻子一直稱之為迷霧——但年輕人的情況似乎更嚴重。
先生,你找到解釋了嗎?”
“我聽到過很多說法,朋友,大多是撒克遜人的迷信。
但去年冬天,有個陌生人到這邊來,說了一些話,我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咦,這是怎麼回事?”艾弗一直待在門邊,手裡拄着拐杖,這時突然轉過身去,對一個體形扭曲的人來說,這個動作異常敏捷。
“原諒你們的主人,朋友們。
可能是我們的勇士們回來啦。
你們最好待在這裡,不要露面。
”
他走之後,埃克索和比特麗絲沉默了一會兒,兩人坐在各自的椅子上,閉着眼睛,感謝這休息的機會。
然後比特麗絲低聲說道:
“你覺得艾弗剛才想說什麼呢,埃克索?”
“哪件事情,公主?”
“他在談迷霧啊,還有迷霧的原因。
”
“就是他聽過的一個傳言。
我們一定要請他說清楚。
他是個可敬的人。
他一直和撒克遜人住在一起嗎?”
“據我所知,很久以前他娶了個撒克遜女人,後來就一直住在這兒。
那個女人怎麼樣,我沒聽說過。
埃克索,要是能找到迷霧的原因,那不是件很好的事情嗎?”
“真是件好事,但究竟能有什麼好處,我還不知道。
”
“你怎麼能這麼說呢,埃克索?你怎麼能說這麼狠心的話呢?”
“怎麼啦,公主?出什麼事情啦?”埃克索從椅子上坐起來,望着妻子。
“我隻是說,找到了原因,也不能讓迷霧消失,無論是從這兒還是從我們自己的地方。
”
“隻要有機會了解這迷霧,就可能對我們意義非凡。
你怎麼能這麼輕描淡寫地說呢,埃克索?”
“對不起,公主,我不是有意要這麼說的。
我心裡剛才在想别的事。
”
“我們可是今天才從船夫那兒聽到消息的,你怎麼還能想别的事呢?”
“别的事,公主,比如:那些勇士們有沒有回來,孩子有沒有受傷。
還有,這村子的守衛們人心惶惶,大門也不牢固,那些魔鬼今晚會不會攻進來報複。
要想的事情很多,管不了迷霧或者那個奇怪船夫的迷信話。
”
“沒必要講狠話,埃克索。
我可不希望吵架。
”
“請原諒,公主。
肯定是這兒的氣氛影響了我。
”
可是,比特麗絲已經眼淚汪汪了。
“沒必要說話這麼兇嘛,”她幾乎是喃喃自語。
埃克索站起身來,走到她的搖椅旁,微微蹲下,把她緊緊抱在胸前。
“對不起啊,公主,”他說。
“我們離開這個地方之前,一定能和艾弗談談迷霧的事。
”兩人就這樣抱了一會兒,他又接着說道:“說實話,公主,我剛才心裡倒在想一件具體的事情。
”
“什麼事啊,埃克索?”
“我在想,你身上的痛,女藥師是怎麼說的。
”
“她說沒關系,上了年紀很正常。
”
“我就這麼說嘛,公主。
我不是說過不用擔心嗎?”
“我可沒擔心,丈夫。
是你堅持要今天晚上去見那個女人的。
”
“見見她也很好啊,就算我們以前擔心你身上的痛,現在也不用擔心啦。
”
她從他懷裡輕輕掙脫出來,靠到搖椅上。
“埃克索,”她說,“女藥師提到了一位老僧侶,她說比她懂得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