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時低聲和馬說話。
等埃克索和比特麗絲從後面跟上來,路已經好走多了。
不過,這條捷徑——如果算是捷徑的話——越來越難走,周圍的樹越來越密,荊棘叢生、樹根交錯,每一步都要小心。
一如既往,他們走路的時候都不說話,不過有一下子,埃克索和比特麗絲已經落後了不少,比特麗絲回頭喊道:“你在那兒嗎,埃克索?”
“還在呢,公主。
”沒錯,埃克索就在她身後幾步遠。
“别擔心,沒聽說這兒的樹林有什麼特别的危險,離大平原也很遠。
”
“埃克索,我剛才在想。
我們這位武士演戲可不差啊。
他的僞裝可能連我都會上當,那個野蠻的家夥拽他的頭發,他都沒有露出馬腳。
”
“沒錯,他演得很好。
”
“埃克索,我剛才在想。
我們要離開村莊很長時間。
有很多莊稼要種,籬笆和大門需要修理,他們竟然讓我們走了,你不覺得奇怪嗎?你覺得他們會抱怨我們在需要咱倆的時候走了嗎?”
“毫無疑問,公主,他們會想念我們的。
但我們離開時間不長,牧師也理解我們希望看到兒子。
”
“我希望是這樣,埃克索。
我可不希望他們說,我們在最需要的時候離開了。
”
“總有人會這麼說的,不過大部分人會理解我們的需要,換作他們,也會這麼做。
”
他們默默地繼續走了一會兒。
然後比特麗絲又說道:“你還在那兒嗎,埃克索?”
“還在,公主。
”
“他們那樣是不對的。
拿走我們的蠟燭。
”
“現在誰在乎呢,公主?而且夏天就快到了。
”
“這事我有點記憶了,埃克索。
我在想,我身上痛,一開始也許就是因為沒有蠟燭。
”
“你在說什麼呢,公主?這怎麼可能呢?”
“我想,也許是因為晚上黑。
”
“那兒有棵李子樹,走過去小心一點。
這兒可不能摔跤。
”
“我會小心的,埃克索,你也小心點。
”
“你身上痛,為什麼會是因為晚上黑呢,公主?”
“去年冬天據說我們村子附近有個小精靈,埃克索,你還記得嗎?我們自己沒看見過,可他們說這個小精靈喜歡黑暗。
我們長時間待在黑暗中,我在想小精靈也許到我們這兒來了,隻是我們不知道,就在我們的屋子裡,給我帶來了這個麻煩。
”
“如果它到我們這兒來了,無論屋子是不是黑的,我們應該都會知道,公主。
就算漆黑一團,我們應該也能聽到它在動,或者發出歎息聲。
”
“現在既然談到,埃克索,我想起來了,去年冬天我晚上醒過來,你在旁邊睡得很沉,我肯定屋子裡有奇怪的聲響,把我吵醒了。
”
“可能是老鼠之類的東西,公主。
”
“不是那種聲音,我想我聽到這聲音也不止一次。
現在想一想,我身上大概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痛的。
”
“哦,如果是小精靈,那又怎麼樣呢,公主?你身上的痛不過是個小麻煩,這個家夥隻是玩鬧,沒有惡意,類似于有一次某個搗蛋的孩子把老鼠頭放在伊尼德夫人的編織籃裡,就是為了看她吓得到處亂跑。
”
“你這話說得對,埃克索。
隻是玩鬧,沒有惡意。
我想你是對的。
不過呢,丈夫……”她住了口,慢慢從兩棵緊貼在一起的老樹幹中間走過去。
然後她說道:“不過呢,等我們回家,我晚上要點蠟燭。
我不想讓那個小精靈或者别的東西給我們帶來更大的麻煩。
”
“我們會想辦法的,不要擔心,公主。
我們一回去,就和牧師談談。
但修道院的僧侶會給你明智的建議,治好你身上的痛,這點小麻煩也就沒有啦。
”
“這我知道,埃克索。
這件事我也不是很擔心。
”
***
維斯坦說,他走的路要少繞一個大彎。
很難判斷他說得對不對,無論怎樣,中午剛過,他們就走出了樹林,回到了主路上。
路上有車輪軋出的溝痕,有的地方有水坑,但他們可以走得更自在了,過了一會兒,路面就更幹、更平了。
溫暖的陽光從低垂的樹枝間灑下來,他們心情很好。
然後維斯坦又讓大家停下來,指着他們面前的地面。
“我們前面不遠,有一名孤身一人的騎手,”他說。
他們沒走多久,便看到前面路旁有一塊空地,有新鮮的腳印通過。
他們交換個眼色,小心翼翼地向前走。
等到走近了,他們發現空地很大:也許以前更加繁華的日子裡,有人曾打算在這兒建房子,周圍再開辟一片果園。
從主路通到這兒的小徑,雖然雜草叢生,卻挖得很用心,小徑的盡頭處是個巨大的圓形區域,頭頂上方沒有遮蔽,除了中央一棵茂盛的大橡樹。
從他們站立的地方,能看到一個人坐在樹蔭下,背靠着樹幹。
這時他們看到的是他的側影,似乎穿着盔甲:兩條覆蓋着鐵甲的腿僵硬地在草地上伸着,像孩子一樣。
那張臉被橡樹葉擋住了,看不清楚,不過他們能看到他沒戴頭盔。
一匹上了鞍的馬在一旁滿足地吃草。
“來人通報身份!”那人從樹下喊道。
“若是強盜和小偷,我将站起身來持劍相迎。
”
“回答他,埃克索,”維斯坦低聲說道。
“我們看看他是幹什麼的。
”
“我們就是普通的路人,先生,”埃克索喊道。
“我們隻希望平安路過。
”
“你們有幾個人?那是馬的聲音嗎?”
“一匹跛腳的馬,先生。
人有四個。
我和我妻子是不列颠老人,帶着一個還沒長胡子的男孩,還有一個有點傻的啞巴,是他們的撒克遜親戚最近給我們的。
”
“那就到我這兒來吧,朋友們。
我有面包可以分享,你們一定渴望休息,我也渴望有你們做個伴。
”
“我們該到他那兒去嗎,埃克索?”比特麗絲問。
“我看去吧,”埃克索還沒回答,維斯坦便說道。
“他對我們沒危險,聽起來像年紀不小了。
同樣,我們還是像之前那樣表演。
我再假裝下巴耷拉着,眼睛傻兮兮的。
”
“但這個人有盔甲、有武器,先生,”比特麗絲說。
“你的武器放在馬背上,與毯子和蜜罐放在一起,你确定這算是準備好了嗎?”
“我的劍藏起來,不引人注意比較好,夫人。
需要的時候,我會很快找到的。
讓年輕人埃德溫拉着缰繩,不要讓馬離我太遠。
”
“過來吧,朋友們!”陌生人喊道,并沒有調整那僵硬的姿勢。
“你們不會有什麼麻煩!我是位騎士,也是不列颠人。
帶着武器,沒錯,但是你們走近點,就能看到我隻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傻子。
我帶着劍、穿着盔甲,隻是出于對我的國王的義務,就是受人愛戴的偉大的亞瑟王,現在已經上天堂很多年了,我幾乎也有這麼長時間沒有憤怒地拔劍啦。
那是我的老戰馬霍拉斯,你們看就在那兒。
他一直要承受這金屬盔甲的負擔。
看看他,腿也彎了,背也塌了。
唉,我知道,每次我騎上去,他有多受罪。
但是他心腸可好呢,我的霍拉斯,我知道他甯願這樣。
我們就這樣旅行,全副盔甲,以我們偉大國王的名義,一直就這樣,直到我們倆都挪不動腳為止。
來吧,朋友們,不要害怕我!”
他們轉彎進入空地,大家走近橡樹時,埃克索看到,這位騎士的确不是令人畏懼的人物。
他看起來非常高,但埃克索覺得那盔甲下的身體肯定十分瘦削,雖說還挺結實。
他的盔甲磨損上鏽了,盡管他肯定花了最大的氣力予以保護。
他的短袍本來是白色的,現在打滿了一層層的補丁。
盔甲上伸出來的那張臉和善慈祥,長滿了皺紋;腦袋上光秃秃的,隻有幾縷長長的白頭發輕輕飄着。
他坐在地上不動,雙腿叉開,或許會讓人覺得可憐,不過這時候陽光從頭頂的樹枝間灑落下來,在他身上畫出光亮和陰影交替的圖案,讓他看上去如登王座、氣象威嚴。
“可憐的霍拉斯今天沒吃早飯,因為我們是在石頭地上醒來的。
然後我又一直急着趕路,我承認,我脾氣不太好。
我不肯讓他停下來。
他的腳步越來越慢,但他的把戲,我早已經熟悉了,絕不會讓他得逞。
我知道你不累!我跟他說,然後輕輕踢了他一下。
他跟我玩的這些把戲,朋友們,我可不能容忍。
但他走得越來越慢,我呢,是個心腸軟的傻子,雖然知道他心裡其實在笑呢,還是舍不得他,我說,好吧,霍拉斯,别走了,你去吃草吧。
所以你們看,我就在這兒啦,又當了一回傻瓜。
到我這兒來吧,朋友們。
”他伸出手,盔甲吱吱作響,從身前草地上的一個包袱裡拿出一塊面包。
“這是剛烤出來的,經過一家磨坊的時候,人家給我的,還不到一個小時呢。
來吧,朋友們,到我旁邊坐坐,我們一起吃。
”
埃克索扶着比特麗絲的胳膊,讓她坐到橡樹盤結的樹根上,然後他自己在妻子和老騎士中間坐下來。
後背一靠上那生苔藓的樹皮,他頓時感到舒服多了,會唱歌的鳥兒在樹上窸窸窣窣,面包傳過來,又軟又新鮮。
比特麗絲的頭靠在他肩膀上,她胸口起伏了一陣子,然後也開始大口吃起來。
但維斯坦沒有坐下來。
他咯咯笑着,用各種方法向老騎士充分展示了自己的愚蠢,然後晃到了長滿長草的地方,和牽着馬的埃德溫站在一起。
比特麗絲吃完了面包,身體向前傾着,開始與陌生人說話。
“先生,我沒有及時與你打招呼,請你務必原諒,”她說。
“我們可不是經常能看見騎士的,想到能與騎士見面,我有些惶恐。
希望你沒有不高興。
”
“一點兒也沒有,夫人,有你們陪着我非常高興。
你們還有很遠的路要走嗎?”
“我們兒子的村子還要走一天,我們希望拜見這山中修道院裡一位睿智的僧侶,所以走的是山路。
”
“啊,那些神聖的神父們。
我肯定他們會好好招待你們。
去年春天他們幫了霍拉斯一個大忙,他一隻蹄子化了膿,我還擔心他活不了了呢。
我自己呢,幾年前摔過一跤,休息期間也得到了他們的關照。
但是,如果你們是要請人治療這個啞巴的話,我恐怕隻有上帝自己才能讓他開口說話。
”
騎士說這話時,朝維斯坦看了一眼,卻發現維斯坦正朝他走來,臉上那愚蠢的模樣消失了。
“先生,那就請允許我給你個意外吧,”他說。
“我可以說話啦。
”
老騎士吃了一驚,然後扭過身去,身上的盔甲吱吱作響,兩眼瞪着埃克索,似乎在質問。
“騎士閣下,請不要責怪我的朋友們,”維斯坦說。
“是我請求他們這麼做的。
但現在既然不用害怕你了,我就不要這僞裝了。
請你原諒。
”
“我倒不在意,先生,”老騎士說,“在這個世界上還是小心一點好。
但你告訴我,你是什麼人,讓我也不用害怕你。
”
“我名叫維斯坦,先生,從東方的沼澤地來的,受我的國王差遣,到這個地方來。
”
“啊。
那離家真很遠啦。
”
“離家很遠,先生,這些道路對我來說應該很陌生,可每個路口,我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