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得好像遙遠的記憶複活了。
”
“先生,那肯定是因為你以前來過。
”
“肯定是這樣,我聽人說過,我不是在沼澤地生的,而是在從這兒往西的某個地方。
那能夠遇到你就更是幸運了,先生,我想你是高文騎士吧,也是從西邊那兒來的,都知道你經常在這塊地方。
”
“沒錯,我就是高文,那位曾以巨大智慧與公正統治這片土地的國王——偉大的亞瑟王——是我的舅舅,我在西方待了很多年,不過這些日子裡,我和霍拉斯是走到哪兒算哪兒。
”
“如果我的時間自由,那我甯願今天就往西走,呼吸那個地方的空氣。
但我要完成任務,快點趕回去報告。
不過,能夠遇到偉大的亞瑟王的騎士,真的非常榮幸,何況還是他的外甥呢。
我雖然是個撒克遜人,卻非常敬重他的大名。
”
“很高興聽你這麼說,先生。
”
“高文爵士,我既然神奇地恢複了說話的能力,那我就想問你一個小問題。
”
“随便問吧。
”
“現在坐在你身邊的這位先生,是好心的埃克索閣下,他是位農夫,來自一個信奉基督教的村莊,離這兒兩天的路程。
年紀和你差不多。
高文爵士,現在我請問你,你轉過頭來仔細看看他。
你以前見過他的臉嗎,哪怕是很久以前?”
“我的天哪,維斯坦閣下!”埃克索以為比特麗絲已經睡着了,可這時她卻再次坐直了身子。
“你為什麼要這麼問?”
“我沒有惡意,夫人。
高文爵士是從西邊來的,我猜他以前也許見過你丈夫。
這能有什麼壞處呢?”
“維斯坦閣下,”埃克索說,“我們第一次見面之後,我看你就不時奇怪地看着我,我也想知道原因。
你究竟認為我是誰呢?”
維斯坦之前站在那兒,低頭面對着三個并肩坐在橡樹下的人,這時他蹲下來,屁股坐在腳後跟上。
他這樣做,或許是要顯得謙和一些,但在埃克索看來,這位武士幾乎就是要更加仔細地查看他的容貌。
“我們暫且請高文爵士照我的請求做吧,”維斯坦說,“隻需要他稍稍轉一下頭。
如果你願意,可以看成是個孩子氣的遊戲。
我請求你,先生,看看你身邊這個人,告訴我們以前有沒有見過他。
”
高文爵士低聲一笑,身體向前傾。
他一副急着找樂子的模樣,好像有人請他玩遊戲一樣。
但是,他一凝視埃克索的臉,立即就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甚至是震驚。
埃克索本能地轉過臉去,與此同時,老騎士的身體又使勁靠回到樹幹上。
“怎麼樣,先生?”維斯坦饒有興趣地看着,問道。
“我想我和這位先生之前沒有見過,”高文爵士說。
“你确定嗎?時間能改變相貌啊。
”
“維斯坦閣下,”比特麗絲插了句話,“你在我丈夫臉上要找什麼呢?為什麼要這位好心的騎士做這件事,大家都不過剛剛才認識他?”
“請原諒,夫人。
這塊地方喚醒了很多記憶,都像焦躁不安的麻雀,我知道它們随時可能飛到風裡去。
我這一天都覺得,你丈夫的臉會喚醒某個重要的記憶。
我真誠地希望你們兩人安全經過這荒山野路,但是說實話吧,我提出與你們同行,也是有原因的。
”
“可是,我丈夫一直住在這附近,你怎麼可能在西方見過他呢?”
“不要管它了,公主。
維斯坦閣下把我當成他以前認識的什麼人了。
”
“肯定是這樣,朋友們!”高文爵士說。
“我和霍拉斯常常認錯臉,以為是過去某個人。
霍拉斯,你看那位,我這樣說。
路上,在我們前面,那就是我們的老朋友蒂迪爾,我們還以為他在巴頓山之戰中死了呢。
等走近一看,霍拉斯會哼一聲,好像是說,高文呐,你真是個老糊塗,這個人年紀很小,都夠當他孫子啦,而且長得一點兒也不像!”
“維斯坦閣下,”比特麗絲說,“請告訴我。
我丈夫讓你想到的那個人,你小的時候愛他嗎?還是害怕他?”
“現在,最好還是别說了,公主。
”
但是,維斯坦屁股坐在腳後跟上,身體輕輕晃動,眼睛卻一直盯着埃克索。
“夫人,我相信那是我愛的人。
因為今天早晨我們見面的時候,我的心高興得都要跳出來了。
然而,不久前……”他默默地看着埃克索,那眼神似乎在做夢一般。
接着,這位武士突然臉一沉,站起來,轉過身去。
“我無法回答你,比特麗絲夫人,因為我也不了解我自己。
本來我以為,與你們同行,一些記憶就會蘇醒,但現在還沒有。
高文爵士,你身體還好吧?”
沒錯,這時候高文的身體已經向前耷拉下去。
聽了這話,他直起身,歎了口氣。
“還好,謝謝你關心。
不過,我和霍拉斯很多個晚上沒有柔軟的床,沒有遮風擋雨的地方,我們兩個都累啦。
沒别的事情。
”他擡起一隻手,撫摸着額頭上一處地方,不過在埃克索看來,他真正的目的也許是要擋住視線,不想看到身旁那張臉。
“維斯坦閣下,”埃克索說,“既然我們現在坦誠地交談,那麼,也許我可以來問問一些事情。
你說,你到這方土地,是受你的國王所差。
既然如此,在一個和平已久的地方旅行,為什麼如此急迫地僞裝自己呢?如果我妻子和那個可憐的男孩要與你同行,我們就希望知道同伴的真實身份,知道他可能有什麼樣的朋友和敵人。
”
“你的話有道理,先生。
正如你所說,這塊土地安定和平。
但我是個撒克遜人,要穿過不列颠人統治的領域,而且這附近的統治者是布雷納斯爵爺,他的士兵四處巡查,征收谷物和牲口。
我不希望因為誤解而引起争吵。
所以,我就需要僞裝,先生,這樣我們大家都更加安全。
”
“也許你說得對,維斯坦閣下,”埃克索說,“但是,剛才我在橋上看到,布雷納斯爵爺的士兵似乎不是在随意打發時間,而是有任務,駐守在橋上,要不是迷霧籠罩在他們心頭,他們也許會更仔細地盤查你。
先生,你有沒有可能在與布雷納斯爵爺為敵?”
有一刻,維斯坦似乎陷入了沉思,眼睛看着一根盤結的樹根,那樹根從橡樹的樹幹伸出,經過他站立的地方,然後慢慢鑽入地下。
最後,他又回過神來,這次在草茬子上坐下。
“那好吧,先生,”他說,“我就都說出來。
在你和這位好騎士面前,也沒有關系。
我們東方的人聽到傳言,說這塊土地上,我們的撒克遜同胞正遭受不列颠人的欺淩。
我的國王為他的族人擔心,就派我前來查探真實的情況。
我來就是為了這件事,先生,馬腳受傷的時候,我正在和平地履行我的職責。
”
“先生,我很理解你所處的位置,”高文說。
“我和霍拉斯常去撒克遜人掌管的地方,也感到有必要小心行事。
這種時候我倒甯願丢掉盔甲,讓人以為是個普通的農夫。
可是,我們要是把這盔甲丢在什麼地方,以後怎麼還能找到呢?而且,雖然亞瑟已經離世多年,我們難道沒有責任驕傲地佩戴他的徽記,讓所有人都看到嗎?于是我們就大膽往前走,我很高興地告訴你們,大家看到我是亞瑟王的騎士,對我們都很友好。
”
“高文爵士,你在這附近受到歡迎,這毫不奇怪,”維斯坦說。
“但是,那些地方的人們曾把亞瑟當作可怕的敵人,情況真的也是一樣的嗎?”
“先生,我和霍拉斯發現我們國王的名字到處都受到歡迎,也包括你提到的那些地方。
因為亞瑟對被他打敗的人寬容大度,他們很快就愛上了他,把他當作自己人。
”
一種焦慮與不安已經在埃克索心中萦繞了有一會兒了——至少從大家提到亞瑟的名字後,他就一直有這種感覺。
這時候他聽着維斯坦和老騎士的談話,終于回想起了一些片段。
能記起來的不多,不過有點兒東西能夠抓住、能夠思考,這讓他感到欣慰。
他想起自己站在一頂帳篷裡面,那是一頂大帳篷,軍隊在戰場附近搭建的那種。
那是晚上,點着一根大蠟燭,燭光搖曳,外面的風鼓動着帳篷四壁。
帳篷裡還有其他人。
或許有好幾個人,但他記不起他們的面孔。
他,埃克索,心裡正在為什麼事情生氣,但他明白,隐藏自己的怒火很重要,至少不能馬上發作。
“維斯坦閣下,”比特麗絲在他身旁說道,“我來跟你說,在我們自己的村子裡,有幾戶撒克遜人家很受尊重。
你自己也看到了我們今天離開的那個撒克遜村莊。
那些人過得興旺,雖然有時候要在妖魔手裡遭點兒罪,比如你勇敢殺死的那些,但那可不是不列颠人幹的。
”
“這位好心的女士說的是真話,”高文爵士說。
“我們愛着的亞瑟在這兒給不列颠人和撒克遜人帶來了持久的和平,雖然我們仍能聽到遙遠的地方發生戰争的消息,但我們這兒,大家長期以來都是朋友和親人。
”
“我所見到的一切,與你的話一緻,”維斯坦說,“我也急着帶一份令人高興的報告回去,雖然我還要看看山那邊的地方。
高文爵士,我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向如此智慧的人提問,那麼請允許我現在就問吧。
你們偉大的國王用了什麼神奇的本領,治愈了這片土地上的戰争創傷,以至于今天在這兒旅行的人,幾乎看不到任何傷疤或陰影?”
“這個問題值得你問,先生。
我的回答是,我的舅舅作為統治者,從不認為自己比上帝更偉大,總是祈求指引。
所以,被他征服的人,和與他并肩戰鬥的人一樣,看到了他的公正,希望他當他們的國王。
”
“盡管如此,先生,一個人孩子昨天被人屠殺,今天卻稱對方為兄弟,這難道不是奇怪的事情嗎?而這似乎正是亞瑟完成的偉績。
”
“維斯坦閣下,你剛才的話觸及了這件事情的核心。
你說屠殺孩子。
但亞瑟總是告誡我們放過卷入戰亂的無辜者。
還有,先生,他還命令我們盡最大努力去拯救和保護所有女人、孩子和老人,無論是不列颠人還是撒克遜人。
雖然戰事激烈,這些行動卻打下了相互信任的基礎。
”
“你的話聽起來很有道理,但對我來說,這似乎仍是個難以索解的奇迹,”維斯坦說。
“埃克索閣下,你不覺得亞瑟統一這個國家是件神奇的事情嗎?”
“維斯坦閣下,我再說一次,”比特麗絲喊道,“你把我丈夫當成什麼人了?先生,他對戰争一無所知!”
可是,突然之間,她的話沒人聽了。
埃德溫剛才晃到了路上,這時叫喊起來,緊接着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由遠而近。
埃克索後來回想起來,覺得維斯坦當時是真的全神貫注,忙着對過去做一些奇怪的猜測,因為騎馬的人進入空地時,這位警覺的武士幾乎都沒站起身來。
隻見那人以高超的技巧讓馬放慢速度,小跑着朝大橡樹而來。
埃克索立即認出了騎馬的人,就是那位頭發灰白的高個子士兵,在橋上曾禮貌地對比特麗絲說過話。
他臉上仍帶着淡淡的笑意,但走過來的時候劍已經拔出,不過劍尖朝下,劍柄貼在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