鞍邊上。
就在馬再跨幾步就會撞到樹上的時候,他勒住缰繩。
“你好,高文爵士,”他說,同時微微點了點頭。
老騎士坐在那兒,鄙夷地看着他。
“你這是什麼意思,先生,到這兒來拔劍?”
“請原諒我,高文爵士。
我隻想問一問和你同行的這幾個人。
”他低頭看着維斯坦,維斯坦下巴又耷拉下來,正一個人咯咯傻笑。
那士兵眼睛沒離開維斯坦,口裡喊道:“小男孩,那匹馬不要再靠近了!”沒錯,在他身後,埃德溫正牽着維斯坦的馬慢慢走過來。
“聽我的話,孩子!放開缰繩,過來到我面前站好,和你的傻哥哥一起。
我在等着呢,孩子。
”
就算聽不懂士兵的話,埃德溫似乎也能夠理解他的意思,他放開了馬缰繩,走到維斯坦身邊。
這時候,士兵略微調整了一下馬的位置。
埃克索注意到了這一點,他立即明白,士兵是要在自己和對方之間保持特定的角度和距離,以便在突然發生沖突的情況下獲得最大優勢。
之前,考慮到維斯坦站立的位置,士兵自己的馬頭和馬脖子會臨時阻擋他第一次揮劍,維斯坦就可能獲得關鍵的那一點兒時間,要麼去驚擾馬,要麼跑到馬的另一側,如果是後者,那麼士兵的劍要越過馬的身體,攻擊力量和範圍就會減小。
現在馬的位置略作調整,像維斯坦這樣沒有武器的人要突襲士兵,幾乎等于自殺。
士兵的新位置體現了高超技巧,看來同時還考慮到了維斯坦的馬,那匹馬沒人看管,就在他身後不遠。
現在維斯坦如果要騎上自己的馬,就必須繞個大彎子,避開士兵持劍的那一側,那樣他在跑過去之前,幾乎肯定會被士兵的馬從背後撞上。
埃克索注意到了這一切,他欽佩士兵的戰術技巧,也驚訝于其複雜含義。
以前某個時候,埃克索也曾催馬向前,以與另一位同行騎手并辔而行,這個動作幅度很小,但實際上非常重要。
那天他在幹什麼呢?他們兩個人,他自己和另外那位騎手,一直在馬背上等待,眼睛望着遼闊的灰色原野。
此前,同伴的馬一直在前面,因為埃克索記得馬尾巴在他眼前搖晃、抖動,當時他心裡想,這是因為動物的本能呢,還是因為空闊的土地上刮着狂風?
埃克索抛開這些令人困惑的念頭,慢慢起身,然後幫助妻子也站起來。
高文爵士仍舊坐着,像是粘在了橡樹腳下,憤怒地看着新來的人。
随後他低聲對埃克索說,“先生,扶我站起來。
”
埃克索和比特麗絲一起動手,各扶住一條胳膊,才讓老騎士站起身來。
不過,等他全副盔甲,站直了身子,挺起胸膛,可真是一副威風凜凜的模樣。
但高文爵士隻是悶悶不樂地瞪着那位士兵,僅此而已,最後埃克索先開口說話。
“你為什麼要這樣對待我們呢,先生?我們不過是普通的路人。
你剛在瀑布旁邊盤問過我們,還不到一個小時,你就不記得了嗎?”
“大叔,我清楚地記得你,”灰白頭發的士兵說。
“盡管剛才見面的時候,我們這些守橋的人遇到了一種奇怪的魔咒,以至于我們都忘記了守橋的目的。
現在,我站崗結束,打算騎馬到營地,才突然想了起來。
後來我想到了你,大叔,以及你們這些人如何溜了過去,就掉轉馬頭,追了上來。
孩子!不要晃來晃去,聽到沒!待在你傻哥哥身邊!”
埃德溫悶悶不樂地回到維斯坦身邊,眼睛望着武士,似乎是要問他的意見。
武士仍舊傻笑着,但沒發出聲音,口水從一邊嘴角挂下來。
他眼珠亂轉、東張西望,不過埃克索猜想,實際上武士是在仔細測算他和馬之間有多遠,還有對手的位置,他得出的結論很可能和埃克索一樣。
“高文爵士,”埃克索低聲說。
“要是現在出事情,我請求你幫我保護我的好妻子。
”
“那将是我的榮耀,先生。
放心吧。
”
埃克索點頭表示感謝,這時灰白頭發的士兵正從馬上下來。
埃克索又一次發現,自己非常欽佩他下馬的技巧,等他站在維斯坦和男孩面前時,他和兩人之間的距離和角度剛剛好;而且,他持劍的方法不會累着胳膊,他的馬則能擋住身後的突襲。
“大叔,我告訴你,上次見面的時候我們忘了什麼事情。
我們之前剛收到消息,一名撒克遜武士離開了附近一個村莊,還帶了一名受傷的男孩。
”士兵沖埃德溫點點頭。
“和那邊那個男孩年紀差不多。
好啦,大叔,我不知道你和這位好心的女士與這件事有什麼關系。
我要找的隻是這個撒克遜人和他帶的男孩。
老老實實說話,你就不會受到傷害。
”
“這兒沒有什麼武士,先生。
我們和你沒什麼争執,和布雷納斯爵爺也沒有糾葛,我想你的主人是他吧。
”
“大叔,你知道你這說的是什麼話嗎?幫我們的敵人遮掩,你就要對我們負責任,無論你年紀多大。
和你同行的是什麼人——這個啞巴和這個男孩?”
“我已經說過了,先生,他們是欠債的人給我們的,代替谷物和錫塊。
他們要幹一年的活,幫他們家還債。
”
“你肯定沒弄錯嗎,大叔?”
“我不知道你們要找誰,先生,但肯定不會是這兩個可憐的撒克遜人。
你把時間花在我們身上,而你的敵人卻在别的地方逍遙自在。
”
士兵考慮着這句話——埃克索的聲音有意想不到的權威——他的樣子開始有些猶豫了。
“高文爵士,”他問。
“對于這些人,你了解多少?”
“我和霍拉斯在這兒休息,他們從這兒經過,和我們碰上了。
我相信他們是老實人。
”
士兵又一次仔細看着維斯坦的面孔。
“一個不會說話的傻子,是嗎?”他向前走了兩步,舉起劍,劍尖對着維斯坦的喉嚨。
“但他一定像我們一樣害怕死亡吧。
”
埃克索看得出來,士兵第一次犯了個錯誤。
他離對手太近了,現在維斯坦有可能突然行動,在士兵的劍刺出之前,抓住他握劍的那條胳膊,盡管這樣做仍然有很大危險。
然而,維斯坦繼續咯咯笑着,又沖身旁的埃德溫傻笑。
但是,這次士兵的行為,似乎引起了高文爵士的憤怒。
“先生,一個小時前我還不認識他們,”他喊道。
“但我可不會眼睜睜看着他們受人欺負。
”
“高文爵士,這和你沒有關系。
我希望你能夠保持沉默。
”
“先生,你好大的膽子,敢對亞瑟王的騎士這麼說話?”
“這個傻子,”士兵繼續說話,完全不理會高文爵士,“會不會是喬裝改扮的武士?他手頭沒有武器,也就沒什麼區别。
無論他是武士還是傻子,我的劍都夠鋒利。
”
“他好大的膽子!”高文爵士自言自語道。
灰白頭發的士兵也許突然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往後退了兩步,回到了之前站的地方,手裡劍的位置也低下來,放到了腰部。
“孩子,”他說,“往前走,到我這兒來。
”
“他隻說撒克遜話,先生,又是個害羞的孩子,”埃克索說。
“大叔,他不需要說話。
隻要拉起衣服,我們就知道他是不是和武士一起離開村莊的那個男孩。
孩子,再走近一步。
”
埃德溫走到近前,士兵不拿劍的那隻手伸了過來。
埃德溫想把他推開,兩人扭打了一會兒,但随即男孩的上衣被拉起來,埃克索看到,他肋骨下方有一個腫塊,周圍一圈小點,那是幹了的血迹。
比特麗絲和高文一人一邊,都探着身子去看個仔細,但士兵自己不願意将目光從維斯坦身上移開。
過了好長時間,他決定看看傷口,那就必須快速把腦袋轉過來,就在這一刻,埃德溫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叫聲——不能算是喊叫,那聲音倒讓埃克索想起一隻絕望的狐狸。
士兵愣了一下,埃德溫抓住這個機會掙脫開來。
這時候,埃克索才意識到,剛才的聲音不是男孩發出的,而是維斯坦;武士的馬之前在懶洋洋地啃草皮,聽到這聲音,突然轉過頭,朝他們沖過來。
士兵自己的馬在他身後一陣亂動,讓他更加疑惑,等他回過神來,維斯坦已經跑到了攻擊範圍之外。
維斯坦的那匹母馬以驚人的速度奔過來,維斯坦做了個朝一邊跑的假動作,實際上跑向了另一邊,同時又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呼叫。
母馬放慢腳步,身體擋在維斯坦和他的對手之間,讓維斯坦幾乎可以悠閑地在離橡樹幾步遠的地方站好位置。
母馬又轉過頭,聰明地在後面跟上主人。
埃克索以為,維斯坦打算在母馬從面前經過的時候騎上去,因為他這時正張開雙臂等着。
在母馬遮住視線之前的那個短暫瞬間,埃克索甚至看到了他的手伸向馬鞍。
但是,那匹馬随後小步跑開,回到了剛才啃草皮的地方,馬背上沒有人。
維斯坦一直靜靜地站在那兒,不過一隻手裡多了一把劍。
比特麗絲不自覺地低聲叫喊出來,埃克索一條胳膊攬住她,把她摟在身邊。
他另一側的高文爵士嗯了一聲,似乎是對維斯坦的動作表示贊賞。
老騎士一隻腳踩着凸起的橡樹根,一隻手搭在膝蓋上,興緻勃勃地觀看着。
現在,灰白頭發的士兵背對着他們:當然,這也是沒辦法,因為他現在必須面對維斯坦。
埃克索驚訝地看到,這位士兵剛才那麼娴熟、那麼鎮定,現在已經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朝他的馬望去——馬受了驚,已經跑到遠處了——似乎是想恢複信心,然後他舉起劍,雙手緊握着劍柄,劍尖略微高出肩膀。
埃克索知道,這個姿勢欠考慮,隻會讓胳膊上的肌肉疲乏。
相比之下,維斯坦顯得鎮定,幾乎有些漫不經心,就和頭天晚上他們一開始看到他動身離開村莊時一樣。
他慢慢朝士兵走去,在他跟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一隻手拿着劍,劍的位置很低。
“高文爵士,”士兵說話的語調不一樣了,“我聽見你在我背後走動。
你是否和我站在一起,共同對付這個敵人?”
“我站在這兒保護這對好心的夫婦,先生。
除此之外,這場争議和我沒有關系,你剛才也這麼說過。
這位武士也許是你的敵人,但目前還不是我的敵人。
”
“這人是撒克遜武士,高文爵士,到我們這兒來搗亂。
幫助我面對他吧。
我當然渴望履行職責,但如果他就是我們要找的人,那無論從哪個方面講,他都是個可怕的家夥。
”
“我有什麼理由因為他是個陌生人就拿起武器對付他呢?先生,是你粗魯地闖進了這個甯靜的地方。
”
一陣沉默。
然後,士兵對維斯坦說:“你要一直不說話嗎,先生?現在我們倆面對面,你也該露出真實面目了吧!”
“我名叫維斯坦,先生,是從東方來的武士。
你的布雷納斯爵爺好像要對我不利,究竟是為了什麼,我并不知道,我隻是和平地旅行,執行國王的任務。
我相信你要傷害那個無辜的男孩,我既然看到了,現在就必須阻止你。
”
“高文爵士,”士兵喊道,“我再一次請求你,請你幫助你的不列颠同胞。
如果這人是維斯坦的話,據說已經有五十多名海寇死在他一個人手裡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