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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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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克索疲憊不堪,卻無法入睡。

    僧侶們為他提供了一個樓上的房間,不需要抵禦從泥土裡冒上來的寒氣,這令人寬慰,但是,在高出地面的樓上,他總是不太睡得着。

    哪怕是在谷倉或馬廄裡過夜,他爬上梯子,往往也難以入睡,擔心着身體下方那個巨大的空洞。

    今晚他睡不着,也許是因為上方的黑暗中有鳥。

    現在,鳥兒基本上都沉寂下來,但不時會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或者是翅膀拍打的聲音,他心裡就想着要雙臂抱住沉睡的比特麗絲,不讓空中飄下來的難聞的羽毛落到她的身上。

     當天早些時候,他們剛進入房間時,鳥就在那兒。

    那時候,他就已經感覺到,這些烏鴉、黑鸫、林鴿,都在椽子上低頭看着他們,不是嗎?還是他的記憶被後來的事件篡改了? 或許,睡不着覺是因為維斯坦一直在叮叮當當砍柴,那聲音現在仍舊在修道院裡回蕩。

    比特麗絲很快就睡着了,沒受這聲音影響;房間中央有個黑影,他知道那是桌子,之前他們在那兒吃飯的,桌子那邊,在房間的另一頭,埃德溫也已經入睡,發出了低低的鼾聲。

    但是,就他所知,維斯坦根本沒睡。

    這位武士一直坐在遠處的角落裡,等最後一位僧侶離開了下面的院子,他才起身,消失在夜色中。

    現在他又來了——盡管喬納斯神父警告過——又在劈柴火。

     僧侶們開完會後出了會場,過了很久才漸漸散去。

    有幾次埃克索快睡着了,卻被下面說話的聲音吵醒了。

    有時候有四五個人的聲音,都壓得很低,往往帶着憤怒或恐懼。

    現在,已經有一段時間沒聽到說話的聲音了,可就在埃克索又一次慢慢進入夢鄉時,他心裡總覺得房間窗戶下方還有僧侶,不止幾個,而是幾十個,穿着袍子,默默地站在月光下,聽着維斯坦劈柴的聲音在修道院中回響。

     之前,下午的陽光灑滿房間的時候,埃克索曾朝窗戶外面看過,似乎修道院的所有人都在那兒——四十多名僧侶——三五成群在院子裡等候。

    人群裡有一種偷偷摸摸的氛圍,好像他們都不希望談話被别人聽到,哪怕是他們自己人。

    埃克索看到,有些僧侶看對方的眼神中有敵意。

    他們穿的修士長袍都是同樣的褐色布料,有的缺頂帽子,有的缺條袖子。

    他們似乎急着到對面那幢大石頭建築裡面去,但有什麼事情耽擱了,大家顯然都很焦躁。

     埃克索朝下方的院子裡望了一會兒,這時傳來一陣喧鬧聲,他身體探出窗外,朝正下方望去。

    他看到了建築的外牆,白色的石頭在陽光下顯得發黃,外牆上鑿有樓梯,從地面一直通到他跟前。

    樓梯半腰上有一位僧侶——埃克索能看到他的頭頂——手裡拿着托盤,上面放着食物和一罐牛奶。

    那人停下了腳步,以調整托盤的位置,埃克索看着他的動作,心裡很緊張,他知道樓梯年深日久,磨得高低不平,外側沒有欄杆,人要緊貼着牆壁攀爬,否則一不小心,就會一頭栽到下面的硬鵝卵石上。

    不僅如此,正在上樓的這位僧侶好像腿有些跛,可是他繼續往上爬,很慢,但很穩。

     埃克索走到門邊,打算接過他手中的托盤,但這位僧侶——他們很快就知道他是布萊恩神父——堅持要自己把托盤放到桌上,還說:“你是我們的客人,那就讓我來招待客人吧。

    ” 那時候維斯坦和男孩已經走了,也許空氣中已經回響起了他們劈柴的聲音。

    因此就隻有他和比特麗絲肩并肩,在木頭桌子旁坐下來,心懷感激地享用着面包、水果和牛奶。

    他們用餐時,布萊恩神父高興地說着話,有時候好像夢呓一般,談以前的客人、附近小河裡能抓到的魚,以及去年冬天死前一直和他們生活在一起的一條野狗。

    布萊恩神父上了年紀,但精力不錯,有時候他從桌旁站起身來,拖着那條壞腿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嘴裡不停地說着話,還不時到窗戶前看看下面的同事。

     與此同時,在他們頭頂上方,那些鳥一直在屋頂下面來回穿梭,偶爾會有羽毛飄下來,落在牛奶上。

    埃克索本打算把鳥趕走,但他擔心僧侶們也許喜歡這些鳥,所以沒趕。

    後來,外面的樓梯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身材高大的僧侶,留着黑胡子,滿面通紅,闖進了房間,讓埃克索吃了一驚。

     “魔鬼!魔鬼!”僧侶仰面瞪着椽子,喊道。

    “我要把它們浸在血裡!” 新來的僧侶拿着一個草袋子,這時他伸手進去,掏出一塊石頭,朝鳥群中扔去。

    “魔鬼!該死的魔鬼,魔鬼,魔鬼!” 第一塊石頭剛彈回地面,他又扔出第二塊石頭,接着是第三塊。

    石頭落地的地方離桌子有些距離,但比特麗絲已經用雙臂抱住了腦袋,埃克索站起來,朝留着黑胡子的僧侶走去。

    但布萊恩神父先到,他抓住那人的兩條胳膊,說道: “伊拉斯谟兄弟,我求你啦!住手吧,安靜一下!” 這時候,鳥兒發出尖叫聲,四散亂飛,留胡子的僧侶高聲喊道:“我知道它們!我知道它們!” “安靜下來,兄弟!” “你不要攔着我,神父!它們是魔鬼派來的!” “伊拉斯谟,它們也有可能是上帝派來的。

    我們還不知道啊。

    ” “我知道它們是魔鬼!看看它們的眼睛!如果是上帝派來的,怎麼會用那樣的眼睛看着我們呢?” “伊拉斯谟,你安靜一下。

    我們這兒還有客人。

    ” 聽到這話,留胡子的僧侶注意到了埃克索和比特麗絲。

    他憤怒地瞪着他們倆,然後對布萊恩神父說:“為什麼這個時候帶客人到這兒來?他們到這兒來幹什麼?” “他們不過是路過的老實人,兄弟,我們很高興招待他們,這是我們的傳統。

    ” “布萊恩神父,你把我們的事情告訴陌生人,真是個傻瓜!你看,他們在監視我們!” “他們沒監視任何人,對我們的問題也沒有興趣。

    他們自己的問題夠多了,我相信。

    ” 突然,留胡子的僧侶又拿出一塊石頭,準備扔出去,不過布萊恩神父及時攔住了。

    “回去吧,伊拉斯谟,把袋子放下來。

    好啦,袋子留給我吧。

    你這樣拿着袋子跑來跑去,是不行的。

    ” 留胡子的僧侶甩開布萊恩神父,急切地把袋子抓在胸前。

    布萊恩神父聽憑他獲得這小小的勝利,帶着他來到門口,就在他轉臉怒視着屋頂時,輕輕地把他推到樓梯上。

     “下去吧,伊拉斯谟。

    下面的人想你啦。

    回去吧,小心不要摔跤。

    ” 那名僧侶終于走了。

    布萊恩神父回到房間裡,一隻手揮舞着,趕走空氣中飄着的羽毛。

     “我給兩位道歉了。

    他是個好人,但這種生活已經不适合他了。

    請坐吧,安安靜靜把東西吃完。

    ” “不過呢,神父,”比特麗絲說,“那人說我們在不方便的時候打擾了你們,也許他說得對。

    我們絕對不想增加你們這兒的負擔,喬納斯神父的智慧大家都知道,隻要你讓我們快點兒請教他一下,我們馬上就走。

    我們能見他嗎,有沒有消息?” 布萊恩神父搖搖頭。

    “和我之前告訴你的一樣,夫人。

    喬納斯身體不好,院長下了嚴令,除非院長親自許可,否則誰也不要去打擾他。

    我知道你們急着見喬納斯,費了不少氣力才到這兒,所以你們到了之後,我就一直在想辦法跟院長說一下。

    但是,你們也看到了,這時候很忙,剛剛又來了一位重要人物,要見院長,我們的會議又推遲了。

    我們大家在等着呢,院長卻回到書房裡和客人談話去了。

    ” 比特麗絲一直站在窗前,看着留胡子的僧侶順着石階走下去,這時她手指着外面,說道:“好心的神父啊,那是院長回來了嗎?” 埃克索走到她身旁,看見一個瘦削的身形,神态威嚴,邁着大步走到院子中央。

    僧侶們停止談話,紛紛朝他那兒聚攏過去。

     “啊,沒錯,是院長回來了。

    現在,請你們安靜地把東西吃完吧。

    喬納斯的事情呢,耐心一點,恐怕要到會議結束,我才能告訴你們院長的決定。

    但我不會忘記,放心吧,還會幫你們說話。

    ” 武士用斧頭劈柴的聲音,那時候肯定就在院子裡回響,和現在一樣。

    實際上,埃克索仍能清晰地回憶起來,當時他一邊看着僧侶們列隊進入對面的建築,一邊心裡疑惑:從傳來的聲音看,這是一個人劈柴,還是兩個人呢?因為第一聲劈柴的聲音剛傳來,緊接着又響起了第二聲,很難判斷後者是劈柴發出的聲音,還是前一聲的回聲。

    現在,埃克索在黑暗中躺着,回想這件事情,他相信當時埃德溫也在那兒,一斧子一斧子跟着維斯坦劈柴。

    男孩很可能已經很會砍柴了。

    當天早些時候,在他們到修道院之前,男孩曾用随手找到的兩塊扁石頭飛快地挖坑,讓大家都很驚訝。

     那時候埃克索已經停下來休息了,武士讓他保存體力,因為等會兒還要爬山到修道院去。

    所以他站到士兵仍在流血的屍體旁邊,以免在樹枝上聚集的鳥兒下來糟蹋。

    埃克索記得,維斯坦一直用士兵的劍挖墳墓,還說他不願意用自己的劍挖,以免弄鈍了劍刃。

    但高文爵士卻說,“無論士兵的主人有什麼陰謀,士兵自己死得很有尊嚴,騎士的劍給他挖坑安葬,正是得其所哉。

    ”不過,這兩人都停了下來,驚訝地看着埃德溫用原始工具挖得飛快。

    随後,兩人繼續幹活的時候,維斯坦說道: “高文爵士,我擔心布雷納斯爵爺不會相信這個說法。

    ” “他會相信的,先生,”高文爵士一邊繼續挖坑,一邊回答。

    “我們兩人關系有點兒冷淡,但他把我當做老實的傻子,編不出這樣的奇怪故事。

    我甚至還可以跟他們說,士兵在我懷裡流血而死的時候,還一直在談論強盜呢。

    你可能認為,說這種謊話是一樁嚴重的罪行,但我知道,上帝會仁慈地看待這件事的,難道這不也是為了避免更多流血嗎?先生,我會讓布雷納斯相信我的。

    不過,你仍舊有危險,應該早點回去。

    ” “高文爵士,我在這兒的任務一完成,就立即趕回去,絕不耽擱。

    如果我的馬腳沒有痊愈的話,我甚至可能拿它換另一匹馬——到東方的沼澤地,可要騎很長時間呢。

    不過,那樣做我會難過的,她可是一匹難得的馬。

    ” “确實難得!我的霍拉斯,哎呀,已經沒那麼靈巧啦,但很多次緊要關頭,他都在我身邊,就像你的這匹母馬剛剛趕到你身邊一樣。

    真是匹難得的馬,失去她,你會傷心的。

    但話說回來,速度很關鍵,所以你還是上路吧,别管你的任務了。

    我和霍拉斯會對付那條母龍的,所以你沒有理由還念念不忘她了。

    不管怎麼說,我剛才抽空好好想了一下,布雷納斯要讓魁瑞格幫他作戰,我看他不會成功。

    那是個最兇悍、最難馴服的家夥,說噴火就噴火,不管是布雷納斯的敵人,還是她自己的隊伍。

    這本身就是個荒謬的想法,先生。

    不要去想了,趕緊在被敵人包圍之前回家吧。

    ”維斯坦繼續挖坑,沒有回答,高文爵士又問:“這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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