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你可以答應嗎,維斯坦閣下?”
“答應什麼,高文爵士?”
“答應你不再去想母龍的事,趕緊回家。
”
“你似乎急着要我答應嘛。
”
“我不僅要考慮你的安全,先生,我還要考慮其他人的。
如果你激怒魁瑞格,她會傷害那些人的。
還有,和你一起旅行的這些人怎麼辦?”
“沒錯,這些朋友的安全讓我擔心。
我會和他們同行,一直到修道院,我可不能把他們丢在這偏僻的路上,沒人保護。
然後呢,我們就該分道揚镳啦。
”
“那麼,到了修道院之後,你就要回家吧。
”
“等我準備好回家了,自然會回的,騎士閣下。
”
死者内髒發出的氣味,讓埃克索往後退了幾步,這時他發現,這樣看高文爵士更加清楚。
騎士站在齊腰深的坑裡,額頭上大汗淋漓,也許因為這個原因,他臉上的表情不像平常那麼和善。
他正怒氣沖沖地看着維斯坦,而維斯坦呢,似乎渾然不覺,在繼續挖坑。
士兵的死,讓比特麗絲心情沮喪。
其他人把坑越挖越深,她慢慢走回到那棵大橡樹下,又在樹蔭裡坐了下來,頭一直低着。
埃克索本想去和她坐在一起,要不是那群烏鴉,他肯定去了。
現在,他在黑暗中躺着,也開始為這位被殺的士兵感到難過。
他想起士兵在那座小橋上對他們以禮相待,對比特麗絲講話時輕聲細語。
埃克索又想起來,剛進入路邊那塊空地時,士兵将馬的位置控制得非常精準。
當時,這件事還讓埃克索想起了什麼往事;現在,夜晚萬籁俱寂,他記起高沼地起起伏伏,天空低垂,一群羊從石楠間穿過。
那時他坐在馬背上,前面騎馬的人是他的同伴,一個名叫哈維的人,他粗壯的身體發出的氣味,把馬匹的氣味都遮蓋了。
他們在大風呼嘯的原野中間停了下來,因為他們發現遠處有動靜,等他們發現那沒有威脅,埃克索伸了伸胳膊——他們騎了很長時間的馬——看着哈維那匹馬擺着尾巴,一左一右,好像是為了不讓蒼蠅落在屁股上。
當時他看不見同伴的臉,但哈維背部的形狀,以及他整個人的姿态,都表明他一看到前方有人靠近,心中便起了敵意。
埃克索的目光越過哈維,朝前方望去,他能分辨出一些黑點,那都是綿羊的臉,黑點之中有四個人,一個騎着驢子,其他人步行。
似乎沒有狗。
埃克索想,這幾個牧羊人肯定早就發現了他們——天空下面兩名騎手,輪廓分明——四人緩慢而堅定地向前走着,因此就算心中感到緊張,表面上也看不出來。
反正荒野上隻有一條長長的路,埃克索想,牧羊人如果想避開他們,那就隻好掉頭回去了。
對方慢慢走近,他看到四個人雖然年紀不算老,卻都瘦弱憔悴。
他心中一沉,因為他知道,這些人的虛弱模樣隻會刺激同伴,讓他更加野蠻。
埃克索等待着,四個人到了幾乎可以打招呼緻意的距離,他立即催馬向前,小心地趕到哈維坐騎的一側,他知道牧羊人和大部分羊肯定要從這邊經過。
他特别讓自己的馬落後一頭,以便同伴能夠維持優越感。
但是,如果哈維揮動馬鞭,或者拿起挂在馬鞍上的棒子,對牧羊人發起突然攻擊,那麼埃克索正好擋在中間。
同時,這一舉動從表面上看,是親密友好的表示,何況哈維也沒有這麼缜密的心思,不會去懷疑背後的真正動機。
的确,埃克索還記得,他騎馬上去的時候,同伴還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然後又轉過臉去,神情抑郁地望着茫茫荒野。
迎面走來的牧羊人讓埃克索特别擔心,這是因為幾天前在一個撒克遜村莊裡發生了一件事情。
那是個天氣晴朗的上午,當時埃克索和村民們一樣大吃一驚。
事先毫無征兆,哈維突然催馬向前,瘋狂地毆打等待從井中汲水的人們。
那次哈維用的是鞭子還是棒子?在荒野上騎馬的那天,埃克索曾試圖回想這一細節。
如果哈維選擇用鞭子打路過的牧羊人,那範圍要大一些,胳膊也更省力些;他甚至可能冒險,将鞭子從埃克索的馬頭上方揮過去。
但是,如果哈維選擇用棒子的話,鑒于埃克索現在的位置,他就必須催馬到埃克索前方,再撥轉馬頭,然後才能攻擊。
對他的同伴來說,那樣的舉動就太刻意了:哈維這個人,喜歡讓暴力行為看起來像興緻所至、不費氣力。
他精心的舉動有沒有拯救那些牧羊人呢,他想不起來了。
他朦朦胧胧地記得,綿羊從他們身旁若無其事地經過,但他腦海中關于牧羊人的記憶,和村民們挨打的場景混到了一起。
那天上午,他們兩人到那個村子裡去幹什麼呢?埃克索記得有憤怒的叫喊、孩子的哭泣和仇恨的表情,記得他自己也很生氣,與其說是發哈維的火,倒不如說是憎恨把他和這麼個同伴安排到一起的人。
他們的使命如果完成,将會是一項了不起的成就,至高無上、前所未有,上帝都會認為,使命完成的時刻,人類離他更近了。
然而,和這麼個野蠻的東西捆綁在一起,埃克索能做成什麼事呢?
他又想起了那位頭發灰白的士兵,還有他在橋上的那個小動作。
就在他那位粗壯的同事一邊叫喊一邊拉扯維斯坦的頭發時,這位頭發灰白的士兵略微擡起了胳膊,手指幾乎已經做出了指點的姿勢,批評的話幾乎要脫口而出。
這時他的胳膊又放了下來。
那一刻灰發士兵的心理感受,埃克索當時就明白了。
後來士兵對比特麗絲說話特别溫和,埃克索很感謝他。
他記得,比特麗絲站在橋頭時,表情莊重、警覺,後來卻變得喜悅、柔和,那才是他最珍愛的模樣。
那畫面讓他心動,同時又讓他害怕。
一個陌生人——還是個有潛在危險的陌生人——隻要說幾句和善的話,她就欣然釋懷,又對世界充滿了信任。
這想法讓他不安,他一時沖動,想用手輕輕撫摸身旁比特麗絲的肩頭。
可她不是一直都這樣嗎?她對他如此寶貴,這不也是個原因嗎?這麼多年熬過來,她不是也沒有受過重大傷害嗎?
“那不可能是迷疊香,先生,”他想起比特麗絲急切地這樣對他說。
他蹲着,一隻膝蓋跪在地上,因為那天天氣很好,地上是幹的。
比特麗絲肯定一直站在他身後,因為他還記得,他用雙手分開地上的雜草時,她的影子就落在他面前的地面上。
“那不可能是迷疊香,先生。
誰見過有這樣黃色花朵的迷疊香呢?”
“那就是我把名字搞錯了,姑娘,”埃克索說道。
“但是,我肯定這花很常見,不會有什麼害處。
”
“可你真的很懂植物嗎,先生?這兒野生的東西,我母親都教過我,但我們眼前的這種東西,我卻不熟悉。
”
“那麼,它也許是剛剛從異鄉來到這裡的一種植物。
為什麼這麼緊張呢,姑娘?”
“我很緊張,先生,是因為這有可能是我從小就害怕的一種野草。
”
“為什麼要害怕野草呢,除非有毒,那你不去碰它就好啦。
但是,你呀,自己拿手去摸,現在還要我也去摸!”
“哎呀,沒有毒,先生!至少沒有你說的那種毒。
但是,我母親有一次詳細地描述過一種植物,她警告說,年輕女孩子在石楠叢裡看到這種植物,就會遭遇厄運。
”
“什麼樣的厄運呢,姑娘?”
“我沒膽子跟你說,先生。
”
但是,就在她說這話的時候,這位年輕女人——比特麗絲那天就是個年輕女人——已經在他身旁蹲下來,兩人的胳膊碰了一下,她迎着他的目光,充滿信任地微微一笑。
“如果看到它就要遭厄運的話,”埃克索說,“讓我從路上跑過來,就為了看一眼,又是出于什麼好心呢?”
“哎呀,你又不會遭厄運,先生!隻是說沒結婚的女孩子。
還有另外一種植物,肯定會給你這樣的男人帶來厄運。
”
“那你最好跟我說說另外那種植物是什麼樣的,讓我心裡對它有些害怕,就像你害怕這種植物一樣。
”
“你就拿我開心吧,先生。
有一天啊,你要摔個跟鬥,發現那種草就在你鼻子旁邊呢。
到那時候,你就知道這是不是好笑的事情了。
”
他仍舊記得手伸進石楠叢裡的感覺,記得風從頭頂的樹枝間刮過,記得身邊那位年輕的女人。
那是不是他們第一次談話呢?至少那時候他們肯定認識對方;比特麗絲肯定不會對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如此信任吧。
砍柴的聲音剛才停了一會兒,現在又開始了,埃克索這才想起來,武士也許整個晚上都要待在外面。
就算在戰鬥中,維斯坦也顯得鎮定、謹慎,但是頭天晚上和今天白天的壓力,可能累積在他身上,他需要通過幹活緩解一下。
盡管如此,他的行為還是很奇怪。
喬納斯神父說得很清楚,不要再去砍柴,可他呢,又去砍了,何況天已經這麼黑了。
之前,他們剛到的時候,武士這麼做似乎是出于禮貌。
不過,埃克索發現,就算是那時候,維斯坦要去砍柴,也有他自己的原因。
“柴火棚位置很好,”武士解釋說。
“我和男孩幹活的時候,能清楚地看到周圍的事情。
更妙的是,我們把柴火送到需要的地方,就可以随意走動,查看周圍環境,盡管有幾扇門關着,我們進不去。
”
說話的時候,兩人在修道院的高牆旁邊,俯瞰着周圍的樹林。
那時候僧侶們早已去開會了,四下裡很安靜。
此前不久,比特麗絲在房間裡打盹睡着了,埃克索出了門,在半下午的陽光下溜達,他沿着破損的台階爬上去,維斯坦正在上面,低頭望着地上厚厚的樹葉。
“可為什麼要這麼麻煩呢,維斯坦閣下?”埃克索問他。
“難道你懷疑這些好心的僧侶?”
武士一隻手舉在額前,遮住眼睛,說道:“之前我們沿那條路上山的時候,我隻想找個角落躺下來,做做美夢。
但現在我們到了這兒,我總覺得這地方對我們有危險。
”
“維斯坦閣下,你肯定是累了,所以才疑慮重重。
這兒能有什麼事讓你不安心呢?”
“目前還沒有确切的事情。
可是,你想想啊。
之前我到馬廄去看我的馬,聽到後面的馬棚裡有聲音。
是這樣的,先生,另外那個馬棚和我這裡隔着牆,但我能聽到那邊還有一匹馬;我們剛到的時候,我牽馬進去,那裡可沒有别的馬。
後來我走到另外一邊,發現馬棚的門關着,門上挂着一隻大鎖,沒鑰匙可進不去。
”
“這件事能有很多解釋,維斯坦閣下,未必有危險。
那匹馬也許之前在外面吃草,後來才牽進來。
”
“這事我跟一名僧侶提過,他們這兒是不養馬的,他們不希望用這種方法減輕負擔。
看來我們來之後,還有别的人來過,這個人不想讓人知道他在這兒。
”
“你這一說,維斯坦閣下,我倒想起來,布萊恩神父提到過,說有一名重要的客人來見院長,所以他們的大會才推遲了。
我們不知道這兒發生了什麼事,但這件事十有八九和我們沒有任何關系。
”
維斯坦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也許你說得對,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