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
“我以前見過一次類似的東西,”他說。
“你可能以為,這個設備是讓關在籠子裡的人經受自然的嚴酷考驗。
但是,看看吧,這些栅欄之間的縫隙很大,我的肩膀都能過去。
這兒,你們看,這些羽毛上沾了血,都硬了,粘在鐵籠子上。
所以,人鎖在這裡,是送給山上的鳥的。
他被這些鐐铐鎖住,根本沒法趕走那些饑餓的鳥。
這個鐵面具看起來很可怕,其實是仁慈的體現,因為戴上面具,至少眼睛不會被啄瞎。
”
“也許有什麼更加溫和的用途吧,”埃克索說道,但埃德溫又開始說話了,維斯坦轉過頭,望着棚子外面。
“男孩說,他跟着車輪的痕迹走,到了附近懸崖邊上的一個地方,”武士過了好久,才開口說道。
“他說,那兒的地上車轍很深,表明馬車經常停在那個地方。
換句話說,這些迹象都證明我的猜測是對的,而且我也能看出來,這輛車不久前還被拉出去過。
”
“我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維斯坦閣下,但我承認,現在我開始和你一樣感到不安了。
這個東西讓我脊背發涼,讓我想回到妻子身邊。
”
“那我們就回去吧,先生。
不要再待在這兒了。
”
他們走出棚屋,埃德溫又一次在前面領路。
他突然停了下來。
在前方昏暗的暮色中,埃克索看到一個穿僧袍的身影,站在長草之中,離他們不遠。
“我看就是剛才掃院子的那個僧侶,”武士對埃克索說。
“他看見我們了嗎?”
“我認為他看到我們了,也知道我們看到了他。
可他仍舊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像棵樹一樣。
好吧,我們過去。
”
僧侶站在路旁一個地方,草有他膝蓋那麼高。
他們走近時,他仍舊一動不動,隻有袍子和長長的白頭發随風飄動。
他身材瘦削,簡直瘦骨嶙峋,兩隻鼓起來的眼睛空洞無神地瞪着他們。
“你在看着我們,先生,”維斯坦停下腳步,說道,“你知道我們剛才發現了什麼。
所以呢,也許你可以告訴我們,那個東西是拿來幹什麼的。
”
僧侶一言不發,用手指了指修道院。
“也許他起過誓,不能言語,”埃克索說。
“或者像你最近假裝的那樣,是個啞巴,維斯坦閣下。
”
僧侶走出草叢,來到路上。
他奇怪的眼睛依次凝視着大家,然後他又指了指修道院,便邁步出發了。
大家跟在他身後,隻保持着很短的距離,僧侶不停地回過頭來看看他們。
現在,在黃昏的天空下,修道院的建築成了黑影。
他們走近時,僧侶停下腳步,食指放到嘴唇上,然後更加謹慎地向前走。
他似乎很擔心被人看到,要避開中央的院子。
他領着大家走過建築背後的狹窄過道,泥地上要麼坑坑窪窪,要麼是陡坡。
有一次,他們要低着頭,貼着一堵牆走,頭頂上傳來了僧侶們開會的聲音。
一片混亂之中,有個聲音在叫喊,接着另一個聲音——可能是院長——讓大家保持秩序。
衆人沒有時間停留,不久他們在一個拱廊下陸續聚齊,穿過拱廊就是主庭院。
僧侶急切地打着手勢,讓大家盡可能安靜、盡可能快地過去。
實際上,他們并不需要從點着火把的院子中央經過,隻要沿着一條石柱回廊的陰影,從庭院的一個角落穿過去。
僧侶又停下了腳步,埃克索悄聲對他說:
“好心的先生啊,你肯定是要帶我們到什麼地方去,那我請你允許我帶上我妻子,丢下她一個人,我心中不安。
”
僧侶立即轉過頭來,牢牢盯着埃克索,然後搖搖頭,用手指着昏暗處。
這時候,埃克索才發現,比特麗絲就站在回廊遠處的一個通道口上。
他心中一寬,揮了揮手,大家都朝她那邊走去,僧侶們的會場中響起一陣憤怒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
“你怎麼樣啊,公主?”比特麗絲已經伸出手來,他伸手握住。
“安安靜靜地休息呢,埃克索,這位不說話的僧侶突然出現在我面前,我還以為他是幽靈。
但他急着帶我們去什麼地方,我們最好跟上。
”
僧侶又做了那個讓大家噤聲的動作,然後打手勢讓大家繼續走。
比特麗絲站在門檻邊等着,大家相繼從她跟前走過,進了通道。
通道變得像隧道一樣,和他們家鄉的巢穴村差不多,小壁龛裡的燈搖曳不定,無法驅散黑暗。
比特麗絲挽着埃克索的胳膊,埃克索則把一隻手伸在前面。
有一下子他們又回到了戶外,穿過一個泥濘的院子,兩側是耕耘過的一塊塊田地,然後進入了另一幢低矮的石頭建築。
這兒通道更寬,燈火也更亮,僧侶似乎終于放松了下來。
他喘了口氣,又一次打量着大家,然後打手勢讓他們等着,自己走進一道拱門,消失了。
過了一會兒,僧侶出來,帶大家往裡走。
裡面一個虛弱的聲音說道,“進來吧,客人們。
這個房間招待客人過于簡陋,但歡迎你們。
”
***
埃克索一邊等着睡意降臨,一邊又回想起他們四個人和那位沉默的僧侶一起,擠進了那個小小的房間。
床邊點着一根蠟燭,他感到比特麗絲往後縮了一下,因為她看到了躺在床上的那個人。
然後她吸了口氣,朝房間裡面又邁了兩步。
屋裡幾乎擠不下,但很快大家就圍着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武士和男孩待在最遠處的角落裡。
埃克索的後背緊貼着冰冷的石頭牆,比特麗絲就站在他跟前,緊靠在他身上,好像這樣心裡踏實一點一樣——她都快擠到病床上去了。
隐約有嘔吐和小便的氣味。
那位沉默的僧侶正圍着床上的人忙活,幫助他坐起身來。
房間的主人頭發雪白,年紀很大了。
他身材高大,不久之前應該精神很好,但現在坐起來這麼簡單的事情,似乎都給他帶來很多痛苦。
他起身的時候,一條粗糙的毯子滑下來,露出睡衣,上面有一塊塊血迹。
但是,讓比特麗絲縮回去的,是床頭昏暗的燭光下這個人的脖子和臉。
他下巴一側有個腫塊,由深紫色慢慢變成了黃色,所以他的腦袋要稍微歪着。
腫塊中間裂開,上面覆蓋着膿和凝固的血。
臉上,從顴骨下方到下颌,有一個洞,口腔内部和牙龈都露了出來。
這個人要微笑一下,恐怕非常困難,不過,等他坐起來、安頓好,他還是笑了笑。
“歡迎,歡迎。
我是喬納斯,我知道你們走了很遠的路要來見我。
我親愛的客人們,不要這麼憐憫地看着我。
這傷口也有段日子了,已經不像以前那麼痛啦。
”
“喬納斯神父,”比特麗絲說,“我們現在明白了,為什麼你好心的院長不願意讓陌生人來打擾你。
我們本想等待他許可,不過這位善良的僧侶把我們帶過來了。
”
“尼尼安是我最信任的朋友,雖然他發過靜默的誓言,但是我們完全明白對方的心意。
你們來了之後,他一直觀察你們每個人,經常向我報告。
院長還毫不知情,但我想我們該見面了。
”
“可是,神父,你怎麼會受這樣的傷呢?”比特麗絲問。
“你可是個出了名的善良、睿智之人啊。
”
“這個話題我們就不談了,夫人,因為我力氣虛弱,不能長時間說話。
我知道你們兩人——你以及這位勇敢的男孩——都需要我看看。
讓我先看看男孩吧,我知道他身上有傷。
小夥子,靠近點,到有光的地方來。
”
他聲音輕柔,但有種自然的威嚴。
埃德溫正打算邁步過去,維斯坦卻伸出手,抓住了男孩的胳膊。
也許是因為搖曳的燭光,或者是因為武士顫抖的影子落在他身後的牆上,有一刻埃克索覺得,維斯坦盯着那位受傷的僧侶,目光特别兇狠,甚至充滿仇恨。
武士把男孩拉回到牆邊,自己向前邁了一步,似乎是要擋住對方的進攻。
“有什麼問題嗎,牧羊人?”喬納斯神父問。
“你擔心我傷口的毒會傳給你的兄弟嗎?我并不需要用手去碰他。
讓他靠近點,我用眼睛就可以查看他的傷口。
”
“男孩的傷口是幹淨的,”維斯坦說。
“這位好心的女人才需要你的幫助。
”
“維斯坦閣下,”比特麗絲說,“你怎麼能說這種話?幹淨的傷口也随時都會發炎,這你肯定很清楚吧。
這個男孩必須聽聽這位睿智僧侶的指引。
”
維斯坦似乎沒聽見比特麗絲的話,仍舊瞪着床上的僧侶。
喬納斯神父也打量着武士,好像他是個非常有趣的物件一樣。
過了一會兒,喬納斯神父說:
“對一個普通的牧羊人來說,你站的樣子,可真夠大膽啊。
”
“那肯定是因為我的職業習慣。
放羊的人要站很久,提防夜晚聚集的狼。
”
“當然是這樣啦。
我還想,牧羊人還要做出快速判斷,聽到黑暗中的聲響,要知道那是危險,還是朋友到訪。
快速準确做出決定的能力肯定關系重大。
”
“聽到樹枝折斷的聲音,或者看到黑暗中的人影,隻有愚蠢的牧羊人才會以為那是同伴前來幫忙。
我們放羊的都很謹慎,還有啊,先生,我們剛剛親眼見到了你們谷倉裡的器具。
”
“哦。
我就想你遲早要談到這件事的。
牧羊人,你怎麼看這一發現?”
“它讓我感到憤怒。
”
“憤怒?”喬納斯神父說這話用了不少力氣,好像他自己突然感到憤怒了一樣。
“為什麼讓你感到憤怒呢?”
“那好吧,先生,如果我說的不對,你盡管告訴我。
我的猜測是,這兒有個傳統:僧侶們輪流到那個籠子裡去,讓野鳥啄食身體,希望這樣能夠補償這個國家早已犯下卻未受懲罰的罪行。
連我眼前這惡心的傷口,也是這樣造成的,據我所知,虔誠的感覺會減輕你們的痛苦。
但是,我要說,看到你的傷口,我并不感到同情。
給最邪惡的行為罩上面紗,先生,怎麼就可以稱之為忏悔呢?難道你們基督教的神,用自我施加的痛苦和幾句祈禱詞,就能輕易收買了嗎?正義未曾伸張,難道他一點兒也不關心?”
“牧羊人,我們侍奉的,是一位仁慈之神,你是個異教徒,也許難以理解。
無論罪行多重,向這樣的神祈求寬恕,都算不得愚蠢。
我主的仁慈是無限的。
”
“無限仁慈的神有什麼用呢,先生?你嘲笑我是異教徒,可我們祖祖輩輩信奉的衆神,明确宣布他們的規則,我們一旦破壞他們的律法,即受到嚴厲懲罰。
你們基督徒信奉的仁慈之神,許可人們滿足貪欲,觊觎土地和鮮血,他們知道,幾句祈禱的話加上一點兒忏悔,就能換回寬恕和祝福。
”
“你說得沒錯,牧羊人,在這個修道院裡,仍然有人相信這種事情。
但我向你保證,我和尼尼安很久以前就放棄了這種妄想,而且我們并不孤單。
我們知道,上帝的仁慈不可濫用,然而我很多修道的弟兄,包括院長,目前還不能接受這一點。
他們仍然相信,那個籠子,再加上經常祈禱,就夠了。
但這些黑烏鴉、黑老鸹,是上帝發怒的兆頭。
以前沒有過。
去年冬天,我們當中最強健的弟兄,都被風吹得流淚,但那時候的鳥兒不過是調皮的孩子,嘴巴隻會造成微小的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