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
抖抖鎖鍊,或者叫一聲,它們就不敢靠近。
但是,現在一種新的鳥來了,體型更大,膽子更大,眼睛裡有憤怒。
它們帶着不動聲色的怒火,撕扯我們的身體,不管我們如何掙紮或叫喊。
過去這幾個月,我們已經失去了三位親愛的朋友,還有很多受了重傷。
這些肯定是預兆吧。
”
維斯坦的模樣緩和了一些,但他一直堅定地站在男孩身前。
“你是說,”他問道,“這個修道院裡有我的朋友?”
“沒錯,牧羊人,在這個房間裡。
在其他地方,我們仍有不同意見,此時此刻,他們正在激烈争論下一步該怎麼辦。
院長會堅持說,我們該一如既往。
和我們觀點相同的人會說,該停止了。
我們沿着這條路走,不會獲得寬恕。
我們必須揭開隐藏的事情,直面過去。
但是,恐怕這樣的聲音不多,也不會占上風。
牧羊人,現在你信任我了嗎,願意讓我看看男孩的傷口嗎?”
維斯坦站着不動,但過了一會兒,他讓到一邊,示意埃德溫過去。
不說話的僧侶立即扶着喬納斯神父,讓他坐得更直一點——兩位僧侶突然都忙碌起來——然後他抓起床邊的燭台,把埃德溫拉到近前,不耐煩地撩起男孩的衣衫,給喬納斯神父看。
似乎過了很久,兩位僧侶一直看着男孩的傷口——尼尼安将那一團光亮移來移去——好像那是一池水,裡面包含着一個小小的世界。
最後,兩位僧侶交換了一個眼神,在埃克索看來,那似乎是表示大功告成,但緊接着喬納斯神父身體顫抖着,又倒回到枕頭上,表情近乎無奈,甚至是悲傷。
尼尼安急忙放下蠟燭去照顧他,埃德溫則悄悄回到黑暗中,站在維斯坦身旁。
“喬納斯神父,”比特麗絲說,“你看過了小男孩的傷口,告訴我們傷口幹淨嗎,能不能自行愈合。
”
喬納斯神父閉着眼睛,仍舊在喘着粗氣,不過他平靜地說:“我相信,隻要他小心,傷口能自行愈合。
他離開之前,尼尼安神父會為他準備好藥膏。
”
“神父,”比特麗絲繼續說,“你和維斯坦閣下的談話,我不能完全理解。
但我很感興趣。
”
“是嗎,夫人?”喬納斯神父仍在喘氣,但他睜開了眼睛,看着她。
“昨天晚上,在山下的一個村莊裡,”比特麗絲說,“我和一位精通醫藥的女士談過。
她很了解我的病,但是,我一問起她這迷霧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我們會眨眼便忘記一個小時之前的事,就像忘記多年前某個上午的事一樣,她就坦白說,她根本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也不知是何人所為。
不過,她說如果有睿智的人知道,那就肯定是你了,就是住在山上修道院裡的喬納斯神父。
所以,我和丈夫就到這兒來了,盡管到兒子的村莊去,這條路更難走,而且他還在那兒焦急地等着呢。
我希望你能給我們說說這迷霧,我和埃克索用什麼辦法可以擺脫。
也許我是個愚蠢的女人,但我覺得,你和維斯坦閣下張口閉口牧羊人,實際上說的就是這迷霧,過去的事情我們忘記了不少,你們也很擔心。
所以,請允許我問問你,也問問維斯坦閣下。
為什麼迷霧會降臨到我們頭上,你們兩人知道嗎?”
喬納斯神父和維斯坦互相看了一眼。
然後維斯坦低聲說:
“比特麗絲夫人,那是因為魁瑞格,在這山間遊蕩的那條龍。
你說的迷霧,就是她引起的。
但這兒的僧侶們庇護她,而且庇護了很多年。
現在我就敢打賭,他們要是知道了我的身份,肯定會派人來殺我。
”
“喬納斯神父,這是真的嗎?”比特麗絲問。
“迷霧是那條母龍造出來的?”
僧侶似乎走了一下神,然後他轉臉對比特麗絲說:“牧羊人說的是真話,夫人。
是魁瑞格的氣息填滿了這片土地,奪去了我們的記憶。
”
“埃克索,你聽到了嗎?迷霧是那條母龍造成的!維斯坦閣下,或者其他人,甚至是路上遇到的那位老騎士,隻要有人能殺掉它,那我們的記憶就可以恢複啦!埃克索,你怎麼這麼安靜呢?”
沒錯,埃克索剛才陷入了沉思,他聽見了妻子的話,注意到了她的激動情緒,但他隻朝她伸出了一隻手,并沒有别的表示。
他還沒開口,喬納斯神父對維斯坦說道:
“牧羊人,既然你知道有危險,為什麼還在此逗留?為什麼不帶着這位男孩上路呢?”
“男孩需要休息,我也一樣。
”
“但你沒有休息啊,牧羊人。
你在劈柴,像惡狼一樣晃來晃去。
”
“我們來的時候,你們的柴火不多了。
這山裡晚上又很冷。
”
“還有别的事讓我疑惑,牧羊人。
布雷納斯爵爺為什麼要抓你?他的士兵在全國追查你,有很多天了。
去年,有個從東方來的人要找魁瑞格,布雷納斯認為那可能是你,就派人出來追查。
他們到山上來詢問你的蹤迹。
牧羊人,你和布雷納斯是什麼關系?”
“我們還是小夥子的時候就認識,那時我倆比這位男孩還小呢。
”
“你到這個國家來是有任務的,牧羊人。
為什麼要去算舊賬,給自己找麻煩呢?我跟你說,你帶上這個男孩走吧,僧侶們會議結束之前就走。
”
“既然布雷納斯爵爺如此看重,今晚就來找我,那我就應該站在這兒,與他會面。
”
“維斯坦閣下,”比特麗絲說,“我不知道你和布雷納斯爵爺之間是怎麼回事。
但是,如果你的使命是殺死大龍魁瑞格,那麼我請求你,不要為别的事情分心。
算賬以後還有時間。
”
“這位夫人說得對,牧羊人。
劈柴的目的,恐怕我也知道。
聽我們的話吧,先生。
這個男孩給了你一個獨一無二的機會,以後可能就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帶上他,走吧。
”
維斯坦若有所思地看着喬納斯神父,然後禮貌地點點頭。
“今天見到你我很高興,神父。
如果之前我對你不夠尊重,那我向你道歉。
但現在請允許我和這個男孩向你告别。
我知道比特麗絲夫人還需要你看一看,她是個勇敢而善良的女人。
我請你留些力氣給她看病。
感謝你的忠告,告辭了。
”
埃克索躺在黑暗中,一邊期盼着睡神降臨,一邊努力回想,當時在喬納斯神父的小房間裡,為什麼自己大多時候都沒怎麼說話。
總該有什麼原因。
比特麗絲發現了迷霧的源頭,興高采烈地轉過臉來跟他說,但他仍舊沒說話,隻是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
當時某種強烈而奇怪的情感在他胸中翻騰,幾乎讓他如臨夢境,盡管周圍的人說的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傳入了他耳中。
他感覺好像站在冬天河面上的一艘船裡,在濃霧中眺望,心裡知道大霧随時會分開,露出前方陸地的清晰輪廓來。
而且,當時他有一種恐懼感,與此同時卻又感到好奇——或者是種比好奇更強烈、更陰暗的感覺——他心裡堅定地告訴自己:“無論前方是什麼,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
這話他當時真的說出來了嗎?也許吧,而且就在那一刻,比特麗絲興奮地轉臉對他喊道:“埃克索,你聽見了嗎?迷霧是那條母龍造成的!”
維斯坦和男孩離開了喬納斯神父的房間,之後發生的事情,他記不清楚。
那位不說話的僧侶尼尼安肯定也一起走了,可能要給男孩拿治傷口的膏藥,也可能就是領着他們出去,不讓别人發現。
反正最後隻有他和比特麗絲留在喬納斯神父身邊,神父雖然受了傷,非常疲勞,還是給妻子做了仔細的檢查。
他沒讓她脫衣服——這讓埃克索放了心——當時的情況他記得很模糊,不過他腦海裡留下了一幅畫面:喬納斯把耳朵貼在比特麗絲的腰部,閉着眼睛、聚精會神,好像能聽到身體裡發出的微弱信号一樣。
埃克索也記得,僧侶眨着眼睛,問了比特麗絲一連串的問題。
喝水後感到惡心嗎?脖子後面痛過嗎?還有些問題埃克索記不住了,不過每個問題,比特麗絲的回答都是否定的,她說的“不”越多,埃克索就越高興。
隻有一次,喬納斯問她小便裡有沒有血,她回答說是,有時候有,埃克索緊張起來。
但僧侶隻是點了點頭,好像這是意料之中的正常現象一樣,然後就接着問下一個問題了。
後來檢查是怎麼結束的呢?他記得喬納斯微笑着說:“看來你可以安心去找你兒子了。
”埃克索自己說,“你看,公主,我就說沒什麼事嘛。
”然後僧侶小心翼翼地慢慢躺下去,在床上喘氣休息。
尼尼安不在,埃克索趕緊跑過去,用水罐把僧侶的杯子加滿水。
他把杯子送到病人嘴邊,看到小小的血珠從他下嘴唇上滑落,在水中散開。
然後喬納斯神父擡眼看着比特麗絲,說道:
“夫人,你稱作迷霧的這個東西——現在知道了它背後的真相,你好像很高興。
”
“真的高興,神父,因為現在我們有個方向了。
”
“小心一點,這是個有人迫切守護的秘密,雖然現在公開也許更好。
”
“是不是秘密,也不是我要小心的事情,神父,我高興的是,埃克索和我既然知道了,現在行動就有了依據。
”
“可是,好心的夫人啊,你這麼确定不要這迷霧嗎?有些事情藏起來,不放在心裡,難道不是更好嗎?”
“對有些人來說也許是這樣,神父,但對我們不是。
我和埃克索都希望再次擁有我們共同度過的美好時光。
被人奪走那些記憶的感覺就像一個小偷晚上進來,拿走了我們最寶貴的東西。
”
“可迷霧籠罩着所有的記憶啊,好的壞的都包括。
不是嗎,夫人?”
“我們也願意讓壞的記憶回來,哪怕會讓我們哭泣,或者氣得發抖。
因為,那不就是我們共同度過的一生嗎?”
“這麼說,夫人,你不怕壞的記憶?”
“有什麼可怕的呢,神父?我和埃克索現在對對方的感情,說明我們走過的路雖然被迷霧遮住,但是一路上不會有危險。
這就像一個結局幸福的故事,連孩子都知道,過去經曆的曲折不必害怕。
無論我們這一生是什麼樣子,我和埃克索會一起回憶,因為這是我們兩人都很珍視的。
”
肯定有一隻鳥從房間屋頂下飛過。
那聲音吓了他一跳,埃克索這才意識到,剛才有一下他是真的睡着了。
他還意識到,劈柴的聲音停了,周圍安靜下來。
武士回到他們的房間了嗎?埃克索什麼也沒聽到。
隔着桌子的黑影,在房間另一頭埃德溫睡覺的地方,似乎也沒有别人。
喬納斯神父給比特麗絲做完檢查、問過問題,然後又說了什麼呢?是的,她回答說,她小便裡有過血,可他隻是笑笑,又問了别的事情。
埃克索說,你看,公主,我就說沒什麼事嘛。
喬納斯神父笑了,他受了傷,很疲憊,可他還是說,你可以安心去找你兒子了。
但是,這些問題,比特麗絲都不害怕。
他知道,比特麗絲害怕的是船夫的問題,比喬納斯神父的問題更難回答,所以知道迷霧的根源之後,她才那麼高興。
埃克索,你聽見了嗎?她興高采烈。
埃克索,你聽見了嗎?她說道,臉上容光煥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