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松,四個人開始在陵墓裡四處走動。
高文爵士把劍插入劍鞘,走到閘門前,輕輕摸了摸栅欄。
“好鐵,”他說。
“貨真價實的東西。
”
比特麗絲之前安靜了很長時間。
這時她走到埃克索跟前,把腦袋貼在他胸口。
他一條胳膊把她攬住,發現她臉上都是眼淚。
“好啦,公主,”他說,“振作一點。
我們很快就能出去呼吸夜晚的空氣啦。
”
“這些頭骨,埃克索。
這麼多!這頭野獸真的能殺死這麼多人?”
她聲音不大,可高文爵士轉過頭來說:“你這是什麼意思,夫人?難道是說人是我殺的?”他的聲音很疲憊,沒有之前在隧道裡說話時的怒氣,但有一種特别強烈的情緒。
“你說,這麼多頭骨。
可我們不是在地下嗎?你這是什麼意思呢?一名亞瑟王的騎士,能殺得了這麼多?”他轉過身,對着閘門,一根指頭從上到下摸着一根鐵條。
“過去,很多年前,我在夢裡看到自己殺敵人。
那是在夢裡,很久以前的事了。
敵人呢,有好幾百,也許和這兒的人數差不多。
我就一直拼殺、拼殺。
不過是個愚蠢的夢,但我現在還能想起來。
”他歎了口氣,然後看看比特麗絲。
“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你,夫人。
我以為這樣做,會令上帝喜悅。
我怎麼能猜到,這些卑鄙的僧侶竟然心黑到這個地步?我和霍拉斯到修道院時,太陽還沒落山,你們也剛到不久,因為那時候我想,我必須盡快告訴院長。
後來我發現他要對付你們,就假裝出得意的樣子。
我跟他告别,他們都以為我走了,實際上我把霍拉斯丢在樹林裡,趁着夜色又走上了山。
感謝上帝,不是所有僧侶都那麼想。
我知道好心的喬納斯會接待我。
我從他那兒知道了院長的計劃,就讓尼尼安悄悄帶我到這兒來,等着你們。
該死,這男孩又來了!”
沒錯,埃德溫又在唱歌了,這次他沒之前那麼大聲,但姿勢很奇怪。
他身體向前傾着,兩手握成拳頭,放在太陽穴上,在黑暗中走來走去,步伐很慢,像一個人在扮演動物跳舞。
“最近發生了很多事情,他肯定承受不了,”埃克索說。
“他表現得非常堅韌,已經很了不起了,我們一離開這兒,一定要好好照顧他。
高文爵士,你跟我們說說,那些僧侶為什麼要殺死這樣一個無辜少年呢?”
“先生,無論我怎麼争辯,院長都要殺掉這個男孩。
所以我才把霍拉斯丢在樹林裡,回到了……”
“高文爵士,請你解釋。
這和他身上的食人獸傷口有沒有關系?那些可都是有學識的基督徒啊。
”
“男孩身上沒有食人獸咬的傷口。
那個傷口是龍咬的。
昨天,那個士兵拉起他衣服的時候,我當場就看出來了。
他怎麼遇上了龍,這誰知道呢?但那肯定是龍咬的,現在他的血液裡會充滿欲望,要去找條母龍。
同樣,附近任何母龍隻要聞到他的氣息,也會來找他。
所以維斯坦閣下才會急于保護他,先生。
他認為埃德溫閣下能帶他找到魁瑞格。
出于同樣的原因,這些僧侶和士兵要殺死他。
你們看,這男孩更瘋了!”
“那這些頭骨呢,先生,”比特麗絲突然問騎士。
“為什麼有這麼多?都是孩子嗎?有些很小,都能放到你手掌裡。
”
“公主,不要難過了。
這是個墓地而已。
”
“你這是什麼意思,夫人?嬰兒的頭骨?我鬥過男人、魔鬼和龍。
但是屠殺嬰兒?夫人,你怎麼敢這麼說!”
突然,仍在唱歌的埃德溫從他們身旁擠過去,跑到閘門邊,緊緊貼在栅欄上。
“回來,孩子,”高文爵士抓住他的肩膀,說道。
“這兒有危險。
還有,不要唱歌了!”
埃德溫雙手緊抓着栅欄,和老騎士拉扯了一會兒。
随後,兩人分開,都從閘門前往後退。
比特麗絲靠在埃克索胸前,發出一聲低呼,但這時埃克索的視線被埃德溫和高文爵士擋住了。
接着,那頭野獸出現在月光之下,埃克索能看得更清楚了。
“上帝保佑我們,”比特麗絲說。
“這東西就是從大平原上直接跑過來的,連空氣都變冷了。
”
“不要擔心,公主。
它打不破鐵栅欄。
”
高文爵士的劍立即拔了出來,他低聲笑了。
“沒我擔心的那麼糟糕,”他說,忍不住又笑了幾聲。
“夠糟糕了吧,先生,”埃克索說。
“看起來它能夠一個一個把我們給吞了。
”
他們所看到的,很像一隻剝了皮的大動物:肌肉和關節上,緊緊裹着一層不透明的膜,像翻過來的羊肚。
野獸現在裹在月光下,大小與外形看起來都像一頭公牛,但它的腦袋很特殊,像狼,顔色要深一些——盡管給人的感覺是被火燒過之後的焦黑色,而不是自然的黑色毛發或皮肉。
它的嘴巴很大,眼睛像蛇。
高文爵士仍舊一個人笑着。
“從那個陰暗的隧道裡走出來,我連最奇怪的東西都想象到了,早做好了準備。
先生,有一次啊,我在杜瑪姆沼澤上見到的狼,腦袋像可怕的老巫婆一樣!在庫爾維奇山,見過雙頭食人獸,戰鬥中發出吼叫時,能朝你噴血!這東西嘛,也不過是條生氣的狗而已。
”
“但它卻攔住了我們獲得自由的路,高文爵士。
”
“沒錯,它的确擋了路。
所以,我們可以瞪着它,過一個小時士兵們就會從隧道裡追上來。
或者打開閘門,與它戰鬥。
”
“高文爵士,我倒覺得這是個比瘋狗更加兇狠的敵人。
我請你不要大意。
”
“我是個老頭子,先生,已經很多年沒有憤怒地拔劍了。
但我仍舊是個受過良好訓練的騎士,隻要這頭野獸不是來自另一個世界,我就會占上風。
”
“你看,埃克索,”比特麗絲說,“它的眼睛一直跟着埃德溫閣下。
”
奇怪的是,埃德溫現在很平靜,他一直在試探性地走着,先朝左邊,然後是右邊,總是要回頭看看那頭野獸,而野獸的目光從未離開過他。
“狗急着要這個男孩哪,”高文爵士若有所思地說。
“也許這個妖怪身體裡有龍的卵。
”
“不管是什麼妖怪,”埃克索說,“它在等着我們的下一步行動,耐心不同尋常啊。
”
“那麼,我來提個辦法,朋友們,”高文爵士說。
“我讨厭利用這個男孩,像綁個小山羊引誘狼一樣。
但他似乎是個勇敢的少年,在這兒走來走去,沒有武器,同樣有危險。
讓他拿着蠟燭,到房間後面去站着。
你呢,埃克索閣下,可以想辦法再打開閘門,可能還需要你好心的妻子幫忙,門一開,野獸就能過來。
我猜它會直接朝男孩沖過去。
我知道它沖過去的路線,就站在這兒,在它經過的時候劈死它。
你同意這個計劃嗎,先生?”
“這個計劃很瘋狂。
但我也擔心士兵們很快就會發現隧道。
我們試一下吧,先生,我和妻子會盡力的,哪怕我們倆要一起吊到繩子上,也要把門打開。
公主啊,你跟埃德溫閣下解釋一下我們的計劃,看他願不願意。
”
可是,埃德溫似乎不用聽任何人講,就已經明白了高文爵士的策略。
男孩從騎士手裡接過蠟燭,斟酌好距離,在骨頭堆上走了十步,回到了黑暗之中。
他轉過身來,面前的蠟燭幾乎毫不顫動,一雙亮閃閃的眼睛緊緊盯着栅欄後的野獸。
“那就快點,公主,”埃克索說。
“爬到我背上,抓住繩頭。
晃來晃去的那個,看見了吧。
”
一開始,他們倆差點一起滾倒在地。
随後兩人扶着柱子站穩了,又摸索了一會兒,他聽見她說,“我抓住啦,埃克索。
讓我下來,繩子也會跟着下來。
把我抓住啊,要不然我就一下子跌下來了。
”
“高文爵士,”埃克索低聲喊道。
“你準備好了嗎,先生?”
“準備好了。
”
“要是野獸從你身邊跑過去,那這個勇敢的男孩就死定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