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流盯着大家,包括埃德溫。
“她的守護人,最近也是她唯一的朋友。
僧侶們喂了她很多年,和你們一樣,把動物拴在這個地方。
但是現在他們自己吵了起來,魁瑞格察覺到了他們的背叛。
不過她知道,我依然忠心耿耿。
”
“那麼,高文爵士,”維斯坦說,“你能不能告訴大家,我們現在站的地方,就在這母龍附近嗎?”
“她就在附近,先生。
你能找到這兒來,很不容易,盡管你運氣好,碰到了這個男孩給你當向導。
”
埃德溫已經站起身,又開始唱起來,不過聲音很低,像吟誦經文一樣。
“埃德溫閣下以後可能運氣更好呢,”武士說。
“因為我有直覺,這個學生很快就會超過他可憐的老師,總有一天會為他的同胞做出了不起的事情。
也許和你們的亞瑟王差不多呢。
”
“先生,你說什麼?就這個像傻子一樣又拉繩子又唱歌的男孩?”
“高文爵士,”比特麗絲插了一句,“能說的話,就跟我這個疲憊的老太太說說吧。
你是位優秀的騎士,還是偉大的亞瑟王的外甥,怎麼成了母龍的守護人呢?”
“夫人,也許維斯坦閣下很想解釋這件事。
”
“恰恰相反,我和比特麗絲夫人一樣,很想聽聽你的說法。
不過,以後還有時間。
首先,我們要解決一個問題。
我該放開埃德溫閣下,看看他往哪兒跑嗎?還是你,高文爵士,領我們去魁瑞格的巢穴?”
男孩正在掙紮,高文爵士瞪大眼睛看着,眼神空洞,然後他歎了口氣。
“把他留在這兒吧,”他語氣沉重地說。
“我來帶路。
”他挺直了身子,從地上拔起劍來,小心地插回劍鞘。
“我謝謝你啦,先生,”維斯坦說。
“我們不讓這孩子涉險,我很感謝。
不過,現在就算沒有向導,我或許也能猜出路來。
我們要去的地方,就是下一道山坡頂上那些石頭那兒,是不是啊?”
高文爵士又歎了口氣,望了一眼埃克索,好像是要求助一樣,然後又傷心地搖了搖頭。
“非常對,先生,”他說。
“那些石頭圍成一圈,中間是個坑,可不是小坑哪,有采石場那麼大。
你們會發現魁瑞格在那兒睡覺。
維斯坦閣下,如果你真想要鬥它,那就必須爬到坑下面去。
現在我問你,先生,你真打算做這麼瘋狂的事情嗎?”
“先生,我走了這麼遠的路來,就是為了做這件事。
”
“維斯坦閣下,”比特麗絲說,“我這個老太太要插句嘴,請你原諒。
你剛才嘲笑我們的山羊,但你現在面臨的是一場大戰。
如果這位騎士不願幫助你,至少允許我們把山羊牽上這最後的山坡,然後把它趕進坑裡去。
如果你要一個人與母龍戰鬥的話,中毒的母龍行動總要慢一點。
”
“謝謝你,夫人,你的建議非常周到。
不過,我也許會利用她正在睡覺的機會,下毒這種武器我就不想使用了。
何況我現在也沒什麼耐心,不想再等半天或者更久,看看母龍吃了晚餐之後會不會生病。
”
“那我們就做個了結吧,”高文爵士說。
“來吧,先生,我來帶路。
”然後他對埃克索和比特麗絲說:“在山下等着吧,朋友們,在石冢旁邊避避風。
你們不用等很久的。
”
“可是,高文爵士,”比特麗絲說,“我和丈夫用盡了氣力才走了這麼遠。
我們願意和你一起走完這最後的山坡,如果沒什麼危險的話。
”
高文爵士又一次無奈地搖搖頭。
“那我們就一起走吧,朋友們。
我敢說你們不會受到傷害,而且你們在場,我自己也輕松一些。
走吧,朋友們,到魁瑞格的巢穴去,說話聲音輕一點啊,不要把她驚醒。
”
***
他們沿着下一條道往上走,山風沒那麼猛烈了,盡管大家都覺得離天空更近,幾乎觸手可及。
騎士和武士大步走在前面,像兩位老夥伴一起散步,不久他們倆和這對老夫妻之間就拉開了距離。
“這是傻事,公主,”兩人走着,埃克索說道。
“我們跟着他們走幹什麼呢?誰知道前面還有什麼危險?我們回去吧,和那個小男孩一起等着。
”
但比特麗絲仍然堅定地向前走。
“我希望我們繼續走,”她說。
“來吧,埃克索,抓住我的手,幫助我不要洩氣。
因為現在我在想,最擔心迷霧消散的人應該是我,不是你。
剛才站在那堆石頭那兒,我想起來了,丈夫啊,我曾對你做過不好的事情。
想起那些事情可能回到我們腦海中,你看看,你握的這隻手都在顫抖!到時候你會對我說什麼呢?你會不會轉身就走,把我丢在這荒山上?這勇敢的武士現在就在我們前面走,我心裡有個聲音,希望他倒下去,但是我又不願意我們躲躲藏藏。
是的,不願意,埃克索,你不也這樣想嗎?我們一起走過的路,無論陰雲密布還是陽光明媚,我們都坦坦蕩蕩地面對吧!如果這位武士真要在母龍自己的巢穴裡與她戰鬥,讓我們盡力幫他提升鬥志吧。
有危險的時候喊一聲,或者在對手發起猛烈攻擊的時候提醒一下,說不定結果就不一樣了呢。
”
埃克索任憑她絮絮叨叨,一邊走路一邊心不在焉地聽着,因為他又意識到,在遙遠的記憶邊緣藏着什麼事情: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一次深深的傷害,一種孤獨感在他面前裂開,如同深不見底的海水。
孤身一人在屋裡站着,無法入睡,手裡拿着一根點亮的小蠟燭——那個人真的是他,而不是比特麗絲嗎?
“我們的兒子後來怎麼啦,公主?”他突然問道,随即感覺她的手抓緊了。
“他真的在村裡等我們嗎?會不會我們在全國找上一年都沒有他的蹤影?”
“這我也想過,但我不敢說出來。
現在還是别說了吧,埃克索,人家會聽到的。
”
的确,高文爵士和維斯坦已經停了下來,在前面的路上等着,看來兩人正在愉快地交談。
埃克索走上來,聽見高文爵士正笑着說道:
“我說實話吧,維斯坦閣下,我希望這時候魁瑞格的氣息奪走你的記憶,讓你忘記為什麼和我走在一起。
我就等着你問,我這是要把你領到哪兒呢?可是,從你的眼睛和步伐上看,你可一點兒也沒忘記啊!”
維斯坦微笑着。
“我有抵抗奇怪魔咒的天賦,先生,我相信國王把這件任務交給我,正是因為這個原因。
在東方的沼澤地,我們從沒有過像魁瑞格那樣的家夥,但是有神奇魔力的動物,我們卻知道很多,大家發現我的戰友們暈倒了,在夢裡遊蕩,我卻不怎麼受影響。
我想國王選擇我,這是唯一的原因吧。
我國内的所有戰友,幾乎都比你身邊走的這位更加優秀。
”
“這讓人很難相信,維斯坦閣下!傳言和現場觀察,都證明你有罕見的本領。
”
“這你過獎啦,先生。
昨天,我不得不在你的注視之下打倒那名士兵,我小小的造詣,在你這樣才能卓越的人眼裡算不了什麼,我心裡很清楚。
打敗一名膽怯的衛兵夠了,但要獲得你的贊賞,恐怕還差得遠呢。
”
“這真是胡說,先生!你是個了不起的人物,這種話就不要再說啦!好啦,朋友們”——高文轉過臉來看着埃克索和比特麗絲——“現在路不遠啦。
我們趁她還在睡覺,繼續走吧。
”
他們默默地繼續走路。
這次埃克索和比特麗絲沒有落後,高文和維斯坦似乎被某種莊重的氛圍包裹,在前面走路時一步一頓,如同參加重大禮儀。
而且地面平緩下來,有點像高原,走起來也不那麼累。
他們在下面談論過的那些石塊,現在就矗立在前方。
他們逐漸走近,埃克索看到,路邊有個小山丘,石塊在山丘頂部大緻排列成半圓形。
他還看到一排小石頭,像階梯一樣,一直向上通到山丘頂部,看來那上面肯定是個很深的坑。
他們現在所到的地方,周圍的草或黑或焦,四下裡本來就沒有樹或灌木,這時更增添了荒涼衰敗的氣氛。
到了那粗糙的石頭台階下面,高文讓大家停下來,面色鄭重地對維斯坦說道:
“先生,你就不最後再考慮一下放棄這個危險的計劃嗎?為什麼不現在回頭,去找你那位綁在木樁上的孤兒呢?這時候風裡還有他的聲音呢。
”
武士回頭望望他們走過的路,然後又看着高文爵士。
“你知道的,先生。
我無法回頭。
帶我去看龍吧。
”
老騎士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好像維斯坦剛剛随口發表了一個非常有趣的觀點一樣。
“好吧,朋友們,”他說。
“那你們不要大聲說話,我們吵醒她幹什麼呢?”
高文爵士在前面帶路,爬上山丘,快到那圈岩石的時候,他打了個手勢,讓大家停下。
他小心翼翼地探頭張望,過了一會兒,他招手讓他們上來,低聲說:“站到這兒來,朋友們,你們能看得很清楚。
”
埃克索扶着妻子站到身旁一塊突出的地方,然後俯身到岩石上看。
下面的坑比他想象的更寬、更淺——不像是真正從地上挖出來的,更像一個幹枯的水塘。
大半個坑被暗淡的陽光照着,似乎全是灰色的石頭和沙礫——到邊緣兀然變成了焦黑的草——因此除了龍之外,眼睛能看見的唯一的活東西,是一片孤零零的山楂樹叢,從坑内深處正中央的那塊石頭裡冒出來,非常惹眼。
至于龍呢,一開始幾乎很難判斷是死是活。
她俯身卧着,腦袋扭在一邊,四肢伸開,這姿勢讓人覺得是具屍體,被人從高處扔進了坑裡。
實際上,要确定這是條龍,都要花點時間:她瘦弱不堪,看起來更像個蟲子一樣的爬行動物,習慣了水裡的生活,卻陰差陽錯爬上了岸,現在正脫水呢。
她的皮膚本該油滑光亮,有着青銅一樣的色澤,現在卻白得發黃,讓人想起某種魚的肚子。
殘剩的翅膀不過是一層層耷拉着的皮,不仔細看的話,會以為是龍身體兩側堆積的樹葉。
龍的腦袋扭向與灰色礫石相對的那一側,所以埃克索隻能看到一隻眼睛,上面有海龜那樣的眼皮罩着,無精打采地一睜一閉,遵循着某種内在節奏。
這一動作,加上脊背的微微起伏,是魁瑞格仍舊活着的僅有迹象。
“這真的是她嗎,埃克索?”比特麗絲低聲說。
“這可憐的東西,不過是一條有點肉的細繩子罷了,真是她?”
“可是,公主啊,你看那兒,”高文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
“隻要她還有氣息,她的影響就還在。
”
“她生病了嗎,或者已經中毒了?”埃克索問。
“她就是老了,先生,就像我們所有人都會老一樣。
但她還在呼吸,所以梅林的辦法仍然有效。
”
“這事我開始有點兒想起來了,”埃克索說。
“我記得這是梅林的辦法,而且是個陰險的辦法。
”
“陰險,先生?”高文說。
“為什麼陰險呢?這是唯一的辦法。
那場戰鬥還沒有真正獲勝,我就和四位好戰友騎馬出發,去馴服這個家夥,那時候她又兇猛又暴躁,馴服之後,梅林才能夠在她的氣息裡種下這偉大的魔咒。
他也許是個陰險的人,但這件事他遵從的不僅是亞瑟的命令,還有上帝的旨意。
如果沒有這條母龍的氣息,和平會來嗎?先生,看看我們現在的生活!老仇敵變成了兄弟,每個村都是。
維斯坦閣下,你看到這兒的情況之後,就沒有說過話。
我再問一次。
難道你不能讓這可憐的家夥壽終正寝嗎?她的氣息不如以前,但即使現在也仍然有魔力。
想想吧,先生,一旦這呼吸停止,這片土地上沉睡多年的東西将被喚醒!是啊,我們屠殺了很多人,這我承認,也不去管什麼強者弱者。
上帝也許不會沖我們微笑,但我們讓這片土地免于戰争。
離開這兒吧,先生,我求你啦。
我們信奉的神也許不一樣,但你的神肯定也和我的一樣,會保佑這條龍吧。
”
維斯坦轉過臉,目光從坑中落到老騎士身上。
“希望過錯被人遺忘,犯錯者逍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