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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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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樓房。

    樓房後側就是巴南河,據說有些老娼妓常光屁股對着巴南河撒尿,一個年輕女子曾經跳入河裡企圖遊向對岸,第二天早上即曝屍河岸上。

    根據曾祖家訓,祖父還沒有資格在這裡盤桓,但祖父從工頭和苦力口中知道,女人在二樓住宿,在一樓做生意,人數維持在二三十人左右,每隔數星期就和内陸另一座種植園區内的女人輪番對調,變換口味。

    一樓區隔着二十多個小房,大廳和屋外走廊上燃着兩盞煤油燈,女人坐在大廳或走廊上,傍在門内或門外,遊走樓外一棵榴梿樹下。

    面貌模糊,肉身閃爍,神情遮掩,仿佛搪瓷娃娃。

    祖父拉低帽檐,站在一群苦力身後。

    有人挑了一個娃娃走入房内,有人從房内走出來。

    祖父身前的苦力逐漸散去,娃娃還是維持固定數目。

     “後生仔,看夠了沒有……”一個娃娃說。

     祖父看見其中一個小房閃爍着那天在雨林中看見的迷離光芒,随後一個女人從小房走出來,她臉上塗滿化妝品使她像吃了毒菌的小花印散發光芒,尤其當她來到陰暗的走廊上時,她的頭發四肢也散發出同樣光芒。

    祖父不自覺向她走去,站在她身前一步之遙,脫下帽子。

    發光的女人握着他的手,要把他拉入屋内。

     “小花印,是我……”祖父小聲說,“阿漢……” 女人凝視了他一秒鐘,突然把他的手壓在她左胸上。

     祖父掙脫了她的手。

     女人咯咯笑了。

    女人笑時,光芒閃爍,兩眼仿佛綠寶石,祖父看見她喉嚨裡含着一棵爛毒菌。

     這是祖父最後一次看見小花印。

    雨季來臨時,祖父在林沼地裡垂釣,戳爛每一雙上鈎的魚眼,觀賞它們在水裡掙紮碰撞。

    第二年雨季結束後,祖父将三隻小雲豹裝進鐵籠子,用舢闆載往上遊三十英裡處,在一棵雨樹和野榴梿樹下打開鐵籠子。

    小雲豹已不小,它們被抓入籠子時咬傷祖父手掌,踏入莽叢前又在祖父手背上留下三道爪痕。

    祖父傍晚走入曾祖房間,告訴曾祖放走了小雲豹。

    曾祖扇紙扇,抽着一杆煙,泡着一壺熱茶,翻着一本賬冊,偶爾擡頭看一眼窗外巴南河畔莽林上方一輪如有蜈蚣盤纏窟窿無數的泥月。

    那時候曾祖其中一隻母狼犬生了四隻小狼犬,已到脫奶階段。

    祖父見曾祖一話不說,就向曾祖讨了兩隻小狼犬。

    從此祖父也有了自己的狼犬。

    祖父不管走到哪裡,兩隻小狼犬總是像曾祖的老狼犬忠心耿耿追随他。

     ● 兩個醉醺醺的達雅克青年将雉擡回卧房後像狗爬回走廊。

    亞妮妮也喝得像泥鳅一樣滑溜,在卧房裡東鑽西竄,讓雉摸不到看不見。

    酒意淹沒了雉像洪水淹沒土地。

    雉的視覺泡滿水氣浪花,亞妮妮仿佛隻是一片倒影。

    雉覺得自己像一塊頑石沉入地闆下洪水中,兩手亂撥抓住亞妮妮裙角說:你回去自己的房間睡吧,我隻是酒喝多了沒事的,這隻腳像蜜熊泡在蜜漿裡一樣舒服。

    拜酒精之賜,雉已完全忘了腳傷。

    倒影認真地凝視他的左腳。

    雉又說:回去睡吧。

    倒影漸行漸遠,消失門外。

     古老的弦樂器正在歌頌故國山水,達雅克男聲幽幽鳴唱獵殺長須豬、儒艮和象,家畜追逐戳咬,洪水逐漸退去,月色漫漶。

     我乃江中儒艮,追求妖娆之女儒艮; 我乃洪水中儒艮,追求裸着一對美乳像美人魚之女儒艮; 我乃跳舞中之儒艮,永不疲倦圍繞女儒艮; 我乃中箭之儒艮,鮮血彌漫感動女儒艮; 我乃勃起之儒艮,卷起漩渦沖翻達雅克人長舟竹筏; 我乃射精之儒艮,我的愛意像精子泛濫巴南河; 雉仿佛悠遊巴南河跳求偶舞的男儒艮。

    他繞着女儒艮打轉像驢子推磨,他在女儒艮四周撥弄出水球和漩渦,他銜水藻挑逗女儒艮。

    他像烏雲,像一座被伐得光秃的醜山試圖遮蔽月亮的光華,切斷女儒艮退路。

    他仿佛做着一截一截的夢,有時候真實,有時候虛幻。

    他看見一隻象鼻子在他眼眉鼻耳間跳躍,象趾揉搓他的胸部,象耳在他齒縫間拉扯。

    夢境愈來愈飽滿紮實刺痛紮人。

    他看見自己像一頭長須豬翻刨泥土,一支吹矢箭無聲無息地射中他的左腿,他痛得終于蘇醒過來。

     他發覺自己正摟着赤裸的亞妮妮入睡。

    亞妮妮枕在他左胸上,一隻手和腳擱在他赤裸的身子上,睡得非常沉。

    她的腳壓痛了雉依舊腫脹的左腳。

     “亞妮妮……” 天色微亮。

    雉将左手從亞妮妮背部挪開。

    涼被隻裹住亞妮妮的腰部和自己的肚子,雉清楚看到亞妮妮渾圓的臀部和自己萎靡的下體。

    亞妮妮嘴巴大張,右乳懸蕩雉脅窩下,耳垂齒痕模糊。

    雉又叫了她一聲。

    亞妮妮睜開眼睛,打呵欠,伸懶腰,一翻身就坐起來,迅速穿上衣服,一面穿一面問雉:睡得好嗎?泰。

    雉答非所問:我以為你回房裡睡了……亞妮妮笑着說:不放心你呀……一面說一面将涼被抖開,遮住雉的下體和腹部。

    小心着涼……站起來就要往房外走。

    雉叫住她:亞妮妮,昨晚發生什麼事?亞妮妮輕輕踢一下雉左腳,讓雉哎喲叫一聲。

    你呀……你昨晚比長屋任何人醉得厲害,像一隻吃了一噸爛果的野豬……。

    直到中午亞妮妮才拿着午餐出現,湊近雉耳邊說:泰,不要想太多……又一溜煙走了。

    午後羅老師帶着黑狗來訪。

    雉發覺羅老師愈來愈晚起床,譬如今天,他穿透數間卧房的鼾聲中午才停息。

    黑狗和長屋家畜相處得不融洽,昨天才咬死一隻雞,讓主人賠了兩倍錢。

    黑狗也許把長屋裡和氣融融的雞視為小木屋中醞釀叛變的雞徒子們的共犯或同黨。

    它的神色愈來愈孤傲寂寞,像一個沒有明主可以追随的流亡孤臣。

     “達雅克人對性的态度雖然開放,但也不是毫無節制的,”羅老師坐下就說,“長屋以前流行一種古老習俗,一個男子和一個達雅克女子獨處五個晚上後,就表示有意娶她……” “獨處是什麼意思?”雉說。

     “就像你跟亞妮妮獨處四個晚上……” “我們什麼也沒做。

    除了第四個晚上……” “第四個晚上的事,我完全了解……但是人家會怎麼想呢?” “老師怎麼知道……” 羅老師的山羊臉尖銳得像一塊石矛。

    “關鍵就在第五個晚上……” “這長屋還保留這習俗嗎?” “雖然不保留了,但遺風所及,總還有一點那個意思。

    也就是說,一對男女做了這種事情,等于公開宣布……” “老師不要開玩笑了……” “我不是警告過你,叫你不要連續睡同一個女人幾個晚上嗎?”羅老師狠狠搔着鬣狗皮毛的頭發,“你最好問清楚亞妮妮,看她有沒有這個意思……媽的,才住幾天,頭發好像長虱子……這番鬼的長屋……” 這晚雉想保持清醒,但屋長頻頻勸酒,讓一個粗壯達雅克獵人像扛死豬送回房間。

    獵人剛走,亞妮妮随後跟到,說:泰,今天還要我陪你嗎?雉沒有想到她問得這麼直接,以為又是自己喝昏了頭,說:你先回去吧。

    亞妮妮說:先回去是什麼意思?晚一點再來嗎?雉說:不,不是。

    想和你談談……亞妮妮說:羅伯伯跟我說了……雉打斷她的話:有那種習俗嗎?亞妮妮說:舊習俗,現在不流行了……雉又打斷她的話:不過大家還是會這麼想吧?亞妮妮似乎點了點頭。

    在醉意和昏暗中雉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泰,你不用擔心,今天晚上我不會來了……雉說:你可不能又像昨晚溜回來呀,你看,我醉得像吃了一噸爛果的野豬……晚安,泰。

    亞妮妮離開房間。

     現代化的管弦樂演奏古老的中國樂曲,達雅克男聲幽幽哼唱沒有歌詞的曲調,家畜鳴叫憂喜參半仿佛談論家國天下,洪水繼續退去,豬耳雲,雞爪月,天潮地濕,莽叢凄泣仿佛柔腸盤纏,雉口含蘭花從一棵樹垂蕩到另一棵樹,躍入菜園的瓜棚,在矮木叢中浮沉爬行。

    驚動一隻大番鵲,雙翅撐成一根扁擔,挑夫空中漫步。

    女人傍坐矮樹下,嘴角含笑,肢體忽聚忽散,在長年潮濕如狗嘴的樹蔭中像狗舌伸縮。

    雉撲入狗嘴,撲到女人身上。

    雉吸吮着女人一隻乳,看見女人左臂文豬籠草,右臂文蠍子。

    女人伸開兩手摟雉,讓雉有窒息的感覺。

     我是在做夢吧?雉的呼吸吞吐充滿酒氣。

     雉躺在一張雙人床上看着化妝鏡中半赤裸的自己和坐在化妝台前梳理的鳳雛。

    房間豪華寬大,天花闆上的水晶吊燈有如冰雕的火種,牆上挂着複制名畫“宙斯和天鵝”“愛神和仙女賽克”。

    在昏黯和酒意中雉發覺床和房間是圓形的,當他嘗試坐起來時才發覺是一張水床。

    他稍稍坐直,身體就不由自主陷下去,似乎愈用力就陷得愈深,愈是頭暈腦脹。

    雉覺得自己很像豬籠草瓶子中掙紮的小蜥蜴。

    鳳雛怡然自得,手拿一把大梳子梳理紅發,像一種和豬籠草有共生關系的螳螂。

    她實際也是半赤裸,肩上隻披着毛毯,一隻乳房暴露化妝鏡中。

    雉想起她在“魔宮傳奇”對着他耳蝸嗫嚅半天,有一次甚至咬了一下他的耳垂。

    他懷念她吸煙的模樣。

    鳳雛似乎感應到他的想法,從化妝台拿起煙和打火機,吸了兩口,将煙擱在煙灰缸上,打開手提袋開始卸妝。

    鳳雛顯然不知道雉正在注視她。

    鳳雛卸妝的手臂柔軟如天鵝脖子。

    她的另一隻手像鵝嘴銜走肩上的毛毯,上半身靠近化妝鏡,手掌托起乳房觀察。

    雉看見她中指和食指像張開的鵝喙咬住乳頭上下擺動。

    這時候她似乎故意使雉吓一跳,突然扯下紅發,将它擱在化妝台上……牙齒微露,手掩嘴,抓住了一個出腔的小呵欠。

    笑靥如膘,有氧。

    那雙眼,嫣,妍,掩,焰,從音平到去聲。

    那雙眉,跳脫如山貓頰須。

    那雙耳,不示人……白球鞋。

    淺藍牛仔褲。

    綠色小背包。

    白襯衫。

    長頭發。

    大耳朵的????狐。

    逃亡中的野兔。

    翻筋鬥的花斑臭鼬。

    ……慈鲷科,熱帶魚之後,餘氏七彩紅鳍小麒鲷…… 雉用盡全身力氣坐在床上,不讓自己再陷下去。

    “王——小——麒,是你嗎?……” “老師,你醒了,”鳳雛或王小麒從化妝台前站起來,轉過身子面對雉,“天快亮了,我去洗個澡……” 又是将亮未亮的早晨。

    雉模糊看見或感覺一個長發女子從他身邊爬起來穿上衣服離開房間走入昏暗的走廊。

    小紅毛猩猩正蹲在門口,向雉觑了兩眼,随着那個女子走入走廊。

    雉立刻拐到門口,一女一獸已不知去向。

    涼被從雉身上滑落,雉下體冰涼,赤身裸體,一隻小貓正在他腳下追逐一群剛出殼的小雞。

    雉這時才發覺左腳已差不多恢複原狀,也不再刺痛了。

     “亞妮妮,你昨晚有到我房間來嗎?”早上見到亞妮妮,雉劈頭就問。

     “沒有呀,泰……” “亞妮妮,不要騙我……” “你是說有女人到你房間……那絕對不是我,”亞妮妮眼含淚花,“你擔心‘第五個晚上’的習俗嗎?” 雉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泰,你酒喝多了,”亞妮妮說,“昨晚瑪加情況很不好,我整晚和家人陪着她。

    天還沒亮,她就過世了。

    ” “什麼?” “如果有女人到你房間,那絕對不是我,”亞妮妮聲音哽咽,“即使是我,我也不會說出去。

    反正隻有你知道。

    我不是叫你不要想太多嗎?” 一朵吃素的禅日靜坐雲端上,看似泥中南瓜,土裡番薯。

    孩童們在陽台上遊戲,婦女在禅日下用大木臼舂米,晾曬家具獵器肉幹菜脯。

    亞妮妮和雉說完話後回到陽台烈日下和家人清洗一個有花草昆蟲雕紋的瓷甕。

    長屋内傳來騷動,狗吠凄然。

    一群達雅克男子圍在羅老師房内對躺在地上的羅老師拳打腳踢,包括巴都在内。

    房外圍了更多看熱鬧的男男女女。

    黑狗已在房門口被馘首,頭顱和身體足有兩槳之遙,一瓢血從地闆隙縫滴入已快退盡的洪水。

    狗眼大睜,兩耳合垂,牙舌微露,回頭看着自己被豬羊雞鴨圍觀的溫熱軀體,頗像死在貶谪地的忠臣遙望哺養自己血肉之軀的故鄉。

    豬羊開始小心翼翼舔狗血,随後大口大口吮,不久一群獵犬也加入,将地闆舔得滴血不沾,并且打起狗頭主意。

    一隻獵犬突然咬住狗耳将狗頭拖到長屋角落,和幾隻尾随而來的獵犬搶吃狗頭。

    一個達雅克人護着狗屍體,不讓其他獵犬接近。

    雉和亞妮妮擠入羅老師房間。

    羅老師仰卧地闆上,兩手護着鬣狗皮毛的頭顱,着短褲,胸曲如根荄,上肢如鴨翅膀,下肢如鬥雞腿,棺蓋軀體呈彎曲狀,仿佛做着仰卧起坐之類健身操,而且已經到了體力極限。

    他雖然鼻嘴出血,身上挨了百多下拳腳和刀鞘船槳,始終沒有哼過一聲。

    眼皮有時合上,有時亂觑。

    身體有時緊繃,有時松垮。

    雉想起他劈柴的松松緊緊,釣魚時的快快慢慢,煮咖啡時的張張望望,看着菜田裡的亞妮妮時唇舌像鴨子吮水嘁嘁恰恰。

    雉又想起莽荒中用小孩力氣和婦女脾胃築成的小木屋,裡頭有一個軍容壯盛的書城和一批仿佛攻城失敗的猴骷髅,仿佛軍火器材的雕塑品,三張無時不在憂煩如何驅趕捕捉小雞的老鷹的人腦解剖圖。

    屋外有一座隐士之井,僧侶之湖,書生之田,流亡之雞寇,萬裡長城之圍籬,鎮守疆土現在已身首異處之狗武士。

    雉又想起他在莽叢中窺見自己觀察豬籠草模樣,在木屋中和自己同時窺視亞妮妮洗澡模樣,在長屋中乞食儒艮肉的羊臉腥膻模樣,錄音機整晚播放出塞曲紅豆詞草原之夜時一牆之隔同曲異夢模樣。

    種種模樣惹惱一個達雅克青年,他騰出一腳,朝羅老師胯下踢一下,踹兩下。

    羅老師眼也不眨,緊緊下颚。

    這時從屋外突然沖進來一隻小狗,舔了兩下羅老師腳闆。

    羅老師忍俊不住,哧哧笑了兩下。

    這一下達雅克人把他當禽獸看待,拳腳唾液齊飛。

     羅老師使用真假金銀珠寶、化妝品和時髦洋服引誘達雅克女子,作為共宿一夜的代價。

    六七年來頗有幾個女子為了幾件奢侈品而獻身羅老師,尤其洪水泛濫時。

    達雅克人性愛态度開放,舊習俗中女人甚至常把陌生男人視為一夜丈夫。

    羅老師觊觎的大部分是成年女子,達雅克人防不勝防,莫奈他何。

    這次洪水期間,羅老師用鑼市運來的一箱奢侈品,夜夜換宿一個女子,昨夜竟同時宿淫了亞妮妮不滿十一歲的雙胞胎姐妹。

     “住手吧,别打了……”亞妮妮突然說。

     “亞妮妮,”一個青年男子說,“他睡了南玲和蒂玲……” “這要怪我們太不小心了,”亞妮妮說,“打死他又怎麼樣?放了他吧,以後不準他再靠近我們長屋……” “你有臉替他說情?”巴都滿臉怒意,一手按着刀柄,“你也跟這老頭睡過……” “閉嘴!巴都!”亞妮妮說。

     屋裡出現一片短暫的沉默。

     “各位勇士……”羅老師的聲音依舊清晰有力,“我勾引過亞妮妮,但她不買我的賬……後來我答應出錢送瑪加出國治病,她才屈服……她是位了不起的女子……” ● “老師,我昨晚對你咬了半天耳根子,”王小麒赤腳從浴室走出來時依舊穿着那件“魔宮傳奇”裡的紅洋裝,“你到底有沒有聽清楚我說什麼呀?” 雉也穿着整齊坐在床沿上。

    十分鐘前的一場驚吓徹底趕走他的醉意,但從空調系統灌入的冷氣又讓他的頭腦和四肢一樣冰冷,加上缺少睡眠,肚脹胸悶,腸子堵塞,肛門燥熱,雉的思緒空白而不清爽。

    他邊穿衣服邊聽小麒洗澡,從聲音中觀察小麒調整熱水,使用蓮蓬頭淋身,用香皂擦揉身體——這一段最冗長——再用蓮蓬頭淋身,用毛巾揩幹身體。

    穿洋裝前,她掀開馬桶蓋,坐在上面撒了一泡尿。

    他一面聆聽她的盥洗如廁,一面打量化妝台上的假發、手提包、手表、床前的高跟鞋。

    雉的鼻嘴仍有煙酒味,但他卻聞到更濃郁的小麒留在自己身上的香水味和體味。

    雉撿起枕頭上幾根小麒的黑發和化妝台上的紅發比對。

    難道她戴着假發和我睡嗎?小麒如完廁後,雉發覺她沒有沖馬桶。

    當她踏出浴室時,雉的驚吓又被拉長拖寬鞏固,像曾祖祖父沒有節制地拉長拖寬鞏固家園。

    她走入卧房——像她遲到走入雉的英語教室一樣調皮。

    她坐在化妝椅上從手提袋拿出梳子梳發——像她坐在一星期更換一次的蹲坑上,第一件事就是在老師同學衆目睽睽下從書包掏出梳子梳發。

    她的頭發愈梳愈拉長拖寬,蕉風椰影,南國熱海,無緣無故使雉想起頭在東北、尾在西南、形狀似大豬的婆羅洲。

    川流棕林之島,四季如夏之女體。

    餘氏七彩紅鳍小麒鲷,濕答答遊出浴室,在蜈蚣色地毯留下幾塊非洲大陸腳丫子印,和四十多尾飼養魚混養在一年十六班水族箱中,這水族箱總是潮濕多水,這潮濕多水不因為它是水族箱,而是觀賞魚大量釋放的汗酸尿騷,乳香唾液臭,胯下亂潮經味——上課中一個小毛頭會突然小聲對雉咬耳根子:老師,好朋友來了,我要去保健室拿……。

    大豬溫度也高,天溽暑,地氣冷,像這魚箱。

    日出燠,雲來陰,像這魚箱。

    東北風起,天下雨,濕濕漉漉,像這魚箱。

    西南風起,天晴燥,遇冷也雨,幹幹滑滑,像這魚箱。

    雉自己就是一隻大豬徜徉其中,渡河穿林,食爛果泡爛土,像盲魚泅遊在暗無天日的竅穴中。

     “你說什麼?”雉看着化妝鏡中梳理頭發的小麒,機械性地反問。

     “你是假裝沒聽見的吧?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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