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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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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食者已大緻撤退。

    雉巡視家園,看見畜舍東歪西倒,雞鴨鵝豬已被腐食者吞吃,連猴園也被毀壞,猴群在果園四處晃蕩。

    母親叽叽呱呱抱怨,說她整晚沒有睡好,聽着愛畜慘叫,躲在浮腳樓裡睜眼到天亮。

     阿雉,叫你阿公想點辦法吧。

    母親說。

    臭氣不去,大蜥蜴就不會走。

     媽,弟弟還沒回來?雉說。

     沒有。

     他走的時候怎麼說? 什麼也沒說。

    就像平常一樣。

     媽,你晚上睡覺關好門窗。

     蜥蜴越來越多了。

    叫你阿公想點辦法。

    阿雉,你阿公會聽你的。

     雉早上繼續清理玉米園、香蕉園、鳳梨園和胡椒園,下午砍拾枯枝幹闆填補絲棉樹下柴火。

    傍晚時分雉看見母親豢養的一隻豬公正在野地竄逃,它顯然從昨晚就在逃避腐食者攻擊,因此肮髒而疲憊。

    它站在一塊土丘上遙望四野,黃昏出擊的腐食者從芒草叢和矮木叢如潮水向它接近。

    豬公拔腿沖向浮腳樓,渡過一條小溪時遭到腐食者圍剿。

    豬公的出現激起更多腐食者對絲棉樹的攻擊欲望。

    祖父今晚沒有躺在吊床上,坐在一支火種前,番刀撩火,抽土煙,煙球缭繞一字一句,聲音不再腥葷,有時候幹,有時候稠,使雉突然想起羅老師,多纖維,少鈣,充分的胡蘿蔔素,缺維生素D,腹瀉,失眠,夜裡多尿。

    種植園區結束後,娼館裡三十多個女人不知何去何從,她們痛恨園區,不想回到販賣她們的父母懷抱,害怕鬼子強迫她們慰安軍人,不等曾祖做出決定,三十多個女人輕裝就簡,天一破曉就手牽手逃出園區,沿着巴南河畔深入雨林心髒地帶。

    她們采吃蝙蝠鳥猴啃過的生澀水果,撿食長須豬吼鹿嚼剩的爛果,冒險吞下可能有毒的蕈菇,喝豬籠草瓶子裡的涼水,據說有些姐妹連瓶子裡沒有消化的昆蟲爬蟲類也囫囵吞下。

    食物匮乏而不安全時,完全依賴豬籠草瓶子水解渴充饑。

    一百多天後,她們被幾座長屋的達雅克人收留,結束驚心動魄的逃亡生涯。

    女人從此口吐達雅克語,言行表裡宛如達雅克,黑壯勤勞,認命幹活,不再細皮白肉。

    她們下嫁達雅克男人,生下一群子嗣,為了紀念那段逃亡日子,子嗣手臂上都文着豬籠草瓶子。

     祖父和雉扔到樹外的鞭炮已産生不出太大效果,二人在樹下加添火種,幾乎繞着絲棉樹燒出一個大火圈。

    祖父繼續坐在火種前吸土煙,雉用長柄鐮刀忙碌地攻擊腐食者。

    祖父有一次看見麗妹坐在果園秋千架上用草稈編織蠍子和蛤蟆,完全和當年祖父自創教給小花印的手法相同。

    祖父見到賭友的達雅克太太時,又一次想起園區裡和小花印的初遇。

    達雅克太太證實,小花印加入當年女人的逃亡行列,嫁給達雅克男人,生下一群兒女後過世。

    賭友的太太就是小花印的女兒,麗妹就是小花印的外孫女。

    麗妹母親在平地和當伐木工的丈夫相識,因此嫁到平地。

    我們這群命運坎坷的女人手臂上都有豬籠草刺青,阿麗也有。

    祖父在絲棉樹下木薯園香蕉園野地看着麗妹卸了假發在小溪裡戲水,有時偷偷摸摸,有時光明正大,看了半年後,終于忍不住将麗妹牽到絲棉樹下。

     阿公,開槍吓吓它們。

    雉說。

     祖父開了一槍,打中一隻蜥蜴尾巴。

    祖父又開了一槍,打中一隻蜥蜴肚子。

    祖父正想開第三槍時,突然站起來。

     沒有用了,阿雉,浪費我的子彈。

    我們上樹吧。

     雉和祖父登上絲棉樹後,樹下霎時布滿成千上萬隻大蜥蜴,重重疊疊,枕股疊臂,吐舌如旗海飄飄,甩尾如烽火彌漫,刨掘丘墳,捶散撲熄火種。

    腐食者排山倒海,爪子尾巴很快掩沒火種,樹下樹上朦胧漆黑,隻有蕈菇閃爍。

    小木屋被腐食者撞擊得搖搖晃晃,孢子紛飛。

    雉這時候更清楚看到樹幹上各種蕈菇形狀,如皇冠、珊瑚、婚紗、鑽石、金塊,将絲棉樹枝幹照耀出無數曲折迂回道路,綿延百公尺,蜿蜒而上,穿透雲霄,宛如黑暗宇宙一道流動回轉的漩渦形天河。

    絲棉樹的遼闊稠密,窟窟窿窿,吸引雉擡頭觀望,隻有祖父注意到樹下已被腐食者刨出一個大窟窿,大窟窿不知有多大多深,腐食者一面刨一面用身體把它填滿。

    曾祖那天一大早就離開小木屋,拎着一籃子祭品香火獨自到小溪祭拜,入夜後依舊沒有回來,第二天祖父看見曾祖失去頭顱的屍體趴在樹橋上。

     我們的仇家太多了。

    祖父說。

     那天晚上祖父帶着獸醫回家時,模糊看見屠殺總督和盜掘金塊的家夥正在野地逃竄。

    祖父開槍射擊,盜匪也開槍還擊,野地火花四射。

    祖父看見一個黑影出現矮木叢後,兩手高舉,左手食指和拇指扣成圈子,右手食指在圈子中進進出出。

     阿雉,你在台灣的事,我聽說了。

    祖父說。

    你犯了我年輕時犯的毛病。

     ● 除夕夜,爆竹和沖天炮轟響,年獸進退像大蜥蜴,像腐食者攻擊城市這隻酒足飯飽的肥獸。

    雉站在八樓陽台上嗅着空氣中的硝煙味,俯瞰街燈朦胧如蕈光的人行道。

    這個住宅區的主人似乎都安養着一對來自鄉下的年邁父母,花台和陽台栽滿瓜果而非花卉,飼養雞鴨而非貓狗。

    雉對面花台上就植了一棵木瓜樹,垂垂老矣,仍未授粉,萎得像老椰樹。

    左下方陽台飼養着一對白鵝,常伸長脖子吮走隔壁花台上的番茄。

    右下方陽台撲楞着一對大褐兔。

    狗吠貓叫此起彼落,有一次雉竟聽見牛哞羊咩之類。

    種種動靜氣氛,讓雉不止一次恍惚置身浮腳樓,聽見絲棉樹充滿掠食的搖擺,總督的大地奔騰,像搔刮器梳耙野地子宮的金屬搔刮聲,果園裡的猴吼,野地的大番鵲叫聲。

     半小時前,雉接獲一通電話。

     “老師,IamPersephone……” 雉再一次感覺到一頭毛絨絨的素食動物在嗅他的耳垂,發梢被對方眼睫毛的眨閃牽動到,耳蝸缭繞登喜路煙霧,一把熱乎乎混雜名牌香水味的煙球在胸腔彈跳,煙球從鼻嘴躍出時閃爍着一球球的鮮紅色,仿佛糞便的潛血反應,刷牙時的齒龈出血,小處女月亮的痔瘡血液。

    清晨零點二十分,炮聲暫止,這一次雉聽得十分清楚。

    一隻鹦鹉在樓下歇斯底裡嘶叫,聲音像啄木鳥刨掘這棟大樓。

     “老師……”不等雉反應,對方接着說,“新年快樂……HappyNewYear……” 恭喜發财。

    恭喜發财。

    是一隻體型如火雞的鹦鹉,羽毛像淋了草莓醬,和爆竹模型挂在陽台上應景。

    雉印象中它從未出過一句美聲。

    雞啼羊咩,是它模仿藝術的最高境界。

    對方吃完年夜飯後,母親和姘夫外出,姐姐不知去向,死黨毫無音訊,窮極無聊,想找雉聊天,撒嬌外帶威脅。

    雉從陽台踱回客廳,坐在沙發上仰看水族箱裡婆羅洲的偷渡客。

    水族箱靠窗,早晨向陽,水草雜亂,孔雀魚多産。

    它們的先祖悠遊鑼市溪流,被雉捕獲,成雙成對地精挑細選,禁锢塑膠袋内,塞入行李箱,透過三小時兩萬公尺高空飛行,三小時轉機等候,三小時入關和車程,水質已污濁多糞,三分之一魚兒翻肚,三分之一奄奄一息,三分之一仍有雅興調情,顯然比曾祖和三百多名苦力被禁锢在暗無天日臭氣熏天的船艙三十多天的海上航行嚴重得多。

    魚兒入籍後嬌生慣養,忙碌地繁殖遊戲。

    不及三千立方公分的水族箱竄遊着兩百多隻成魚,水域上層的魚仔更是繁茂如夏天溝渠裡的孑孓。

    雉于是放養一對泰國種野生鬥魚獵食魚仔。

    婆羅洲孔雀魚體型嬌小,和攀木魚、兩點馬甲等悠遊溪壑,早已習慣被屠殺和攫食,在鬥魚那一嘴斯文吃相刺激下,它們加倍熱情興奮地交配狎玩。

    不知為何,看見孔雀魚噘嘴摩挲雌魚洩殖孔時,雉突然想起紅鳍小麒鲷打扮成美人魚在酒精煙霧綢缪中噘嘴吐泡泡。

    門鈴響了,雉開門,小麒着牛仔褲紅T恤裹着厚實的酒氣煙味沖到雉懷裡,爆竹破膛,年獸去而複返,鹦鹉慘叫如溺水的猴。

    酒氣煙味爆射出一團氣浪,夾雜小麒體味,像水蜘蛛在水中築成的氣泡糊住雉和小麒。

    今晚輪到小麒酩酊大醉,胡言亂語,嘔吐物流入雉的胸膛褲裆,電話中雉竟沒有聽出她半絲醉意。

    雉将她扶到床上,自己換了衣服,回到沙發水族箱旁看電視,以為她一覺到天明了,不想半小時後浴室傳來淋浴聲,讓雉突然想起像豬籠草瓶子的圓形旅館卧房和水床。

    十分鐘後,小麒裹着毛巾濕答答走到客廳撲到雉懷中,毛發裡的水珠再度濡濕雉的胸膛褲裆,水草泛濫,孔雀魚形成雜交亂流,母鬥魚口含卵,一身犟勁如小麒。

     天未亮,小麒在雉熟睡中離去。

    這是去年十一月小麒退學後,雉第一次見到小麒。

    雉一直強迫自己遺忘雙十節前夕和除夕這晚發生的事情,隻有在羅老師莊園中目睹亞妮妮從井裡汲水沖洗身體,甩發将水珠灑得半天高時,雉才又一次清楚從亞妮妮身上感覺到小麒的犟勁。

     寒假後,大約四月某個傍晚吧,雉放學後準備搭公車回家時,發覺自己被三個外形像稻草人的少年盯梢。

    雉站在公車站旁,直直地打量他們。

    頭發染成稻稈色,叼煙,兩位戴着像花籃倒豎的帽子,一位戴太陽眼鏡,穿背心和不結紐扣的花襯衫,露出鈣質飽滿的鎖骨和肋骨,長褲千瘡百孔,球鞋污穢。

    一位蹲着,一位靠在行道樹上,一位像稻草人兩手攀着欄杆,都毫不客氣地回視雉。

    雉想起來了,是那天晚上和小麒在抓娃娃機前碰見的少年。

    雉上了公車,他們也上了公車。

    車子行駛二十分鐘後,雉在一個熱鬧地段下車,買了兩份報紙,走入一家人潮洶湧的速食店,點一杯飲料,埋頭閱讀報紙。

    三個少年人坐在雉左斜方,顯得非常浮躁,頻頻交頭接耳。

    半小時後,他們走到雉身旁。

     “你是王小麒的英文老師吧?”身材最高大的少年說。

    他臉型消瘦,下巴粗糙像鞋尖,鼻尖冒一個大粉刺,嗓聲洪亮如一頭牛。

     雉點點頭。

     “聽說你對學生不錯……”另一個少年說。

    此人臉型渾圓,嘴上長滿嫩須,頭發後翻,聳肩縮脖,環視朋友臉色時頗似貓頭鷹。

    “我也是貴校畢業……” “正在商量要不要對你動手,”身材高大的說,“不過……算了,有更好的法子對付你……” 另一位低頭不語的少年首先轉身離去。

     “再見,餘老師。

    ”身材高大的伸手朝雉餐桌上狠狠拍一下。

    他的五指白嫩秀氣,指甲尖如鳥喙,不看本人,會以為是一隻女人的手。

     “母校怎麼會有這種老師?”臉型渾圓的邊走邊轉動貓頭鷹之臉,有時回顧雉,有時打量四周,即使走出速食店經過騎樓和斑馬線時,仍頻頻檢視雉和四周,仿佛一擊不中之後進行危險而冗長的撤退。

     兩星期後,一位中年男人到學校辦公室找雉。

    男人戴假發和玳瑁鏡框的近視眼鏡,鼻尖崎岖仿佛大黃蜂築在屋檐下的泥窩,左耳插着助聽器,下巴長兩粒葡萄幹似的大黑痣,黑白斑駁的小胡子,右額有一塊酷似台灣島的胎記,傍着假發茂盛的黑色大陸。

    說完一句話,男人就張開嘴,露出六顆金門牙,叼緊随手送來的煙鬥。

    臉上配件如此繁瑣,讓人難以捉摸五官動靜。

    雉還是一眼就認出男人是小麒父親。

    果不其然,男人小聲請雉離開辦公室,走到辦公室後方聯絡走廊上。

    走廊旁是一個小花園,豎着壯男的青銅雕像,奮力推動風車般龐大的時代巨輪,男人胯下已被學生戳開一個大洞,塞滿鋁罐樹枝之類,有時候麻雀就在鋁罐樹枝上築巢。

    男人,巨輪,灑滿白色的鳥糞。

     “餘老師……”男人眼睛一大一小,說話時,仿佛有兩種眼神掙紮出頭。

    不說話時,眼神更是四分五裂,各自攻占和繃緊臉上一塊重要肌肉。

    “小女在‘魔宮傳奇’打工時,聽說你曾經去捧場……” 雉深吸一口氣,琢磨“捧場”的意義。

     “是真的嗎?餘老師?”男人緊接着問。

     雉點點頭。

     “聽說你還将她帶出場……” 雉開始解釋那晚發生的事情,老蕭姑隐其名。

    在解釋過程中,男人一直盯着花園裡的雕像,眼神一貫,共吸了五口煙。

     “老師也是常人,這個我了解,”男人終于觑了雉一眼,“但是小麒是你的學生呀,你怎麼可以知道她的身份後,還和她……” 雉于是更詳盡深入解釋那晚的事情。

     “據說事前小麒不止一次告訴你她的身份,”男人直視雉,“你真的醉得那麼厲害嗎?老師。

    ” 雉低着頭,羞愧得沒有勇氣提出任何質問。

     “她母親也知道了呀,怎麼辦?老師?”男人說,“這還不是我擔心的……” 男人走時沒有提出任何要求或對策,雉因此更忐忑不安。

    兩天後,雉接到小麒電話。

     “老師,你對我爸爸招了嗎?”小麒一劈頭就是一匣子話,“你為什麼那麼老實呀?這種事情沒證沒據,你為什麼不否認?我也會配合你呀。

    老師,我說過,我不會傷害你的呀。

    隻要我們不承認,管他們說什麼。

    老師,你知道嗎?我老爸起初還将信将疑,被我罵神經病糊塗蛋,可是你居然自己招了呀……” 雉一時語塞,找不到插話空間。

     “老師,不是我說的呀……除夕那天晚上,我和朋友喝醉了,一不小心說漏了嘴……老師,你還記得去年我們打電動玩具碰到的那三個男生,就是他們……其中一個喜歡我,可是我不喜歡他呀……大概是嫉妒吧……老師,真對不起呀……” “他們還跟誰說?” “我不知道呀……老師,雖然你對老爸招了,以後有誰問起你,你還是一概否認,現在否認,也許還來得及……知道嗎?老師,不要承認呀……實在不行時,我就說是我自願的,事實也是如此啊……” “王小麒,以後怎麼聯絡你?” “我會和老師聯絡。

    ” 一星期後,雉坐在校長辦公室中,突然想起祖父跪在曾祖卧房巴南河畔蠻林上龜裂成波浪形狀的蜈蚣色月亮的傍晚。

    校長辦公室呈長方形,靠門口擺着一套魔宮傳奇色彩的豪華沙發,和沙發遙遙相對的是辦公桌。

    校長的辦公桌共三張,肩挨肩築成一個橢圓形桌面,仿佛一個矮小吧台。

    桌上最顯眼的是兩部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轉的電腦,使辦公桌看起來像一部可以自由行走的機器怪獸,凸着一雙大眼監視整個辦公室。

    兩面狹長牆壁上,一面是擺滿獎杯的壁櫥,另一面挂着十多張中國字畫。

    沙發和辦公桌中間豎立着一棵枝葉繁茂的假樹,據說校長孫子常常登上假樹戲耍,而校長則繞着假樹散步思考中學生生活教育和學習常現種種問題。

    客人坐在沙發上等待埋頭辦公的校長接見時,可以透過假樹,隐隐約約,柳暗花明,欣賞校長的辛勤認真。

    校長肥壯近視,已屆強迫退休年齡,像極不快樂和剔去胡須的肯德基炸雞老人,對師生仁慈,對動物兇猛。

    雉初抵本校服務時,曾經在午休時間目睹校長在校園一個偏僻角落遭十多隻野狗圍剿。

    野狗不知來自何方,午後大量聚集校園,刨食師生吃剩的便當。

    校長那天大概從事例行的午休巡堂吧,渾身充滿戰鬥細胞,野狗的垂頭喪氣和意志散漫使他十分憤怒,出其不意恨恨踹了兩隻畜生屁股。

    永遠處于挨餓狀态且此時仍然饑腸辘辘的野狗被校長踹出獸性,不約而同攻擊校長。

    雉拿了一柄掃帚替校長解圍。

    校長搶走雉的掃帚追打已經潰散逃走的狗群時,使雉留下深刻印象。

    事後校長撥出一筆經費,聘請專家訓練警衛和工友捕狗技術,捕獲的畜生一律押送市府人道處理。

    校長以後巡堂碰見雉時總是笑容滿面說:餘老師,看見野狗嗎?雉覺得校長所表現的厲兵秣馬狀态像在追剿野狗散兵遊勇,而不像在監督師生。

    百年校慶後,校長戴橘色鴨舌帽,穿球鞋,輕裝便服,指揮警衛和工友裝設陷阱,搗毀鳥巢,開始清剿斑鸠和麻雀。

    校長甚至在師生注視下登上一棵芒果樹摘下一窩鳥巢,向全校顯示決心和體力。

    一籠籠囚鳥被載運出學校,送給校長喜歡養鳥的親戚。

    數星期後,大批斑鸠和麻雀屍體漂浮學校後方穢河上,淪為野狗和亞馬遜吃人魚美食。

    據說校長秘書曾經在校長午餐盒中看見烤小鳥之類食物。

    校長躲在假樹後吃鳥時,發出秘書室也聽得一清二楚的嘎嗒嘎嗒聲。

    雉走入校長辦公室時,校長背對雉站在樹後,肩膀和頭顱處在一種漂流狀态,很像直立淺灘啃吃鲑魚的灰熊。

    校長應該知道雉的出現吧,但校長仍然持續啃食動作,且一面啃食,一面擡頭左右張望,頗有食物遭觊觎的恐慌,有如攫食蚱蜢的螳螂。

    雉等了大約半分鐘,校長才慢慢轉過身子,繞過假樹走向雉。

    樹後站着被校長啃剩的食物,一個矮小憔悴的反對黨市議員。

    市議員帶着一種無尾熊的呆闆表情,也繞過假樹走向雉。

     雉、校長、市議員坐在沙發上後,立即陷入嚴肅而哀戚的沉默。

    市議員雖然光頭大腦,後腦勺卻長着關雲長型須髯的茂盛黑發,鼻子和嘴唇豐腴得像兩顆肉瘤,下巴像一雙嬰兒小拳頭。

    市議員油膩滑亮的秃頂的确像被校長舔舐過,紅潤崎岖的額頭也像被校長品嘗過。

    雉在百年校慶中和市議員謀過面。

    市議員當時參加了一段趣味接力賽,在嶄新的跑道上狠狠摔了一跤。

    雉想起市議員挺着大肚子像貓熊在跑道上打滾時,忍不住“嗤”一聲笑出來。

     校長錯愕地看着雉。

    市議員開口了,嗓音低沉而潮濕,雉從來沒聽過如此口齒不清的叙述。

    三個約十七八歲的少年人昨天來到市議員服務處,向市議員揭發初中老師餘鵬雉和初一辍學生王小麒的不尋常關系。

    市議員請助理走訪“魔宮傳奇”和王小麒父母,可是,市議員還是不相信雉會做出這種事情。

    市議員說話時臉上肌肉抽搐,表情卻維持無尾熊的漠然,仿佛有兩隻頑皮的嬰兒小手拉扯市議員臉皮。

    雉撇頭打量校長。

    校長凝視茶幾,肢體像他登上芒果樹摘鳥巢一樣不自然。

     “餘老師,校長和我都想親口聽你證實,”市議員裝模作樣。

    “以上事件,純屬虛構,或是事實?” 雉隻遲疑了一秒就點點頭,随後立即向校長提出口頭辭呈。

    市議員走後,校長繞着假樹踱方步,用平常對待動物的态度思忖維護校譽的對策。

    校長在樹下對市議員光頭大腦甜言蜜語的舔舐品嘗沒有拭去市議員反對黨的戰鬥色彩,當天傍晚市議員就召開記者會,并且狠狠修理校長一番,公開校長委托關說施壓的名單。

    雉坐在家裡沙發上觀看電視上市議員用潮濕低沉的聲音回答記者詢問時,接獲王小麒的電話。

     “王小麒,你看到電視了嗎?” “什麼電視啊,老師?” “你的朋友真狠啊,找市議員修理我。

    ” “是嗎?老師?真對不起啊……” 電話裡出現一陣雜音。

     “老師,你打算怎麼辦呢?” “不必管我。

    你呢?” “老師,我懷孕了。

    ” “老師居然嫖學生,”市議員說,“更何況是一個未成年的十三歲初中女生……” “什麼啊?”雉沒有聽清楚。

     “我懷孕了。

    是老師的孩子……” 雉愣了幾秒。

     “七個多月了。

    算起來剛好是去年十月。

    去年以前,我沒有和其他男人睡過……” “什麼啊?……” “老師很驚訝吧?……” “你沒有開玩笑吧?” “老師啊……” “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我也不知道啊,根本沒有什麼異樣……昨天和朋友去跳舞,突然肚子痛起來,還流出稠稠的水……朋友剛送我到診所,孩子就生下來了,是早産啊……” “事情發生在去年十月,一個多月後,女學生就休學了……老師的無恥行為,必然對女學生造成很大的沖擊和影響……” “老師啊,那是一家私人診所,我付不出那麼多錢,醫生扣留了我的身份證……還說三天内不還清錢,就要通知我父母親……老師啊,幫我付錢吧……可以嗎?” 小麒告訴雉私人診所的地址。

     “老師,麻煩你早點去……我改天去你那裡拿身份證……” “孩子呢?” “生下來的時候就沒有什麼希望,醫生沒有救活……” “夭折了嗎?”雉大聲說。

     “老師,我很害怕,不知道怎麼處理……” “屍——屍體呢?……” “朋友幫我丢到河裡去了……就是我們學校後面那條河啊……” 電視上傳來記者各種怪異的問題。

     “校長的态度使我感到懷疑,”市議員說,“也許這位老師以前也做過類似事情,我一定會調查清楚……” “小麒,你沒有騙我吧?嬰兒真的夭折了嗎?” “老師,我為什麼騙你呀……” “丢到河裡去了?” “是啊,我朋友丢的。

    噗——我朋友說,一落到河裡,就沉下去了……” 第二天六點多雉就進入校園,想早點辦完離職手續和處理雜事,但教師辦公室未開,人事室和校長室也空無一人。

    雉站在五樓走廊上,凝視雨後暴漲的穢河。

    一隻小白鹭鸶停在一堆漂流物上以和雉一樣的沉思狀凝視爪下穢物。

    塑膠,木頭,紙屑,保麗龍,布料,草,桶,盆,人造花,桌椅,校服,參考書,帽子,玩具戰艦、武士刀、沖鋒槍、獅、虎、獨臂洋娃娃和缺了下半身的蝙蝠俠,宛如活物泅向下遊。

    堤岸上野狗和斑鸠來回遊蕩,目測到柔軟物就千方百計扒到爪下啄咬。

    一隻灰色大貓四肢趴地匍匐前進,大概正準備突擊小蜥蜴或麻雀吧。

    十多個男女比畫太極拳,像合力擒殺一頭看不見的大蟒。

    二十多個婦人随樂起舞,音樂雖然沒有傳入校園,但從舞姿推測,仿佛是天真無邪的童謠。

    一對對學生坐在河堤上吃早餐,看着穢河裡千變萬化的漂流物,其中大部分是本校學生。

    一個戴頭巾打赤膊的家夥痛苦萬分地跑步,後面追随着騎腳踏車的快樂小男孩,腳踏車後面是一隻步伐像馬陸一樣繁忙的吉娃娃。

     獨臂洋娃娃讓雉吓了一跳。

    嬰屍沉入河底後,大概需要兩三天才會浮上來。

    那麼不起眼的一個肉疙瘩,又是早産,不會比吉娃娃更重,也許早在腫脹以前就讓河底雜物戳刮得支離破碎或遭亞馬遜吃人魚嚼食。

    雉奇怪一個寒冬下來,穢河裡為何仍有亞馬遜吃人魚,也許是春天後放養的吧。

    即使僥幸浮上來,恐怕逃不過野狗斑鸠白鹭鸶啄咬。

    即使逃過野狗斑鸠白鹭鸶啄咬,恐怕很難逃過學生的惡作劇。

    雉聽說有一批學生常将嬰屍撈起,裝在透明的塑膠袋中,由一人從高樓陽台上擲下繁忙的人行道,其他人待在騎樓中欣賞行人魂飛魄散的模樣。

     四個男學生快速沖向堤岸,毆打兩個坐在堤岸上吃早餐的本校男學生,随後又快速離去。

    毆打過程大約三十秒,打太極的和跳舞的全站在一旁觀看,事後有人企圖靠近趴在地上呻吟的受害學生,這時受害學生卻一躍而起,對着他們大罵。

     雉看見堤岸另一角幾個着本校校服的學生正對着自己竊竊私語。

     ● 祖父腰懸番刀,手拿纏鋼絲的藤條和一杆煙,穿蠟染襯衫長褲長筒靴,走過大緻被野火敉成平地的玉米園,從像靈芝倒豎的布帽下蕈菇狀頭顱中吹糊出迷霧狀孢子煙球,煙球在祖父頭顱四處爆破,燒毀彌漫野地滴滴答答的臭味,臭味滲透霧霭水氣,淋漓潮濕,在祖父吹哨如沉甕的深海夜巡中攫食破壞原來飄蕩野地的泥味草香。

    臭味泡稠泡爛夕陽,夕陽龜裂成花瓣似的紅斑塊像一朵蔫萎大王花,野地天空,莽叢雲彩,灰燼斑鸠,焦枝大番鵲,祖父和枯黃的玉米稻稈,他荒廢多日的胡須和嫩玉筍須,他稀松的黃牙和焦黑的玉米,你我一體,充滿疑慮餘駭。

    祖父踽踽獨走仍像有犬前引後随,有草食性總督絲棉樹下捶地警告,有風筝在絲棉樹上搖搖欲墜像金屬探測器——這時的确有三兩支風筝像跳羚在絲棉樹四周撲躍仿佛絲棉樹是一片青蔥可口但危機四伏的草叢——樹外挂着幾片染上霞色的碎雲像被撕碎的綿羊殘體——數隻忙鷹忽上忽下陰陽交互地畫着凄厲的太極狩獵圖——豬尾猴家族和食蟹猴家族在果園搶奪地盤——一隻過氣猴王登上也是垂垂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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