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從李延生身體裡跳了出來。
櫻桃一出來,李延生身體感到一陣輕松。
但想到從澡堂出來,櫻桃又會跳進他的身體,他想逃也逃不掉,心裡又一陣煩悶。
進到澡堂,像往常一樣,李延生脫去衣服,用繩子捆起來,拉到房梁上吊着,接着跳到大池子裡泡澡;待身子泡透了,泡得通身大汗,滿身通紅,便從大池裡爬出來,來到老布的搓澡床前,讓老布搓澡。
搓澡間,兩人先聊了幾句閑話。
李延生問,老布,最近生意咋樣?老布說,馬馬虎虎,澡堂子,就是冬天的生意,說話快立夏了,大家在家都能洗洗涮涮,誰還來澡堂子亂花錢呢?老布問,延生,你有一個多月沒來了吧?看身上這泥卷子,跟剛從泥窩裡爬出來一樣。
李延生想想,這一個多月隻顧憂愁和煩悶了,竟忘了洗澡這事,便說,可不,這一個多月事多,直到今天,身上刺癢得耐不住了,才想起該洗澡了。
聊過這些,李延生切入主題:
“老布,就縣城而論,咱倆關系咋樣呀?”
老布邊搓邊說:“不錯呀,你每回來洗澡,都找我搓澡。
”
“想給你說點事。
”
“說。
”
“你能借我點錢嗎?”
老布停住搓澡:“借多少?”
“一百多塊吧。
”
“幹啥用?”
李延生不好說去武漢給櫻桃捎話,編道:“二舅媽家翻拆房子,想讓我添補點;二舅媽從小對我不錯,我結婚的時候,還借給過我一百多塊錢,事到如今,我不好推托呀。
”
老布又開始搓澡:“你昨天說就好了。
”
“啥意思?”
“昨天俺姑父住院,錢被俺姑借走了。
”
又說,“你是蓋房子,人家是救命,俗話說,救急不救窮,相比較,我隻能把錢借給他,無法借給你了。
”
李延生聽出這話的漏洞,知道他姑父得病是現編的瞎話;就算他姑父得病是真的,也是昨天的事,無法跟李延生今天借錢“相比較”;同時發生的事,才可以掂量輕重,決定把錢借給誰;老布本是個遇事說理的人,現在說話颠三倒四,明白他無非找個托詞,不想把錢借給李延生罷了。
或者,不想借錢,還不是錢的事,是兩人還沒到那樣的交情,中了老布說過的“世上最可怕的事”之一,你拿别人當朋友,别人沒拿你當朋友,交淺言深,遇到事,就會自取其辱。
老布似乎也意識到剛才話的漏洞,又找補:“如是十塊八塊,好說,百十多塊,不是小數。
”又說,“我也跟我姑說了,我這錢,掙得不容易,兩毛兩毛,搓泥搓出來的,錢你可以先用,得趕緊還我。
”
李延生:“不方便就算了,我就是随口一說。
”
“既然你張口了,借不了你錢,今天搓澡,我給你免費吧。
”
這就沒意思了,李延生心想。
搓過澡,他仍拿着老布的竹牌,去櫃上交了兩毛錢。
走出澡堂,櫻桃又跳進他的身體;李延生身體裡突然沉了一下,心頭又像塞了茅草一樣。
但李延生顧不上在意這些,又絞盡腦汁去想能借給他錢的人。
隻有借了錢,才能去武漢;隻有早日去武漢,才能早一點打發櫻桃。
但能借給他錢的人,哪裡是硬想能想出來的?這時見屠宰場的老白,推着獨輪車,車上綁着一個柳條筐,筐裡堆滿了從豬身上剁下來的豬蹄,從街上走過。
李延生知道,這豬蹄,是送往“天蓬元帥”飯店的。
延津有三個屠宰場,大部分的豬蹄,都送到了“天蓬元帥”。
看到這豬蹄,李延生突然想起,開“天蓬元帥”的老朱,說不定能把錢借給他。
這些天隻顧心裡煩悶和憂愁,就像好長時間沒去澡堂洗澡一樣,也好長時間沒去“天蓬元帥”吃豬蹄了,就把這茬口給忘了。
老朱開着飯店,炖豬蹄賣得又好,在延津算個有錢人。
老朱不但有錢,還愛聽戲;正因為愛聽戲,像算命的老董一樣,李延生不唱戲了,還拿李延生當個角兒;也有點像延津國營機械廠當年的廠長胡占奎,因為喜歡聽戲,當年收留過李延生、櫻桃和陳長傑一樣。
老朱不但愛聽戲,還愛自個兒吼上幾嗓子。
“天蓬元帥”飯店後身,有一條河,每天清晨,老朱來到河邊,一個人對着莊稼地吼上一段戲,才算一天的開始。
但老朱炖豬蹄行,唱戲不行,沒有一句唱腔能落到點上。
自個兒踏不到點上,有時趁李延生來飯店吃豬蹄的時候,向李延生打問唱戲的訣竅。
李延生雖然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