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陳長傑的舅舅叫姜大山,在武漢機務段當扳道工。
陳長傑能來武漢機務段當司爐,便是舅舅介紹的。
姜大山矮胖,紅臉膛,愛喝酒,一喝酒愛說,知道我來武漢機務段多長時間了嗎?三十多年了,不憑别的,憑老資格,我在武漢機務段還是有些面子哩。
還愛說,段上有兩個副段長,三十多年前,跟我一塊兒扳過道岔。
至于三十多年過去,為啥别人成了副段長,他還在扳道岔,陳長傑沒敢當面問。
隻是看到,舅舅上班下班,路上碰到熟人,有人喊他“姜師傅”,有人就喊一聲“老姜頭”;他主動與人打招呼多,别人主動與他打招呼少;便知道舅舅的自我感覺,和大家對他的态度,存在落差。
不能說舅舅在機務段沒面子,沒面子怎麼能介紹陳長傑到火車上當司爐呢?同時面子也不大,不然怎麼隻能介紹陳長傑當司爐呢?陳長傑當司爐的時候,火車還是蒸汽機,火車往前跑,全憑司爐往火車頭爐膛裡一鍁一鍁填煤,燃起爐火,鍋爐中産生蒸汽,把火車往前推動的;司爐,是機務段體力最重的活兒。
不過,剛到一個地方,兩眼一抹黑,馬上能有一個工作就不錯了。
陳長傑來武漢之後,住在機務段的單身宿舍。
陳長傑剛參加工作,隻能住大宿舍;一個宿舍,住二十八個人。
二十八個人中,各種工種都有,有扳道工,有巡道工,有機修工,有副司機,有司爐,等等。
這些工種,上班都行走在鐵路線上,一出工就是三五天,一出車也是三五天,二十八人的宿舍,平日在宿舍睡覺的,有十來個人就不錯了;有時隻有三五個人;特殊情況,宿舍一個人都沒有。
陳長傑來武漢時帶着兒子明亮,當時明亮才三歲;明亮不是機務段的職工,機務段不給分配床位,明亮便跟陳長傑擠在一個鋪頭上。
好在宿舍流動性強,平日睡覺的人不多,多出一個孩子,倒也沒人計較。
陳長傑出車,就把明亮一個人留在宿舍。
明亮從三歲起,就會端着飯盒到食堂打飯。
陳長傑一出車就是三五天,白天還好些,晚上天一黑,明亮便有些害怕。
明亮常問的一句話是:“爸,你這回出車,啥時候回來呀?”陳長傑:“别老問了,我不出車,咱倆吃什麼呀?”
武漢機務段的職工有五千多人,陳長傑剛來時,除了舅舅,誰都不認識;對同事,慢慢才熟悉起來;剛當司爐,如何往爐膛裡填煤,火車啟動時填多少,跑起來填多少,多快的速度填多少,平原上填多少,山路填多少,填煤又如何省煤,都有訣竅,一切都要從頭學起;父子倆睡單身宿舍,等于在武漢上無片瓦,下無立錐之地;陳長傑來武漢之後,沒想過再成家這件事。
陳長傑早年愛說話,現在不愛說話了;早年愛說笑話,現在不愛說笑話了。
不知不覺,三年就過去了。
這年四月三十号晚上,機務段舉辦職工聯歡晚會,慶祝五一國際勞動節。
所謂聯歡,就是機務段各個單位,如車務處、地勤處、保障處、車站處、後勤處等等,組織職工自己編排一些節目,在機務段的大禮堂演出。
四月三十号下午,陳長傑剛剛出車回來;陳長傑當司爐不在客車上,在貨車上;貨車拉的是貨物,比客車要重;五天煤扔下來,身體便有些乏;知道這天晚上大禮堂有聯歡,他不想去看,想在單身宿舍睡個安穩覺;無奈明亮是個六歲的孩子,喜歡熱鬧,吵着嚷着,非要去看演出,陳長傑隻好換件衣服,拉着明亮去禮堂看節目。
當時機務段的段長姓闵,像這種逢年過節的職工聯歡,他有時參加,有時不參加,全看他的忙閑。
今年五一節的晚會,他本來不參加,因為鐵道部一位副部長,昨天從長沙過來,在武漢稍做停留,他需要陪同;到了傍晚,副部長突然接到北京一個電話,讓他馬上趕回北京開會,他連晚飯也顧不得吃,匆匆忙忙上了去北京的火車;闵段長把副部長送到車站,回到段裡,扒了兩口飯,看到窗外大禮堂張燈結彩,想起大禮堂今晚有節目,便信步來到大禮堂。
段長一來,台上台下全知道了;節目開始,台上的表演更加認真,台下觀衆鼓掌更加熱烈。
節目從機務段辦公室表演的湖北花燈開場,接着是保障處的龍船調,客運處的相聲,電務處的雙簧,但到了車務處,節目出了故障;本來他們要演漢劇《貴妃醉酒》片段,報幕員報過演出單位和節目,演員卻沒登場,接着就冷場了。
大禮堂裡“嗡嗡”地起了議論。
闵段長站起來問:
“車務處怎麼回事?怎麼斷章了?”
機務段俱樂部主任從舞台一側跑過來,對闵段長說:“段長,臨時出了故障。
”
“啥意思?”
“車務處演貴妃的演員,突然拉肚子,登不了台了。
”俱樂部主任又對台側的車務處處長喊:“老吳,要不你們換一個節目吧?”
但車務處事先沒有排練别的節目,急手現抓,哪裡換得出來?車務處處長老吳面紅耳赤:
“沒想到會拉肚子呀,沒準備别的節目呀。
”
俱樂部主任對闵段長說:“段長,你看,情況有些突然;接下來是後勤處的歌舞《慶豐收》,要不節目往下走吧。
”
誰知闵段長急了:“那不行,這不是一個節目的事。
”指着車務處處長老吳,“吳大頭,你怎麼回事,做事總是這麼顧頭不顧腚的,為什麼事先不準備預案?如果一個司機拉肚子,這列火車就停開了不成?這是武漢機務段的工作作風嗎?一個節目都出故障,怎麼能開好火車呢?”
車務處處長老吳尴在那裡,俱樂部主任也尴在那裡,機務段禮堂能盛一千多人,一千多人又“嗡嗡”起了議論。
陳長傑是司爐,也屬于車務處;他過去在延津當過演員,不怵場;看到大家一塊兒尴在那裡,便站了起來:
“我是車務處的,我給大家表演個節目行嗎?”
俱樂部主任:“你會演什麼?”
陳長傑:“我是河南人,我給大家唱段豫劇吧。
”
沒想到闵段長來武漢機務段當段長之前,在鄭州機務段當過副段長,在河南待過十多年,一聽陳長傑要唱豫劇,轉怒為喜:
“你會唱豫劇?你會唱哪一出呀?”
陳長傑:“我會唱《白蛇傳》。
”
闵段長:“《白蛇傳》好,《白蛇傳》我聽過。
”對俱樂部主任:“讓他上台試試。
”又指着車務處處長老吳:“幸虧有人單騎救主,不然看你怎麼下台。
下不為例啊。
”
老吳擦着頭上的汗:“段長,下不為例,下不為例。
”
陳長傑交代身邊的明亮在座位上坐好,不要亂跑,便登上舞台。
因他過去是職業演員,一上台,像變了一個人,不再是司爐陳長傑,而成了劇中的人物;揚腿在舞台上走了一圈,回頭亮相,馬上赢得滿堂彩。
因沒有伴奏,他隻好清唱,便選了在延津縣國營機械廠常常清唱的“奈何,奈何?”“咋辦,咋辦?”一節;這一節有法海的唱段,有許仙的唱段,有白蛇的唱段,在延津與他同台的是李延生和櫻桃,現在李延生和櫻桃不在,他靈機一動,唱過法海,又換起表情和架勢唱起了許仙;唱過許仙,又換起表情和身段,用假腔換成女聲,唱起了白蛇;白蛇哭泣的時候,也假裝用水袖拭自己的眼睛。
戲中法海對許仙唱道:
你愛她是因為她美貌如花
誰知道骨子裡它是條毒蛇
……
許仙唱道:
愛她時不知它是條毒蛇
到如今不想愛我心如刀割
……
白蛇對法海唱道:
我與你遠也無仇近也無冤
為何你害得我夫妻難圓
……
法海唱道:
我害你并不為個人私怨
為的是分三界人妖之間
……
陳長傑一人扮作三人在台上共同攤手:
奈何,奈何
咋辦,咋辦
……
整個禮堂屏息靜氣,整個禮堂的人在聽陳長傑的一字一句,一闆一眼,看他的一招一式。
陳長傑唱着唱着,似也回到當年的延津,還在和李延生和櫻桃同台演出的時候;那時他們都風華正茂,那時櫻桃還沒死,在跟他談戀愛。
唱着唱着,觸景生情,真落下了眼淚。
陳長傑收住“奈何,奈何”“咋辦,咋辦”,整個禮堂鴉雀無聲。
一分鐘之後,大家突然醒過悶兒來,歡聲雷動。
陳長傑給大家鞠了一躬,走下台來。
這時闵段長向他招手,拍拍旁邊的椅子,讓他坐到身邊。
闵段長:
“小夥子,你很有才呀,你叫什麼?”
“陳長傑。
”
“怎麼從河南到這兒來的?”
陳長傑如實說:“我舅舅介紹過來的。
”
“你舅舅是誰呀?”
“扳道岔的老姜頭。
”
“老姜頭啊,機務段的老人兒了,記得記得,大高個兒,臉上有些麻點。
”
陳長傑的舅舅老姜頭個頭低矮,身高才一米六左右,臉上也沒麻點。
看來闵段長把人記錯了。
但陳長傑沒敢糾正他。
闵段長:“在河南好好的,為啥跑到武漢來了?”
陳長傑編了一個假話:“本來在河南挺好的,三年前,老婆得病死了,我們感情挺好的,她一死,大街小巷,看到哪兒都傷心,便到湖北來了。
”
闵段長點點頭:“有情有義。
在這裡又成家了嗎?”
陳長傑搖搖頭。
闵段長突然想起什麼:“你要這麼說,我倒想起一個茬口。
我有一個外甥女,剛剛離婚,你們兩個,可以在一起處一處嘛;處好了,算我成人之美;處不好,也不妨交個朋友。
”又低聲說,“自她離婚,我老姐頭發白了一大半。
”
陳長傑愣在那裡,嘴有些結巴:“段長,這事有些突然呀。
”
闵段長笑了:“我也是随口一說,沒強迫你的意思啊。
”
一
明亮娶親這天,他中學時幾個要好的同學,幾乎都到場了。
婚禮上,老董的兒子董廣勝當司儀;郭寶臣的兒子郭子凱在北京上研究生,不是假期,專門請假回到延津,另一個要好的同學馮明朝,在鄭州百貨大樓當采購,也專門請假回來,兩人當了明亮的伴郎。
這年明亮二十六歲,在“天蓬元帥”當廚子。
十年前,明亮上到高中一年級,主動退學了。
明亮退學不是他不願意上學,而是他爸陳長傑從武漢給他來了一封信。
陳長傑在信中說,十年前,陳長傑把明亮留到延津,把他寄養在李延生家,這寄養不是白寄養,事先說的有條件,他每月給李延生家三十塊錢;後來随着物價上漲,每月寄給李延生家的錢也随着增加;到明亮十六歲,已變成每月一千五百塊錢。
這些錢,都是他背着明亮的後媽秦家英,加班加點,掙出的加班費。
車務處别的工友都不願意加班,他加班加點需求着别人;加班加點時,還要瞞着秦家英。
但上個月,這事被秦家英發現了。
陳長傑去郵局給李延生彙錢,彙過錢,急着出車,把彙款的單據落到了口袋裡,秦家英在家洗衣服時發現了。
等陳長傑出車回來,秦家英追問這事,他隻好辯稱,這錢是借給李延生的。
秦家英便到機務段财務科,查出陳長傑每月都額外領出一些加班費,而這些加班費,陳長傑卻沒有拿回家。
回家追問陳長傑,陳長傑見瞞不住了,隻好如實說,這是每月寄給明亮的生活費。
秦家英哭了,說你給你兒子生活費我不反對,為什麼一直瞞着我?你咋知道我就不通情達理呢?兩口子在一起過了十年,原來你一直懷有二心;這不是錢的事,是讓你兒子每個月接到錢,都恨我一次;陳長傑在信中說,其實事情不是這樣的,十年前這事沒告訴秦家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說把明亮放到延津,是過繼給了李延生,明亮成了李延生家的孩子,沒提每個月還要給錢的事;十年後暴露了,話也說不回來了;等于十年前的自己,給十年後的自己别住了馬腿。
事情尴尬還在于,十年間,陳長傑每個月給李延生寄錢,明亮也不知道。
陳長傑在信中說,秦家英哭過,又去機務段财務科,讓财務科把陳長傑今後的工資、獎金和所有的加班費,統統打到秦家英的銀行卡上;回來又對陳長傑說,從今往後,你沒錢寄給你兒子了,你兒子就無法恨我了;如果你兒子需要生活費,讓他來武漢一趟,先向我承認跟你共同瞞我和恨我十年的錯誤,接着我們再說生活費的事。
陳長傑在信中說,你後媽說的,明顯是氣話;她的目的,就是拿我十年前的錯,來懲罰現在的我,讓我從今往後,真和你斷絕來往,就像十年前,真把你給了李延生一樣,以報十年之仇。
事到如今,我也是進退兩難,因為這馬腿是自己給自己别住的。
麻煩在于,我今後手裡沒體己錢了,就是想供你生活費,也沒這個能力了。
如果我不給你生活費,你今後怎麼辦,我也想不出新的轍。
盼就盼着,李延生兩口子,真把你當兒子養了。
陳長傑在信中又寫道,一個父親,連兒子都供養不了,想起來我心如刀割;歸根結底,你就怪你爸沒本事吧。
信的末尾,陳長傑又寫道,說起來,我也五十的人了,近些年,身上也開始添病了,如果秦家英不讓我供你生活費,今後我也不加班了。
又及。
明亮看了這信,沒有回信。
他不知道怎麼回。
過去陳長傑供應他生活費他不知道,現在無法供應了,他無法強迫他繼續供應;也許,從根上起,這事就怪陳長傑,給兒子生活費,是天經地義的事,當初不該瞞着秦家英,還編了瞎話;當然,遇事編瞎話瞞着對方,不敢理直氣壯提出來,還是怕人家不同意這事;既然是怕人家,就不是怕人家一件事,而是什麼事都怕;給人家提這事之前,自己先怵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隻好瞞着;為了生活費,明亮可以去武漢向後媽承認錯誤,但想着她積着過去十年的氣,即使明亮和陳長傑共同向她認了錯,她也會找出别的理由繼續刁難下去,以報十年之仇;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也許說的就是這個;何況,明亮事先對陳長傑寄錢的事并不知道,如何認錯?武漢無法去,去也是白去;李延生這邊,過去陳長傑給李延生寄錢明亮不知道,現在他隻能還裝作不知道;陳長傑今後不再給他供應生活費,他也無法改變這個事實;說起跟陳長傑的來往,十年間,除了陳長傑背後給明亮生活費,兩人之間本來就沒什麼來往;就來往本身,今後來不來往,和以前也沒什麼區别。
看完這封信,明亮一個人跑到延津縣城北郊的河邊,悄悄把這封信燒了。
但是,兩人來往不來往,對于明亮一樣,對于李延生家卻不一樣,因為從第二個月起,陳長傑不再給李延生家寄錢,明亮的吃喝拉撒和上學的費用,就得李延生夫婦出了。
頭一個月李延生和胡小鳳沒說什麼。
第二個月李延生沒說什麼,胡小鳳臉色開始不好看。
第三個月,往往因為一件小事,當着明亮的面,胡小鳳開始指桑罵槐,李延生開始唉聲歎氣。
第四個月,明亮主動退學了,離開李延生家,去“天蓬元帥”飯館當了學徒。
這差事,還是在中學教地理課的焦老師給他找的。
“天蓬元帥”飯館的老闆姓朱,喜歡唱戲,沒事愛吼上兩嗓子;在明亮班上教地理的焦老師,也喜歡唱戲;開飯店和教學之餘,兩人常在一起唱《打漁殺家》《樓台會》等;在戲裡,老朱扮生角,焦老師反串青衣。
焦老師看明亮走投無路,便在下次唱戲的時候,把明亮的狀況跟老朱說了,并用戲裡的台詞對老朱說:
“夫君,你看這小孩,舉目無親,有國難投,你就發發善心,把他收留了吧。
有道是,勿以善小而不為呀。
”
老朱倒“噗啼”笑了,用生活裡的話說:“老焦,豬蹄也不是好炖的,我隻問你,這孩子懶不懶呀?”
焦老師也還原生活:“不懶,不懶,懶人,我就不跟你說了。
”
“懶人,在我這兒也待不住。
”
一
這年三月的一天,明亮的手機上,收到一條短信:
陳明亮先生見字如面:孩提時代,我們曾是兄妹,之後一直斷了聯系,光陰荏苒,一晃四十多年過去。
今冒昧打擾,不為别事,你父親也就是我的繼父陳長傑,從去年下半年起,患病在床;今年起,心肺功能出現衰竭,一直住在醫院。
繼父和我母親共處四十多年,也沒生下一男半女,在這個世界上,他們最親的人,也就是你和我了。
從上個月起,繼父夢中,常念叨你的名字。
請見短信後,能來武漢一趟,父子相聚,以免人生留下遺憾。
你的手機号碼,我是從延津李延生叔父處求來的,萬勿見疑。
順祝一切安好。
秦薇薇呈上
短信來時,明亮正在“天蓬元帥”西安第五家分店試吃豬蹄。
二十年過去,明亮家的“天蓬元帥”,已經在西安開了五家分店。
各分店和南郊大雁塔附近的老店一樣,面積都不大,店鋪裡,能放十多張桌子。
也有人勸明亮,豬蹄既然炖得好吃,大家愛吃,應該把店面做大,明亮不同意。
明亮對馬小萌說:
“咱得知道自己的深淺,咱倆都沒文化,店面小了,咱把持得住;大了,非把自個兒擱進去不可。
”
馬小萌:“你我都快五十的人了,不自個兒折騰自個兒。
”
明亮:“就是,人得知足,夠吃夠喝就成了。
”
明亮有時會想,“天蓬元帥”當初能夠開起來,用的還是馬小萌的十萬塊錢;而這十萬塊錢,是馬小萌在北京掙下的;說起來,這店從根上起,開得有些髒;接着用店滾出來的分店,也有些髒。
但這些前因後果,明亮也就是想想,無法對人說,連對馬小萌也無法說。
有時到飯館的後廚,看學徒在那裡洗豬蹄,一筐一筐的豬蹄,從屠宰場運過來,都是髒的,豬腳上沾滿泥,泥中糊着豬毛;但經學徒在水管下沖洗,把豬毛剔掉,又拿到水管下沖洗,豬蹄也就幹淨了;明亮二十多年前在延津也洗過豬蹄;豬蹄是這樣,其他事也是這樣吧;幹淨都是從不幹淨來的,也許萬物同理,明亮搖頭感歎;但這感歎,也無法對人說,明亮也就埋到心底不說了。
長時間不說,漸漸也就不理會了。
第五分店開在灞橋,聘請的店長叫馬皮特,是馬小萌的娘家侄子。
前年,他從河南過來,投奔明亮和馬小萌。
從河南來時他叫馬奇,從去年開始,他改名馬皮特。
二十年前,因為馬小萌的事,明亮和馬小萌與老家的親戚朋友斷了來往,轉眼二十年過去,馬小萌快五十的人了,兒子都已經十九歲了,大家已把過去的事忘了,與親戚朋友,也就慢慢恢複了來往。
馬奇剛來西安時,在第二分店當服務員,後來當領班,現在見“天蓬元帥”開第五家分店,哭着喊着,要當店長。
馬小萌對明亮說:
“他哭着喊着要去,要不讓他試試?”
明亮:“他想上進是好事,試試就試試,一個店長,也不是内閣總理大臣。
”
又說,“試好了就當,試不好,還回去當領班。
”
每家分店開業,炖出第一鍋豬蹄,明亮都去試吃。
一口豬蹄吃下去,就知道炖得夠不夠火候,夠不夠滋味。
明亮來到第五分店,發現服務員改了服裝,個個穿得跟空姐似的;店裡牆上,貼着許多花花綠綠的标語:
第五家分店,一千多萬隻豬蹄的積累。
天蓬元帥,豬的祖宗。
沒吃過豬肉,見過豬跑;
咋跑?吃了就知道。
都是膠原蛋白,僅供美容養顔;
據說,楊貴妃天天吃豬蹄。
……
看着服務員的裝束和牆上的标語,明亮笑了:
“馬奇,過不過呀,不就賣個豬蹄嗎?”
馬奇這名字,隻有明亮叫,他才答應;别人叫,他就不高興了,要麼叫他馬總,起碼叫他皮特;在公衆場合,馬皮特也不喊明亮“姑父”,而是正兒八經喊“陳總”;馬皮特:
“陳總,不過,這就叫開拓進取。
”
“你咋知道楊貴妃天天吃豬蹄?”
“據說,我說的是‘據說’。
”
明亮在桌前坐下,馬皮特用盤子,把剛炖好的一隻豬蹄端上來。
明亮吃之前,先用筷子在豬蹄上插了插,看炖的火候;又用筷子,把豬蹄分撕開,撕成八瓣,翻來覆去打量。
打量半天,沒吃,而是說:
“再端上一個。
”
馬皮特不解其意:“陳總,啥意思?”
“讓你端你就端。
”
馬皮特隻好又端上一個,明亮用筷子把這隻豬蹄又分撕成八瓣,翻來覆去打量。
打量半天,又說,“再端上一個。
”
馬皮特狐疑地又端上一個,明亮又用筷子把第三隻豬蹄分撕開,翻來覆去打量。
接着把筷子扔到桌子上,看馬皮特。
馬皮特:
“陳總,火候炖得不到位?”
“火候炖得正好。
”
“顔色差點意思?”
“着色也挺好。
”
“那您為啥不吃呢?”
明亮撿起筷子,又把三隻豬蹄翻開,用筷子點着:
“你看,三隻豬蹄裡都有豬毛。
”
又說,“一隻有是偶然,三隻個個有,證明所有豬蹄的毛都沒剔幹淨。
”
又說,“連豬毛都剔不幹淨,豬蹄炖得再透,顔色着得再好有啥用呢?”
又指指服務員,指指牆上的标語,“豬蹄炖不好,你們穿成這樣,寫成這樣有啥用呢?”
又說,“把今天炖的豬蹄全部倒了,明天重新炖,這店明天再開張。
”
馬皮特面紅耳赤,先對後廚罵:“×你大爺,是誰拔的豬毛?把他給我開了。
”又對明亮嘟囔:“把幾百隻豬蹄都倒了,多可惜呀。
”又說,“今天開業,我還請了好多朋友來捧場呢。
”
明亮:“朋友不來還好,朋友來了,吃了一嘴豬毛,砸誰的牌子呀?”拍了一下桌子,“砸的不是你的牌子,是‘天蓬元帥’的牌子。
”又看馬皮特,“你覺得你當這個店長夠格嗎?”
馬皮特面紅耳赤:“陳總,怪我一時粗心。
”又說,“請陳總放心,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出現這種情況。
”
明亮:“光嘴上說沒用,從今天起,你去後廚拔豬毛,啥時候把豬毛拔幹淨了,啥時候再當店長。
”又說,“當年我在延津的‘天蓬元帥’,也拔過一年豬毛。
”
馬皮特噘着嘴不高興。
這時明亮的手機“呗”的一聲,進來一條短信,這短信,便是武漢秦薇薇發來的。
看秦薇薇在短信中的用詞,明亮知道秦薇薇比他有文化。
“天蓬元帥”老店——用馬皮特的話說,就是旗艦店——東邊是大雁塔,西邊過去是一片莊稼地,春天長起來的是麥子,秋天長起來的是玉米;後來,這裡開發新區,蓋起一幢幢高樓;明亮在“天蓬元帥”旁邊的一幢高樓裡,買了一套房子。
晚上,明亮回家吃飯,先把馬皮特的事給馬小萌說了。
馬小萌:
“他已經打電話給我說了,哭了。
”
“他去之前,我就跟他交代,把事情一次性做好,萬不可大意,他還是當耳旁風,我讓他拔豬毛去了。
”
“讓他磨挫磨挫也好。
”馬小萌又說,“電話裡還不服呢,說這麼點小錯,被你抓住了,小題大做。
”
明亮:“咱們普通人,能犯多大的錯誤呀?賣豬蹄的,豬蹄裡都是豬毛,事兒還不大呀?”又說,“不光是豬毛的事,躁,得熬熬他的性子。
”
又說,“這話别告訴他,話一說透,話就沒勁兒了,他就不當回事了;先窩着他,讓他好好拔豬毛。
”
馬小萌:“放心,我不傻。
”
這時明亮拿出手機,讓馬小萌看秦薇薇的短信。
馬小萌看後說:
“這倒是大事,雖然四十多年沒聯系了,畢竟是爸,現在病了,你怕是得過去。
”
“我也這麼想。
”
“我跟你一塊兒去吧。
”
“你跟我去當然好,路上能有一個伴,可家裡這麼一大攤子事,又剛開了個分店,咱們都走了,遇到事,怕他們沒個主心骨。
”
馬小萌想了想,說:“那你一個人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
明亮又交代:“新開的這家分店,你先去支應幾天,等我從武漢回來,再看誰去當店長合适。
”馬小萌:“知道了。
”
二
明亮坐火車去了武漢。
秦薇薇在電話裡說,擔心明亮在武漢不熟,她會去車站接他;雙方四十多年沒見過面,怕見面認不出來,她會舉一個牌子,上邊寫“陳明亮”三個字。
明亮在武昌火車站下車,出了驗票口,果然在人群中,看到“陳明亮”的牌子。
舉牌子的是個中年婦女,微胖,戴黑邊眼鏡。
兩人相認之後,秦薇薇收起牌子,兩人往外走。
邊走,秦薇薇邊說:“四十多年沒見了,有件事,咱得先商量一下。
”
“啥事?”
“咱們之間,相互咋稱呼呀?”
“我都行,看你。
”
“小時候,咱都沒叫過‘哥’和‘妹’,四十多年過去,都這麼大歲數了,突然再叫,别扭不别扭?”
“别扭。
”
“哼哈說話,‘那誰’,也顯得沒禮貌。
”
“要不,就叫各自的名字吧。
”
“你比我大,你叫我的名字行,我叫你的名字,顯得不懂事。
”
“那怎麼辦呢?”
“你孩子叫個啥?”
“我有一個兒子,叫陳鴻志。
”
“我有一個女兒,叫趙晨曦。
要不,就叫鴻志他爸和晨曦她媽,你看成嗎?”
明亮笑了:“晨曦她媽,你腦子比我好使。
”
“如果我腦子比你好使,為啥我是個普通職工,你是大老闆呢?”秦薇薇又說,“你的情況,我從李延生叔父那兒都打聽過了。
”
“什麼大老闆,就是個賣豬蹄的。
”
“還有包餃子,包成了上市公司呢。
”
明亮便問,秦薇薇在武漢做什麼工作,秦薇薇說,她在武漢機務段後勤處财務科當會計。
又說,這工作,還是二十多年前,她舅姥爺臨死前安排的。
明亮想起,她的舅姥爺,就是後媽秦家英的舅舅,當年在武漢機務段當過段長;舅姥爺已經死了二十多年了,一切都物是人非了,也就沒再多問。
兩人坐上出租車,秦薇薇讓出租車往武漢機務段職工醫院開去。
從車窗往外看,武漢的大小街道,一幢幢高矮不一的大樓,明亮都感到陌生,好像四十多年前,武漢不是這個樣子。
其實四十多年前這些地方是個什麼樣子,四十多年間這些地方發生了什麼變化,明亮也不知道;因為這些地方,四十多年前他根本沒有來過;從三歲到六歲,他待過的武漢,就是機務段宿舍,和後來他們家在漢口住的地方;别的地方很少去過。
記得機務段宿舍前邊有個大禮堂,後邊是個大食堂;後來陳長傑和秦家英結婚了,他們家住在信義巷;出來信義巷是大智門,從大智門往左是三德裡,往右是天聲街;過去天聲街是義和巷,再遠就不知道了。
有些特殊的事情,四十多年後還能記得。
譬如,上小學一年級時,語文老師教生字教到“雪”字,老師領着大家讀:雪,大雪,風雪交加。
由于武漢冬天很少下雪,下,也是零零星星,早上下,中午就停了,班上有學生問:老師,雪下多大是大雪呀?老師:雪下大了就是大雪,我們學的是字,跟着念就是了;明亮是從延津來的,延津的冬天,常有大雪和風雪交加,明亮讀到“大雪”時,似乎聽到鵝毛大雪落到延津街頭的聲音;又想起他兩歲那年,雪下了三天三夜,早上天晴了,奶奶把棗糕擱到獨輪車上,把明亮抱到獨輪車上,奶奶推着獨輪車去十字街頭賣棗糕;走到路上,獨輪車滑倒了,棗糕撒了一地,明亮也倒在雪地上。
奶奶和明亮沒顧上拾棗糕,共同哈哈大笑起來。
明亮還記得,武漢人把吃早飯叫“過早”。
出租車路過長江大橋,四十多年前,明亮來過長江和長江大橋,但發現如今的長江和長江大橋,和四十多年前也不一樣了。
秦薇薇說,我們路過的大橋是長江三橋;又指着遠處的幾座大橋說,那是長江二橋,那是長江一橋;我們小時候,隻有長江一橋。
到了武漢機務段職工醫院,上了五樓,秦薇薇帶明亮進到一間病房。
病房裡有五張床位,病人都住滿了。
秦薇薇把明亮領到最裡邊一張病床前。
病床上坐着一個老頭,一臉黑斑,披着棉襖在喝水。
如果不是在醫院,在其他任何地方碰到,明亮認不出這是他爸陳長傑。
明亮腦子裡的陳長傑,不是這個模樣。
老頭見了明亮,也沒認出他是誰,沒有說話;經秦薇薇說,陳長傑才睜大眼睛:
“明亮?你咋來了?”
又問,“誰讓你來的?”
秦薇薇在旁邊說:“爸,我讓他來的。
”
陳長傑病床旁,站着一個老太太。
老太太打量着明亮,明亮還能認出來,這是後媽秦家英。
秦家英年輕時瘦,現在還瘦。
明亮主動喊:
“媽。
”
秦家英眼圈紅了:“都四十多年了。
”
明亮:“可不,我也快成老頭了。
”
“當年你說跑就跑了,可把我吓壞了。
”
“當時年齡小,不懂事。
”
秦薇薇:“當年的事,就不要說了。
”
明亮:“我爸咋得的病?”
陳長傑:“老了。
”
秦家英:“什麼老了,氣的。
”
明亮:“誰氣的?”
陳長傑忙截住說:“明亮剛來,就别說這些事了。
”
秦家英就閉上嘴不說了。
這時病房外有人喊:“開飯了,各床出來打飯。
”
秦家英拿起床頭櫃上的飯盆,對明亮說:
“我多打點,你也在這兒吃吧。
”
明亮:“我都行。
”
秦薇薇:“他剛到武漢,我請他到外邊吃吧。
”
秦家英:“對對對,去外邊吃,吃得好些。
”
說着,秦家英出去打飯了。
這時一個護士進屋說:
“三十五床的家屬,該續費了,去一樓繳費。
”
秦薇薇對明亮說:“說的是我們,你等着,我繳費去。
”
秦薇薇拿起挂在床頭的挎包,出門繳費去了;護士出門,明亮跟護士來到護士站,悄聲問:“三十五床住院,已經花了多少錢?”
護士:“十八萬多吧。
”
秦家英打飯回來,秦薇薇繳費回來,秦家英招呼陳長傑吃飯,秦薇薇帶明亮去街上吃飯。
兩人走在街上,秦薇薇問:
“鴻志他爸,你想吃個啥?”
明亮想起小時候在武漢愛吃的,便說:“熱幹面,武昌魚。
”
秦薇薇笑了:“這兩樣東西,不在一個店裡賣呀。
”
“那就熱幹面吧。
”
走着說着,兩人到了一家賣熱幹面的飯館前。
飯館門頭上挂着“三鎮第一家”的橫匾;兩側門框的豎匾上,雕刻着一副對聯。
上聯是:生意做爛不如做飯;下聯是:做飯做遍不如做面。
秦薇薇指着這家面館問:
“這個飯館還記得不?”
又說,“當年過中秋節,我們一家四口,來這裡吃過。
”
明亮看着飯館,卻一點記不起來,當年跟他們在這裡吃過飯;但對門框上的對聯,似乎有些記憶,因為對聯上有許多字,當時明亮還不認得,記得陳長傑指着對聯教他認字;但門前有對聯的飯館多了,當時陳長傑指的是不是這家飯館的對聯,又記不準了。
說起當年吃東西,他倒突然想起,有一天下午放學,陳長傑去學校門口接他,穿的還是在火車上的工裝;平日陳長傑老出車,很少到學校接他;明亮放了學,都是自個兒背着書包回家。
陳長傑接上他,沒往信義巷走,而往相反的方向走。
明亮:
“爸,這不是回家的路。
”
陳長傑不說話,就是拉着他的手往前走。
過了幾條巷子,到了長江邊,陳長傑從提包裡掏出一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