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那天上午,九點鐘剛過二分,你騎着自行車接我來了,打老遠兒我就聽到了你按響的那串鈴聲,丁丁零零,像小溪流水一樣歡快,像珠落玉盤一樣清脆。
你穿着嶄新的軍裝,胸前綴着一朵紅花,細雨淋得你的的确良軍裝半濕不幹,更顯得花兒紅,星兒紅,兩面旗兒紅。
你的被海風吹得黧黑的臉龐上挂着一層細密的水珠,不知是汗水還是雨點。
你對着我笑,你對着所有的人笑,露出一口白牙,左側那顆小虎牙閃爍着晶瑩的光亮。
人家的姑娘成親,都是前呼後擁的一大排自行車迎送,而咱們就是一輛車子兩個人。
你載着我,我坐在墊了毯子的後座上,偷偷地伸出一隻手攬住了你的腰,把身子靠在了你寬厚的背上。
我親切地感受到了你的溫暖,心中像有一匹小鹿在亂蹦亂跳。
娘家離咱家十裡遠一點,你将車子騎得很慢很慢,還不時地掉回頭來看我。
雨雖小,工夫長了也淋人,我的劉海一绺绺地粘在額頭上。
肩頭上,胸前隆起的地方都淋濕了,身子感到涼飕飕的。
想催你快點騎,我又怕破壞了你的興緻。
随你的便,隻要能遂你的心意,我吃點苦算什麼?你又回過頭來看我,車把子一擰,連人帶車子下了溝。
我仰面朝天躺在溝底下,褲子上、褂子上、後腦勺上都沾滿了黃泥。
手裡拎的小包袱也摔散了,卵石、貝殼、海螺、雞蛋,摔得東一個西一個。
真好!人家都是把新娘子往炕頭上接,你卻把我填到溝裡去了。
你的手碰破了,滲出一層血珠,可你好像不覺得痛,急忙把我抱起來,反過來正過來地看,好像我是一個泥娃娃,摔一下就能摔碎了似的。
我故意垂下眼皮,裝出不高興的樣子。
你笨嘴拙舌地向我賠禮道歉,連連敲打着自己的腦殼。
看你這副傻樣,我再也憋不住地撲哧一聲笑了。
我們開始撿丢散的東西。
美麗的貝殼、卵石上沾着黃泥,我放在衣服上擦。
你驚愕地睜大了眼。
我說:“衣服反正髒了,這些寶貝可要幹淨才好。
”你連聲說對,拾起一個虎貝來,就放在我背上擦起來,弄得人渾身癢癢地難受——你呀,真壞!
摔了一跤之後,我們的心情更愉快了,我們的心貼得更緊了。
小雨兒迎面飛來,飛到眼裡眼睛亮,飛到口裡心裡甜。
我真想在這潇灑的雨幕中多待一會兒,而你恰好猜到了我的心意,你說:“蘭蘭,道路泥濘,為避免二次下溝,我們還是慢慢走吧,回家後我燒碗姜湯給你喝,保你不感冒。
”我說:“隻要是你說的,我都願意。
”你笑了笑,就一手扶了車把,一手牽着我,慢慢地向前走去。
小路曲曲折折,路兩邊是一排排婀娜的楊柳,柳芽兒半開不開的,柳枝條上泛着鮮嫩的鵝黃色。
咱們村是有名的桃林莊,隔老遠就看到了一片粉紅色的彩霞融在時疏時密的、如煙如霧的雨絲裡。
綠柳、紅桃、細雨,還有我們倆,和諧而融洽地交織在一起,分也分不開,割也割不斷……
你說,家鄉美極了,美得像一幅豔麗的水粉畫;你說,要畫一幅《細雨桃花》送給我。
你多才多藝,會吟詩能作畫,我愛你愛得簡直有點迷信。
你送我的那幅《小島煙霞》,把我的心都陶醉了。
那輕波蕩漾的泛着玫瑰色光輝的大海,那水天相接處的幾筆彩霞,那在小島上空盤旋着的翅膀上塗上紫紅的白鷗,那籠罩在五彩煙霭裡的神秘小島……我雖然沒有去過小島,但我十分熟識它,就像熟識你一樣熟識它。
我早就把鑲在鏡框裡的《小島煙霞》從娘家搶了回來(嫂子好不高興,罵我“女大外向”),端端正正地挂在我們洞房的牆上。
我把咱倆的結婚照鑲嵌在《小島煙霞》中。
鄰居家讀藝專的二妹子說,這樣就影響了畫面的和諧。
我說:“你不懂。
”她笑着點頭道:“我懂了。
我是從藝術的角度去欣賞,而你呢,是用愛情的心靈來點綴。
這一點都不矛盾。
”是的,的确是這樣,我這樣做,純屬出于愛你,愛一切和你有關聯的東西。
我多麼想能緊緊地靠在你的肩上,和你一起溶在這小島煙霞裡……
瞧我,你的這個傻妹子,真傻!你不會笑我嗎?是的,不會的,你對我說過:“蘭蘭,我的傻姑娘,愛幻想,愛流淚,還像個天真的孩子……”你是愛我這種傻勁的,不是嗎?
前年的三月初三,咱倆成了親,到今年的三月初三,是整整的兩年。
可是,咱們在一起的日子隻有二十天。
記得結婚後,夢幻般的日子過得像穿梭一樣快,蜜月未度完,假期還有十天,你卻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