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偏偏跟梁家的地分到一起,這真應了“不是冤家不聚頭”的俗言。
老田好不高興,但也無可奈何,抓的阄,運氣。
一挨過正月,梁成全就攆着兒子起豬圈,換炕坯,土雜肥堆成了一座小山。
老田不敢怠慢,也帶着女兒起豬圈。
二月裡還沒化透凍,豬圈裡結着冰,要用鎬頭砸開。
梨花在正月裡耍野了心,幹着活把嘴噘得能拴兩頭毛驢。
嶄新的衣裳也不換,躲躲閃閃地怕弄髒了。
老田脫了棉襖,掄着鎬,嘴裡噴着粗氣,心裡窩着火,便對着女兒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開了腔:“姑奶奶,家去換下行頭吧,起豬圈又不是唱戲,沒人看你!”梨花耷拉着眼皮,小聲嘟哝:“多管閑事,偏不換。
”她的話沒承想讓老田聽到了,氣得老田鏟起一鍁稀糞,“呱唧”扔到梨花腳下,濺得她滿身臭糞。
她把鐵鍁一撂,哭着跑回家去。
老田餘怒未消地罵着:“小雜碎,反了你了,沒有我這個老子誰給你掄鎬?反了你了,反了……”
老田正絮叨着,老梁叼着煙袋抱着肩膀頭轉悠過來,笑眉喜眼地說:“大哥,火氣挺沖啊!和兒家賭什麼氣?走走走,到我屋裡去坐坐,我才剛焖上一壺好茶葉。
”“沒那麼大的福氣!”老梁的神情使老田感到受了極大的侮辱。
他頂了老梁一句,把鎬頭一摔,氣沖沖地進了屋,沾滿臭泥的鞋子也不脫,就勢往炕上一躺,眼瞅着屋頂打開了算盤:“毀了,這一下算毀了,你媽媽的包産到戶,你媽媽的老梁……今日這才認上頭,往後要使力的活兒多着哩,都要靠我這個老東西頂大梁了。
哎,怨隻怨——難道老梁真比我多個‘叉把兒’?”老梁那副幸災樂禍的笑臉又在他眼前晃起來,他騰地跳下炕,從櫥櫃裡摸過一瓶子酒,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梨花趴在炕上嗚兒哇兒地哭,她娘橫豎也勸不住。
後來老梁來了,她不哭了,仄楞着耳朵聽老梁和爹說話。
爹氣得摔鍁上了炕,梨花心裡升起一股火。
她三把兩把扯下新衣服,跑到豬圈旁邊,鞋子一甩,襪子一褪,“撲通”跳進了豬圈。
她娘心疼地嚷着:“我的孩,你不要命了?”“不要了!”姑娘玩了命,但畢竟身單力薄,一圈糞起了整整一天,累得連炕都上不去了。
過了三月三,春風吹綠了柳樹梢,桃花綻開了紅骨朵。
大地開了凍,站在村頭一望,田野裡蒸騰着的水汽像乳白色的輕紗在飄動。
大寶推着輛獨輪車,開始往地裡送糞。
洋槐條編的糞簍子足有半米長,像兩隻小船,他還嫌不解饞,裝滿了不算,又狠狠地加上一個尖。
地挺遠,在三裡外的河灘上,裝少了不合算。
梁家小子開始行動,田家姑娘也推出了車子。
梨花生性要強,也學着大寶的樣子,把糞簍子裝出了尖。
她駕起車子,走了兩步,心就像打鼓一樣地跳。
咬着牙又走了幾步,“呼隆”,連人帶車歪倒了。
正趕上老梁從那邊遛過來,他笑嘻嘻地說:“梨花,别給俺家撞倒牆呐。
”梨花心裡正喪氣着,也就不管他是長輩,咬着牙根罵道:“給你家撞倒屋,砸斷你條老驢腿!”老梁也不生氣,笑着回道:“你是骨頭不硬嘴硬啊。
”梨花對着老梁的背影啐了一口,又朝手心上啐了兩口唾沫,再次駕起車子。
這次更窩囊,沒挪窩就趴了。
老田背着糞筐子看地回來,看到女兒的狼狽相,不由歎了一口氣,說道:“别逞能了!少裝,裝半車,慢慢倒騰吧,有什麼法子,嗨!”
梨花信了爹的話,推着半車糞總算上了路。
她東一頭,西一頭,歪歪斜斜,跌跌撞撞,活像個醉漢。
掙紮到半道上,正碰上大寶送糞回來。
大寶穿着大紅球衣,肩上披着披布,一隻手扶着車把,一隻手甩打着,顯得又潇灑,又利落。
看到梨花那狼狽樣子,大寶“撲哧”一聲笑了。
梨花的臉刷地紅成了雞冠花。
她猛地放下車子,杏子眼圓睜着,直盯着大寶,厲聲道:“笑什麼?!喝了母狗尿了?吃了貓兒屎了?”大寶吓得一伸舌頭,狡辯着:“誰笑你了?”“狗笑我了!”“狗!”“狗。
”……倆人鬥了一會兒嘴,大寶理虧,便和解地說:“好姐姐,别生氣了,聽我把推車的要領對你說說。
推車要有個架勢,手攥車把不松不緊,兩眼向前看,别瞅車轱辘,順着勁兒走,不要使狂勁……”梨花白了他一眼,說:“鹹吃蘿蔔淡操心!”大寶被噎得張口結舌,上言沒搭下語地卡了殼,梨花又架起車子,一路歪斜地向前走了。
大寶望着梨花的背影愣住了神,一直等到梨花出了村,他才推起空車向家走,适才的潇灑勁兒不知哪兒去了,他好像添了心事。
垂頭喪氣,無精打采。
晚飯時,梁成全坐在炕沿上,開心地對大寶說:“哼哼,不怕老田犟筋,沒了大鍋飯,就沒咒念了,靠一個兒,耗子搬家似的倒騰,猴年馬月去下種吧!”
大寶一聲不吭,隻管悶頭扒飯。
吃過飯,大寶早早地爬上了自己的炕,懷着鬼胎裝睡。
天上好月亮,照得窗戶紙通亮,一隻小蟋蟀在窗台上“吱吱”地叫。
一會兒,東間房裡傳來爹打雷一樣的鼾聲。
大寶蹑手蹑腳地下了炕,開了大門,推出了車子。
月亮真好,像個大銀盤挂在天上,照得他渾身清爽,滿心舒暢。
他在梨花家糞堆上裝好糞,推着車子往村外走,他的心裡打着鼓,生怕讓人碰着,幸好莊戶人家貪睡,這會兒全村已是悄然無聲。
大寶腳下像抹了油,心裡像化了蜜,越幹越有勁……
第二天,天剛麻麻亮,梨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