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起了床,準備趕早送糞。
出門一看,不由驚呆了:一大堆糞不翼而飛,連地皮也掃得幹幹淨淨。
她跑到自家地頭一看,全明白了。
梨花從地裡回來時,老梁正在田家糞底盤上轉轉兒,看到她來了,一回身就踅進了大門。
老梁一進屋就沖着酣睡的兒子嚷起來:“起來,懶蟲,日頭曬腚了。
”大寶迷迷糊糊地說:“急什麼,讓人家再睡會兒。
”“還睡!梨花把糞都運完了。
”“爹,你别诓人了。
她家運完還不知等到猴年馬月哩。
”大寶翻了一個身,又呼呼地睡着了。
“嘿,成了精了,一夜運走了一大堆糞。
”老梁叫不醒兒子,隻好走到院子裡,背着手轉圈,一邊轉圈一邊搖着頭說,“真成了精了……”
東院裡老田在問女兒:“梨花,糞?”
“我送到地裡去了。
”
“你什麼時候送的?”
“今兒夜裡,沒看到我眼珠子都熬紅了,還問。
”
“真是你送的?”
“不是我送的還能是你送的?煩死人了!”
“老東西,别唠叨了,快讓孩子歇歇吧。
我的孩,真委屈你了……”
五
幾天過後,梨花交給大寶一個紙條兒,大寶如獲至寶,到僻靜處打開一看,心涼了一半,紙條上寫着:梁大寶同志,感謝您的幫助,但我不需要人可憐。
此緻革命的敬禮。
大寶看到這封最後通牒式的感謝信,撓着頭皮想:“說她無情吧,還感謝我,說她有情吧還不需要人可憐,梨花呵梨花,你到底需要什麼呢?”
六
田家和梁家河灘地裡都種上了棉花。
棉苗兒長到一高時,碰上了旱天。
一連幾十天沒下一滴雨,棉花葉兒都打着卷,中午太陽一曬,蔫蔫耷拉的,看着要死的樣子。
要是往常年,死也就随它死了,今年可不同了,拿不着産量要挨罰。
沒等上級号召抗旱,田家的姑娘和梁家的小子就挑着水筲下了坡。
莊稼人習慣早起,幹活趁涼快,兩個青年人來到這裡,太陽還沒出來。
東邊天際上有幾條長長的雲,像幾條紫紅色的綢紗巾。
一忽兒,紫紅變成橘紅,橘紅又變成了金黃。
太陽仿佛一下子從地平線下彈了出來。
東方的半個天,一刹那間被裝點得絢麗多彩。
另一大半天空則像剛從茫茫夜色中蘇醒過來,海洋般地展現着一片暗藍。
河裡湧起白色的霧霭,像一條白色的長龍緩緩向前滾動,緩緩地向空間膨脹。
霧霭慢慢消散,漸漸地看清了河的輪廓,最後,太陽一下子射出萬道金光,河上的霧霭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潺潺的流水在閃着光。
梨花和大寶穿梭般地從河裡往棉田裡挑水。
挑水爬河堤,是莊稼地裡的重活,不一會兒,梨花就氣喘籲籲了。
汗水順着鬓角往下流,步子慢了下來,爬坡時腳下也開始磕磕絆絆,拖泥帶水不利索了。
大寶高挑個兒,細腰寬肩,挑兩桶水仿佛走空道兒,小扁擔在他肩上顫顫悠悠地跳動,顯得輕松而有節奏。
自從寫了那封信後,田家的姑娘再沒有向梁家的小夥表示過什麼,梁家的小夥摸不準氣候,也不敢輕舉妄動。
半上午過去了,大寶跟梨花還沒說一句話。
窩來鳥在半空中婉轉地叫着。
小燕子貼着河水箭一般地掠過。
滿坡裡看不到幾個人影。
幾朵白雲在天上懶洋洋地飄動。
好寂寞啊!大寶急得抓耳撓腮,幾次與梨花擦肩而過,想找個借口談談,梨花總是一扭頭,白眼也不看他。
突然,大寶靈機一動,想起了才看過的電影《劉三姐》。
幾分鐘後,他拉開粗嗓門唱起來:
哎——
梨木扁擔三尺三,
大寶俺挑水淹棉田。
怕老天不是男子漢,
河裡有水地不幹。
梨花聽出大寶是在激她,想搭腔又怕被他纏磨住,便撇撇嘴故意不理他。
大寶不死心,又放開嗓門唱了一遍。
梨花不由得生了氣,心裡話:“好你個大寶還真狂,看我殺殺你的威風。
”像突然搖響了一串銀鈴,梨花唱起來:
哎——
桑木扁擔四尺四,
梨花俺擔水澆旱地。
老天怕女不怕男,
曬不幹河水俺挑幹。
大寶自負地把扁擔朝地上一戳,一手叉腰唱道:
哎——
梨木扁擔五尺五,
休要吹牛不認輸。
從來騾馬上不了陣,
從來男人勝女人。
“太欺負人了,看我怎麼罵你!”梨花氣沖沖地想着,随口唱道:
你家的扁擔咋樣長?
你生了一副狗熊相。
你瞧不起婦女瞎隻眼,
你欺負姑娘别姓梁。
梨花也不顧挑水了,叉着腰站在地頭,挑戰似的瞪着大寶。
大寶灰溜溜地垂着頭,結結巴巴地說:“好姐姐,别生氣,俺瞎唱,給您解悶兒……”
“熊相!”梨花罵他一句,憤憤地走下河堤去挑水了。
爬坡兒時,她腳下一滑,連人帶桶滾到了河裡。
大寶飛也似的跑過來,連鞋子都沒脫就跳到齊腰深的河水裡,把梨花連拖帶拉地弄上岸來。
初夏天,姑娘穿得單薄,紙薄的衣裳讓水一濕,緊緊地貼到了身上,妙齡女子健美的輪廓一下子凸了出來。
大寶的頭“轟”地響了一聲,心裡一陣狂跳,他緊攥着梨花的手不放,連呼吸都屏住了。
僵持了幾十秒鐘,梨花突然醒悟過來。
她從大寶手裡掙脫出來,擡起胳膊護住胸脯,轉過身去,避開了大寶灼熱的目光。
梨花感到受了侮辱,哭着罵道:“壞蛋!大寶你這個瞧不起婦女的大壞蛋!”罵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