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旁收獲後的莊稼地袒露着胸膛,蒼茫遼遠,風刮着焦幹的豆葉在道溝裡滾動,刷拉刷拉響個不停。
杜秋妹的排子車前進約有一華裡,爬完了這個大漫坡的六分之一,離棉花加工廠大門又近了一些。
這時喧鬧的車馬大隊又一次徹底停住了。
臘梅嫂急得嘤嘤地哭起來。
她那脹得像石頭一樣硬的乳房,使她想象到家中餓得嚎啕大哭的愛女與倚門而望的老娘。
這狼狽不堪的處境,又使她怨恨起在麻栗坡當副連長的男人。
因為他的緣故,才使她一個婦道人家像牲畜一樣拉着車連晝帶夜地來賣棉花。
杜秋妹也陪着臘梅嫂流了幾滴同情的眼淚,更引逗得臘梅嫂悲聲哽咽。
杜秋妹怕她哭壞了身子,便勸慰大嫂說:“大嫂,你不必哭了,世上沒有過不去的河,沒有爬不上去的坡,孩子八個月零三天,不!零四天,已經不小了,你說過家中還有奶粉、麥乳精,還有她爸爸的裝着乳膠奶子頭的奶瓶,家中還有奶奶,會照顧好她的……要不你就回家一趟?來回一百裡路,非把你累倒在路上不可……”車把式送過來半包餅幹,又不知從哪兒搞來一個紅皮大蘿蔔,用刀子割成兩半,逼着杜秋妹和大嫂吃下去。
拖拉機手也湊過來說了幾句勸慰的話,并且表示願意把大嫂的排子車拴到他的車尾巴上拖着走;如果大嫂願意的話,賣完棉花後他可以先開車把大嫂送回家,如果杜秋妹也願意,他更樂意效勞……
人們憤憤的牢騷聲四面響起,拖拉機手甚至破口大罵。
他罵棉花加工廠裡都是些混蛋,回去後一定要寫封信到報社裡去告他們一狀……機手罵夠了,突然想起了他的收音機,他取出來擰開。
電台正在進行天氣預報:今天夜間到明天,多雲轉陰……局部地區有雷陣雨……
杜秋妹敏感地跳起來,嚷道:“聽到了沒有?有雷陣雨!局部地區有雷陣雨!”聽到這消息,霎時間,人們心裡像十五隻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全沒了主意。
杜秋妹說,“雷陣雨,人倒不怕,權當洗個涼水澡,可是棉花、棉花可就完了。
加工廠是不會要濕棉花的,我們還得拉回家去,再晾、再曬;再晾再曬也白搭,棉花讓雨一淋就會發黃、發紅、降級、壓價、少賣錢,我們還得再來排隊,熬夜……”
這将要來臨的秋季少見的雷雨,對車馬大隊的威脅顯然是大大超過了棉花加工廠的夜間關門。
車把式毫不猶豫地點亮了他的剩油不多的風雨燈。
人越聚越多,暗淡的燈光照着一張張惶惶不安的面孔。
大家都擡頭看天,天果然有些不妙,風利飕有勁,潮氣很重,東北方向的天空像有千軍萬馬在集結待命,烏壓壓,黑沉沉,仿佛隻要一聲令下,就會沖過來,就會遮天蓋地。
沒有被陰雲吞噬的晴空中,還有幾個星星在發抖;西邊林梢上那一勾細眉般的新月,也好像在打着哆嗦。
一會兒,鬼使神差似的,就在東北方向遙遠的地方,一道賊亮的閃電劃開了夜幕,很久,才響起了一陣沉悶的雷聲。
雷聲一響,人們紛紛跑回到自己的車旁,至于跑回去幹什麼,恐怕沒有人能夠解釋清楚。
杜秋妹、車把式、拖拉機手、臘梅嫂這幾個不打不相識的朋友聚在一起,冷靜地分析了情況,大家一緻認為:走是不現實的,因為路上的車一輛接一輛,要想掉轉車頭搶在雷雨之前趕回家,簡直比登天還難。
于是,剩下的隻有一條路,留在這裡,聽天由命,把希望寄托在僥幸上。
不是說局部有雷陣雨嗎?也許我們是在那個局部之外。
但還必須采取一些防護措施……
拖拉機手有一塊篷布,車把式車上有一塊塑料薄膜。
車把式提議把四輛車上的棉花統統卸下來垛在一邊,上邊用篷布和塑料薄膜蒙住,這樣,在一般情況下可保無虞。
杜秋妹和臘梅嫂不願給他們添麻煩,尤其是不願給拖拉機手添麻煩,因為他的篷布很大,完全可以把拖鬥罩過來。
拖拉機手稍微猶豫了一下,接着便表現得慷慨大度,說了一些有苦同受有福同享之類的話,杜秋妹和臘梅嫂一時都很感動,于是大家便按計劃行動起來。
棉花蓋好了。
人無處躲藏,就一齊坐在馬車上,靜候着雷雨的到來。
車把式的風雨燈熬幹了油,不死不活地跳動了幾下,熄滅了。
風也突然停了。
一隻雨信鳥尖叫着從空中掠過,翅膀扇動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
原先一直低唱淺吟的秋蟲也歇了歌喉。
一切都仿佛在耐心地等待;一切都仿佛進入了超生脫死的涅槃境界。
就這樣不知待了多長時間,突然,一種窸窸窣窣、呼呼噜噜、轟轟隆隆的聲音從東北方向滾滾而來,一時間天地之間仿佛有無數隻春蠶在野咬桑葉,無數隻家貓在打着鼾,無數匹野馬掠過原野。
緊接着,一直在東北方橫劈豎砍的閃電亮到了頭頂,震耳的雷聲也在人們耳邊響起。
頃刻之間,風聲大作,風裡夾雜着稀疏但極有力的雨點橫掃下來,像鞭子一樣抽打着人的顔面。
杜秋妹和臘梅嫂緊緊地偎在一起,像打擺子一樣渾身戰栗着。
車把式把他的光闆子皮襖蒙到了兩個女人頭上。
風雨雷電像四個互相撕咬着、糾纏着的怪物,打着滾、翻着斤鬥向西南方向去了。
剩下的隻有遒勁冰涼的小東北風,吹拂着驚魂未定的人們。
漸漸地,首先是從西北方向露出了一絲深藍的夜空和幾顆耀眼的星辰,很快便晴空如洗滿天星鬥了。
真是幸運極了,這場外強中幹、虛張聲勢的雷陣雨并沒落下多少,連光闆子皮襖都沒打濕。
棉花罩在篷布下,料想是無妨的,杜秋妹心中輕松了一些。
大家都不說話,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車把式大睜着眼睛,竭力想看清杜秋妹那兩隻動人的眼睛,努力想象着杜秋妹鮮紅嬌豔的雙唇。
拖拉機手又百無聊賴地搗鼓開了他的收音機。
臘梅嫂則始終緊緊摟住杜秋妹,将她那充滿奶腥味的胸膛擠在杜秋妹肩頭上。
就這樣,他們一直靜坐到半夜時分。
秋風無情地掃蕩着大地,寒冷陣陣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