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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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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進飛出。

     我長成一個真正的青年了。

    有人給我提親,女方是南疃一個老中醫的女兒,在家幫她爹搓搓藥丸子。

    我死活不答應。

     爹說:“我知道你想的是什麼,這是萬萬不行的。

    ” “不要,我不要!我打一輩子光棍!” “不要也得要!六月六就定親。

    ”爹嚴厲地說。

     “孩子,聽你爹的話吧。

    祖祖輩輩都是這麼過來的……中午,把麥子送到鋼磨去推了,定親要蒸四十個大饽饽哩……” 六月的田野裡,高高低低全是綠色的莊稼。

     我到底還是推上三百斤小麥,沿着綠色海洋中的黃色土路,向鋼磨坊走去。

    我慢吞吞地走着,鋼磨轉動的嗡嗡聲越來越近。

    那一年的那一天,我和珠子一起去看鋼磨,也是走的這條小路。

    鋼磨房裡,有兩個連睫毛上都挂着白面粉的姑娘,把糧食倒進鐵喇叭,那根與鋼磨底部連結在一起的長口袋脹得滾圓。

    我看鋼磨都看癡了,站在那兒像根直棍。

    珠子打了我一下,讓我去看馬力帶,馬力帶在機房與磨房之間磚砌的溝裡飛跑,我看了一會兒,也不知為什麼,竟然往飛跑的皮帶上撒了一泡尿,皮帶嗞嗞地發出聲響,随即滑落在地溝裡,鋼磨聲漸漸弱下去。

    兩個姑娘從磨房裡跑出來,她們喊:“抓!”珠子拖着我,說:“快跑!”我們跑出村莊,跑進野地,跑得氣喘籲籲,滿身是汗。

     我說:“珠子,求求你,别回家說。

    ” 她說:“你長大了娶我做老婆不?” 我說:“娶!” “那我就不說。

    ”她說,果然,她沒對任何人說過我尿落馬力帶的事。

     我飽含着哀愁一步步向前走,挺想哭幾聲,大哭幾聲。

    猛地,一個穿紅格衫的女子從高粱地裡閃出來。

    是珠子! “站住!”她狠狠地對我說。

     “你在這幹什麼?”我站住了。

     “你别裝糊塗。

    要和那個搓藥丸子的定親了是不?”她尖刻地問。

     “你知道了還問什麼。

    ”我垂頭喪氣地說。

     “我怎麼辦?你心裡一點都沒有我?” “珠子……你難道沒聽說?有人說我們是兄妹……”我心裡充滿了惱怒,一下子把車子掀翻,頹然蹲下去,雙手捂住頭。

     “我問過俺娘了,我們不是兄妹。

    ” “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爹愛俺娘,你爺爺和奶奶給你爹娶了你娘,俺娘嫁給了俺爹——就是死掉的那個二流子。

    就這麼回事。

    ” “咱倆怎麼辦?”我遲疑地問。

     “登記,結婚!” “就怕俺爹不答應。

    ” “是你娶我還是你爹娶我?解放三十多年了!走,我去跟他們說。

    ” 我跟珠子結了婚。

     結婚第二年,珠子生了一個女孩,很可愛,村裡人誰見了就要抱抱她。

     連着幾年風調雨順,莊戶人家都攢了一大把錢。

    珠子有心計,跟我辦起一個小面粉加工廠。

    我們騰出廂房來安機器。

    廂房裡滿是灰塵,那盤石磨上拉滿了耗子屎、蝙蝠糞。

    我,珠子,爹,四大娘,把兩扇石磨擡出來,扔到牆旮旯裡。

    娘背着我的小女兒看我們幹活。

     “奶奶,這是什麼?” “石磨。

    ” “什麼石磨?” “磨面的石磨。

    ” “什麼磨面的石磨?” “就是磨面的石磨。

    ” 陽光好明媚。

    我對着門外喊:“珠子,你去弄點石灰水;要把磨房消消毒!” 我們幹得歡暢,幹得認真,像完成了什麼重大的曆史使命。

     一九八四年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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