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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狗秋千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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淋淋地擡到岸上。

    幾個穿白大褂的軍人圍上去。

    一個戴白手套的人,手舉着耳機子,大聲地喊叫。

    我和暖是宣傳隊的骨幹,忘了歌唱鼓噪,直着眼看熱鬧。

    後來,過來幾個很大的首長,跟我們學校裡的貧下中農代表郭麻子大爺握手,跟我們校革委劉主任握手,戴好手套,又對着我們揮揮手。

    然後,一溜兒站在那兒,看着隊伍繼續過河。

    郭麻子大爺讓我吹笛,劉主任讓暖唱歌。

    暖問:“唱什麼?”劉主任說:“唱《看到你們格外親》。

    ”于是,就吹就唱。

    戰士們一行行踏着橋過河,汽車一輛輛涉水過河。

    (小河裡的水呀清悠悠,莊稼蓋滿了溝)車頭激起雪白的浪花,車後留下黃色的濁流。

    (解放軍進山來,幫助咱們鬧秋收)大卡車過完後,兩輛小吉普車也呆頭呆腦下了河。

    一輛飛速過河,濺起五六米高的雪浪花;一輛一頭鑽進水裡,嗡嗡怪叫着被淹死了,從河水中冒出一股青煙。

    (拉起了家常話,多少往事湧上心頭)“糟糕!”一個首長說。

    另一個首長說:“他媽的笨蛋!讓王猴子派人把車擡上去。

    ”(吃的是一鍋飯,點的是一燈油)很快的就有幾十個解放軍在河水中推那輛撒了氣的吉普車,解放軍都是穿着軍裝下了河,河水僅僅沒膝,但他們都濕到胸口,濕後變深了顔色的軍衣緊貼在身上,顯出了肥的瘦的腿和臀。

    (你們是俺們的親骨肉,你們是俺們的貼心人)那幾個穿白大褂的人把那個水淋淋的司機擡上一輛塗着紅十字的汽車。

    (黨的恩情說不盡,見到你們總覺得格外親)首長們轉過身來,看樣子準備過橋去,我提着笛子,暖張着口,怔怔地看着首長。

    一個戴着黑邊眼鏡的首長對着我們點點頭,說:“唱得不錯,吹得也不錯。

    ”郭麻子大爺說:“首長們辛苦了。

    孩子們胡吹瞎咧咧,别見笑。

    ”他摸出一包煙,拆開,很恭敬地敬過去,首長們客氣地謝絕了。

    一輛轱辘很多的車停在河對岸,幾個戰士跳上去,扔下幾盤粗大的鋼絲繩和一些白色的木棒。

    戴黑邊眼鏡的首長對身邊一個年輕英俊的軍官說:“蔡隊長,你們宣傳隊送一些樂器呀之類的給他們。

    ” 隊伍過了河,分散到各村去。

    師部住在我們村。

    那些日子就像過年一樣,全村人都激動。

    從我家廂房裡扯出了幾十根電話線,伸展到四面八方去。

    英俊的蔡隊長帶着一群吹拉彈唱的文藝兵住在暖家。

    我天天去玩,和蔡隊長混得很熟。

    蔡隊長讓暖唱歌給他聽。

    他是個高大的青年,頭發蓬松着,眉毛高挑着。

    暖唱歌時,他低着頭拼命抽煙,我看到他的耳朵輕輕地抖動着。

    他說暖條件不錯,很不錯,可惜缺乏名師指導。

    他說我也很有發展前途。

    他很喜歡我家那隻黑爪子小白狗,父親知道後,馬上要送給他,他沒要。

    隊伍要開拔那天,我爹和暖的爹一塊來了,央求蔡隊長把我和暖帶走,蔡隊長說,回去跟首長彙報一下,年底征兵時就把我們征去。

    臨别時,蔡隊長送我一本《笛子演奏法》,送暖一本《怎樣演唱革命歌曲》。

     “小姑,”我發窘地說,“你不認識我了嗎?” 我們村是雜姓莊子,張王李杜,四面八方湊起來的,各種輩分的排列,有點亂七八糟,姑姑嫁給侄子,侄子拐跑嬸嬸的事時有發生,隻要年齡相仿,也就沒人嗤笑。

    我稱暖為小姑是從小慣成的叫法,并無一點血緣骨肉的情分在内。

    十幾年前,當把“暖”與“小姑”含混着亂叫一通時,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頭的。

    這一别十年,都老大不小,雖還是那樣叫着,但已經無滋味了。

     “小姑,難道你真的不認識我了嗎?”說完這句話,我馬上譴責了自己的遲鈍。

    她的臉上,早已是凄涼的景色了。

    汗水依然浸洇着,将一绺幹枯的頭發粘到腮邊。

    黝黑的臉上透出灰白來。

    左眼裡有明亮的水光閃爍。

    右邊沒有眼,沒有淚,深深凹進去的眼眶裡,栽着一排亂紛紛的黑睫毛。

    我的心拳拳着,實在不忍看那凹陷,便故意把目光散了,瞄着她委婉的眉毛和在半天陽光下因汗濕而閃亮的頭發。

    她左腮上的肌肉聯動着眼眶的睫毛和眶上的眉毛,微微地抽搐着,造成了一種凄涼古怪的表情。

    别人看見她不會動心,我看見她無法不動心…… 十幾年前那個晚上,我跑到你家對你說:“小姑,打秋千的人都散了,走,我們去打個痛快。

    ”你說:“我打盹呢。

    ”我說:“别拿一把啦!寒食節過了八天啦,隊裡明天就要拆秋千架用木頭。

    今早晨車把式對隊長嘟哝,嫌把大車繩當秋千繩用,都快磨斷了。

    ”你打了一個呵欠,說:“那就去吧。

    ”白狗長成一個半大狗了,細筋細骨,比小時候難看。

    它跟在我們身後,月亮照着它的毛,它的毛閃爍銀光,秋千架豎在場院邊上,兩根立木,一根橫木,兩個鐵吊環,兩根粗繩,一個木踏闆。

    秋千架,默立在月光下,陰森森,像個鬼門關。

    架後不遠是場院溝,溝裡生着綿亘不斷的刺槐樹叢,尖尖又堅硬的刺針上,挑着青灰色的月亮。

     “我坐着,你蕩我。

    ”你說。

     “我把你蕩到天上去。

    ” “帶上白狗。

    ” “你别想花花點子了。

    ” 你把白狗叫過來,你說:“白狗,讓你也恣悠恣悠。

    ” 你一隻手扶住繩子,一隻手攬住白狗,它委屈地嘤嘤着。

    我站在跳闆上,用雙腿夾住你和狗,一下一下用力,秋千漸漸有了慣性。

    我們漸漸升高,月光動蕩如水,耳邊習習生風,我有點頭暈。

    你格格地笑着,白狗嗚嗚地叫着,終于悠平了橫梁。

    我眼前交替出現田野和河流,房屋和墳丘,涼風拂面來,涼風拂面去。

    我低頭看着你的眼睛,問:“小姑,好不好?” 你說:“好,上了天啦。

    ” 繩子斷了。

    我落在秋千架下,你和白狗飛到刺槐叢中去,一根槐針紮進了你的右眼。

    白狗從樹叢中鑽出來,在秋千架下醉酒般地轉着圈,秋千把它晃暈了…… “這些年……過得還不錯吧?”我嗫嚅着。

     我看到她聳起的雙肩塌了下來,臉上緊張的肌肉也一下子松弛了。

    也許是因為生理補償或是因為努力勞作而變得極大的左眼裡,突然射出了冷冰冰的光線,刺得我渾身不自在。

     “怎麼會錯呢?有飯吃,有衣穿,有男人,有孩子,除了缺一隻眼,什麼都不缺,這不就是‘不錯’嗎?”她很潑地說着。

     我一時語塞了,想了半天,竟說:“我留在母校任教了,據說,就要提我為講師了……我很想家,不但想家鄉的人,還想家鄉的小河,石橋,田野,田野裡的紅高粱,清新的空氣,婉轉的鳥啼……趁着放暑假,我就回來啦。

    ” “有什麼好想的,這破地方。

    想這破橋?高粱地裡像他媽×的蒸籠一樣,快把人蒸熟了。

    ”她說着,沿着漫坡走下橋,站着把那件泛着白堿花的男式藍制服褂子脫下來,扔在身邊石頭上,彎下腰去洗臉洗脖子。

    她上身隻穿一件肥大的圓領汗衫,衫上已爛出密麻麻的小洞。

    它曾經是白色的,現在是灰色的。

    汗衫紮進褲腰裡,一根打着卷的白繃帶束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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