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褲子,她再也不看我,撩着水洗臉洗脖子洗胳膊。
最後,她旁若無人地把汗衫下擺從褲腰裡拽出來,撩起來,掬水洗胸膛。
汗衫很快就濕了,緊貼在肥大下垂的乳房上。
看着那兩個物件,我很淡地想,這個那個的,也不過是這麼回事。
正像鄉下孩子們唱的:沒結婚是金奶子,結了婚是銀奶子,生了孩子是狗奶子。
我于是問:“幾個孩子了?”
“三個。
”她攏攏頭發,扯着汗衫抖了抖,又重新塞進褲腰裡去。
“不是說隻準生一胎嗎?”
“我也沒生二胎。
”見我不解,她又冷冷地解釋,“一胎生了三個,吐噜吐噜,像下狗一樣。
”
我缺乏誠實地笑着。
她拎起藍上衣,在膝蓋上抽打幾下,穿到身上去,從下往上扣着紐扣。
趴在草捆旁邊的白狗也站起來,抖擻着毛,伸着懶腰。
我說:“你可真能幹。
”
“不能幹有什麼法子?該遭多少罪都是一定的,想躲也躲不開。
”
“男孩女孩都有吧?”
“全是公的。
”
“你可真是好福氣,多子多福。
”
“豆腐!”
“這還是那條狗吧?”
“活不了幾天啦。
”
“一晃就是十幾年。
”
“再一晃就該死啦。
”
“可不,”我漸漸有些煩惱起來,對坐在草捆旁的白狗說,“這條老狗,還挺能活!”
“噢,興你們活就不興我們活?吃米的要活,吃糠的也要活;高級的要活,低級的也要活。
”
“你怎麼成了這樣?”我說,“誰是高級?誰是低級?”
“你不就挺高級的嗎?大學講師!”
我面紅耳熱,讷讷無言,一時覺得難以忍受這窩囊氣,搜尋着刻薄詞兒想反譏,又一想,罷了。
我提起旅行袋,幹癟地笑着,說:“我可能住到我八叔家,你有空就來耍吧。
”
“我嫁到了王家丘子,你知道嗎?”
“你不說我不知道。
”
“知道不知道的,沒有大景色了。
”她平平地說:“要是不嫌你小姑人模狗樣的,就抽空來耍吧,進村打聽‘個眼暖’家,沒有不知道的。
”
“小姑,真想不到成了這樣……”
“這就是命,人的命,天管定,胡思亂想不中用。
”她款款地從橋下上來,站在草捆前說,“行行好吧,幫我把草掀到肩上。
”
我心裡立刻熱得不行,勇敢地說:“我幫你背回去吧!”
“不敢用!”說着,她在草捆前跪下,把背棍放在肩頭,說:“起吧。
”
我轉到她背後,抓住捆繩,用力上提,借着這股勁兒,她站了起來。
她的身體又彎曲起來,為了背得舒适一點,她用力地颠了幾下背上的草捆,高粱葉子沙沙啦啦地響着。
從很低的地方傳上來她甕聲甕氣的話:“來耍吧。
”
白狗對我吠叫幾聲,跑到前邊去了。
我久久地立在橋頭上,看着這一大捆高粱葉子在緩慢地往北移動,一直到白狗變成了白點,人和草捆變成了比白點大的黑點,我才轉身往南走。
從橋頭到王家丘子七裡路。
從橋頭到我們村十二裡路。
從我們村到王家丘子十九裡路,八叔讓我騎車去。
我說算了吧,十幾裡路走着去就行。
八叔說:現在富了,自行車家家有,不是前幾年啦,全村隻有一輛半輛車子,要借也不容易,稀罕物兒誰願借呢。
我說我知道富了,看到了自行車滿街筒子亂蹿,但我不想騎車,當了幾年知識分子,當出幾套痔瘡,還是走路好。
八叔說:念書可見也不是件太好的事,七病八災不說,人還瘋瘋癫癫的。
你說你去她家幹麼子,瞎的瞎,啞的啞,也不怕村裡人笑話你。
魚找魚,蝦找蝦,不要低了自己的身份啊!我說八叔我不和您争執,我扔了二十數三十的人啦,心裡有數。
八叔悻悻地忙自己的事去了,不來管我。
我很希望能在橋頭上再碰到她和白狗,如果再有那麼一大捆高粱葉子,我豁出命去也要幫她背回家;白狗和她,都會成為可能的向導,把我引導到她家裡去。
城裡都到了人人關注時裝、個個追趕時髦的時代了,故鄉的人,卻對我的牛仔褲投過鄙夷的目光,弄得我很狼狽。
于是解釋:處理貨,三塊六毛錢一條——其實我花了二十五塊錢,既然便宜,村裡的人們也就原諒了我。
王家丘子的村民們是不知道我的褲子便宜的,碰不到她和狗,隻好進村再問路,難免招人注意。
如此想着,就更加希望碰到她,或者白狗。
但畢竟落了空。
一過石橋,看到太陽很紅地從高粱棵裡冒出來,河裡躺着一根粗大的紅光柱,鮮豔地染遍了河水。
太陽紅得有些古怪,周圍似乎還環繞着一些黑氣,大概是要落雨了吧。
我撐着折疊傘,在一陣傾斜的疏雨中進了村。
一個仄楞着肩膀的老女人正在橫穿街道,風翻動着長大的衣襟,風使她搖搖擺擺。
我收起傘,提着,迎上去問路。
“大娘,暖家在哪兒住?”她斜斜地站定,困惑地轉動着昏暗的眼。
風通過花白的頭發,翻動的衣襟,柔軟的樹木,表現出自己來;雨點大如銅錢,疏可跑馬,間或有一滴打到她的臉上。
“暖家在哪住?”我又問。
“哪個暖家?”她問,我隻好說:“個眼暖家。
”老女人陰沉地瞥我一眼,擡起胳膊,指着街道旁邊一排藍瓦房。
站在甬道上我大聲喊:“暖姑在家嗎?”
最先應了我的喊叫的,是那條黑爪子老白狗。
它不像那些圍着你騰躍咆哮,仗着人勢在窩裡橫咬不死你,也要吓死你的惡狗,它安安穩穩地趴在檐下鋪了幹草的狗窩裡,眯縫着狗眼,象征性地叫着,充分顯示出良種白狗溫良寬厚的品質來。
我又喊,暖在屋裡很脆地答應了一聲,出來迎接我的卻是一個滿腮黃胡子兩隻黃眼珠的剽悍男子。
他用土黃色的眼珠子惡狠狠地打量着我,在我那條牛仔褲上停住目光,嘴巴歪歪地撇起,臉上顯出瘋狂的表情。
他向前跨一步——我慌忙退一步——翹起右手的小拇指頭,在我眼前急遽地晃動着,口裡發出一大串斷斷續續的音節。
我雖然從八叔的口裡,知道了暖姑的丈夫是個啞巴,但見了真人狂狀,心裡仍然立刻沉甸甸的。
獨眼嫁啞巴,彎刀對着瓢切菜,按說也并不委屈着哪一個,可我心裡仍然立刻就沉甸甸的。
暖姑,那時我們想得美。
蔡隊長走了,把很大的希望留給我們。
他走那天,你直視着他,流出的淚水都是給他的。
蔡隊長臉色灰白,從衣袋裡摸出一把牛角小梳子遞給你。
我也哭了,我說:“蔡隊長,我們等你來招我們。
”蔡隊長說:“等着吧。
”等到高粱通紅了的深秋,聽說縣城裡有招兵的解放軍,咱倆興奮得覺都睡不穩了。
學校裡有老師進縣城辦事,我們托他去人武部打聽一下,看看蔡隊長來沒來。
老師去了。
老師回來了。
老師對我們說:今年來招兵的解放軍一律黃褂藍褲,空軍地勤兵,不是蔡隊長那部分。
我失望了,你充滿信心地對我說:“蔡隊長不會騙我們!”我說:“人家早就把這碼事忘了。
”你爹也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