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你們個棒槌,你們就當了針。
他是把你們當小孩哄慫着玩哩,好人不當兵,好鐵不打釘,混混畢了業,回家來拉彎彎鐵,别淨想俏事兒。
”你說:“他可沒把我當小孩子。
他決不把我當小孩子。
”說着,你的臉上浮起濃豔的紅色。
你爹說:“能得你。
”我驚詫地看着你變色的臉,看着你臉上那種隐隐約約的特異表情,語無倫次地說:“也許,他今年不來後年來,後年不來大後年來。
”蔡隊長可真是個儀表堂堂的美男子啊!他四肢修長,面部線條冷峭,胡茬子總刮得青白。
後來,你坦率地對我說,他在臨走前一個晚上,抱着你的頭,輕輕地親了一下。
你說他親完後呻吟着說:小妹妹,你真純潔……為此我心中有過無名的惱怒。
你說:“當了兵,我就嫁給他。
”我說:“别做美夢了!倒貼上二百斤豬肉,蔡隊長也不會要你。
”“他不要我,我再嫁給你。
”“我不要!”我大聲叫着。
你白我一眼,說:“燒得你不輕!”現在回想起來,你那時就很有點樣子了,你那花蕾般的胸脯,經常讓我心跳。
啞巴顯然瞧不起我,他用翹起的小拇指表示着對我的輕蔑和憎惡。
我堆起滿臉笑,想争取他的友誼,他卻把雙手的指頭交叉在一起,弄出很怪的形狀,舉到我的面前。
我從少年時代的惡作劇中積累起來的知識裡,找到了這種手勢的低級下流的答案,心裡頓時産生了手捧癞蛤蟆的感覺。
我甚至都想抽身逃走了,卻見三個同樣相貌、同樣裝束的光頭小男孩從屋裡滾出來,站在門口,用同樣的土黃色小眼珠瞅着我,頭一律往右傾,像三隻羽毛未豐、性情暴躁的小公雞。
孩子的臉顯得很老相,額上都有擡頭紋,下腭骨闊大結實,全都微微地顫抖着。
我急忙掏出糖來,對他們說:“請吃糖。
”啞巴立即對他們揮揮手,嘴裡蹦出幾個簡單的音節。
男孩們眼巴巴地瞅着我手中花花綠綠的糖塊,不敢動一動。
我想走過去,啞巴擋在我面前,蠻橫地揮舞着胳膊,口裡發着令人發怵的怪叫。
暖把雙手交疊在腹部,步履略有些踉跄地走出屋來。
我很快明白了她遲遲不出屋的原因,幹淨的陰丹士林藍布褂子,褶兒很挺的灰的确良褲子,顯然都是剛換的。
士林藍布和用士林藍布縫成的李鐵梅式褂子久不見了,乍一見心中便有一種懷舊的情緒怏怏而生。
穿這種褂子的胸部豐碩的少婦别有風韻。
暖是脖子挺拔的女人,臉型也很清雅。
她右眼眶裡裝進了假眼,面部恢複了平衡。
我的心為她良苦的心感到憂傷,我用低調觀察着人生,心弦纖細如絲,明察秋毫,并自然地戰栗。
不能細看那眼睛,它沒有生命,它渾濁地閃着磁光。
她發現了我在注視她,便低了頭,繞過啞巴走到我面前,摘下我肩上的挎包,說:“進屋去吧。
”
啞巴猛地把她拽開,怒氣沖沖的樣子,眼睛裡像要出電。
他指指我的褲子,又翹起小拇指,晃動着,嘴裡嗷嗷叫着,五官都在動作,忽而擠成一撮,忽而大開大裂,臉上表情生動可怖。
最後,他把一口唾沫啐在地上,用骨節很大的腳踩了踩。
啞巴對我的憎惡看來是與牛仔褲有直接關系的,我後悔穿這條褲子回故鄉,我決心回村就找八叔要一條肥腰褲子換上。
“小姑,你看,大哥不認識我。
”我尴尬地說。
她推了啞巴一把,指指我,翹翹大拇指,又指指我們村莊的方向,指指我的手,指指我口袋裡的鋼筆和我胸前的校徽,比劃出寫字的動作,又比劃出一本方方正正的書,又伸出大拇指,指指天空。
她臉上的表情豐富多彩。
啞巴稍一愣,馬上消失了全身的鋒芒,目光溫順得像個大孩子。
他犬吠般地笑着,張着大嘴,露出一口黃色的闆牙。
他用手掌拍拍我的心窩,然後,跺腳,吼叫,臉憋得通紅。
我完全理解了他的意思,感動得不行。
我為自己赢得了啞兄弟的信任感到渾身的輕松。
那三個男孩子躲躲閃閃地湊上來,目不轉睛地看着我手中的糖。
我說:“來呀!”
男孩們擡起眼看看他們的父親。
啞巴嘿嘿一笑,孩子們就敏捷地蹿上來,把我手中的糖搶走了。
為争奪掉在地上的一塊糖,三顆光腦袋擠在一起攢動着。
啞巴看着他們笑。
暖發出一聲輕輕的歎息,她說:
“你什麼都看到了,笑話死俺吧。
”
“小姑……我怎麼敢……他們都很可愛……”
啞巴敏感地看着我,笑笑,轉過身去,用大腳闆幾下子就把厮纏在一起的三個男孩踢開。
男孩們咻咻地喘着氣,洶洶地對視着。
我摸出所有的糖,均勻地分成三份,遞給他們,啞巴嗷嗷地叫着,對着男孩打手勢。
男孩都把手藏到背後去,一步步往後退。
啞巴更響地嗷了一陣,男孩便抽搐着臉,每人拿出一塊糖,放在父親關節粗大的手裡,然後呼号一聲,消逝得無影無蹤。
啞巴把三塊糖托着,笨拙地看了一會兒,就轉眼對着我。
嘴裡啊啊手比劃。
我不懂,求援地看着暖。
暖說:“他說他早就知道你的大名,你從北京帶來的高級糖,他要吃塊嘗嘗。
”我做了一個往嘴裡扔食物的姿勢。
他笑了,仔細地剝開糖紙,把糖扔進口裡去,嚼着,歪着頭,仿佛在聆聽什麼。
他又一次伸出大拇指,我這次完全明白他是在誇獎糖的高級了。
很快地他又吃了第二塊糖。
我對暖說,下次回來,一定帶些真正的高級糖給大哥吃。
暖說:“你還能再來嗎?”我說一定來。
啞巴吃完第二塊糖,略一想,把手中那塊糖遞到暖的面前。
暖閉眼,“嗷——”啞巴吼了一聲。
我心裡抖着,見他又把手往暖眼前伸,暖閉眼,搖了搖頭。
“嗷——嗷——”啞巴憤怒地吼叫着,左手揪住暖的頭發,往後扯着,使她的臉仰起來,右手把那塊糖送到自己嘴邊,用牙齒撕掉糖紙,兩個手指捏着那塊沾着他黏黏的口涎的糖,硬塞進她的嘴裡去。
她的嘴不算小,但被他那兩根小黃瓜一樣的手指比得很小。
他烏黑的粗手指使她的雙唇顯得玲珑妖嫩。
在他的大手下,那張臉變得單薄脆弱。
她含着那塊糖,不吐也不嚼,臉上表情平淡如死水。
啞巴為了自己的勝利,對着我得意地笑。
她含混地說:“進屋吧,我們多傻,就這麼在風裡站着。
”我目光巡睃着院子,她說:“你看什麼?那是頭大草驢,又踢又咬,生人不敢近身,在他手裡老老實實的。
春上他又去買那頭牛,才下了犢一個月。
”
她家院子裡有個大敞棚,敞棚裡養着驢和牛。
牛極瘦,腿下有一頭肥滾滾的牛犢在吃奶,它蹬着後腿、搖着尾巴,不時用頭撞擊母牛的乳房,母牛痛苦地弓起背,眼睛裡閃着幽幽的藍光。
啞巴是海量,一瓶濃烈的“諸城白幹”,他喝了十分之九,我喝了十分之一。
他面不改色,我頭暈乎乎。
他又開了一瓶酒,為我斟滿杯,雙手舉杯過頭敬我。
我生怕傷了這個朋友的心,便抱着電燈泡搗蒜的決心,接過酒來幹了。
怕他再敬,便裝出不能支持的樣子,歪在被子上。
他興奮得臉通紅,對着暖比劃,暖和他對着比劃一陣,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