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棄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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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我不是為這事來的,我有緊要事向領導彙報。

    腿上的傷我自己去治,狗讓它好好活着,它挺好的,我挺感謝它的。

    ” “不管你謝不謝它,我們遲早是要把它打死的!太不像話了,你不知道,它已經咬傷了二十個人!你是第二十一個!不打死它還會有人被它咬傷。

    ”黑大漢說,“亂子夠多了,還來添亂!” 我說:“領導,千萬别打死它,它咬人自有它的道理。

    ” “行啦行啦!”黑大漢揮一下手,對我說:“你有什麼事?” 我慌忙抽出一支煙敬給他,他果斷地擺擺手,說:“不抽!” 我有些尴尬,點火抽着煙,戰戰兢兢地說:“領導,我撿了一個小女孩……” 他的目光像電火一樣亮了一下,鼻子裡唔了一聲。

     “昨天中午,在三棵樹東邊的葵花地裡,女嬰,用紅綢子包着,裡邊有二十一塊錢。

    ” “又是這種事!”他心煩意亂地說。

     “我不能見死不救啊!”我說。

     “我說讓你見死不救了嗎?我是說又是這種事!又是這種事!你不知道鄉裡壓力有多大。

    土地一到戶,農民們自由了,養孩子也自由了,養,養,一個勁兒地養,養不着男孩死不罷休!” “不是實行獨生子女政策嗎?” 他苦笑一聲:“獨生?二生、三生、四生、五生都有了!十一億人口?太謙虛啦,隻怕十二億也有了!哪個鄉裡也有三百二百的沒有戶口的黑孩子!反正肉爛在鍋裡,跑不出中國去!” “不是有罰款政策嗎?” “有啊!生二胎罰款兩千,生三胎罰四千,生四胎罰八千!可這不管用啊!有錢的不怕罰,沒有錢更不怕罰。

    你是東村的吧?認識吳二牙?他生了四胎了,沒有地,有三間破屋,屋裡有一口鍋,一個甕,一張三條腿的桌子,你罰吧!他說‘我沒錢,用孩子抵債吧,要一個給一個,要倆給倆,反正是女孩。

    ’你說怎麼辦?” “強行結紮……不是有過這種事嗎?”我小心翼翼地問。

     “有啊,這幾天正搞得熱火呢!可他們比狗鼻子還靈,一有風聲就跑,跑到東北去躲一年,開春回來,又抱回一個孩子!我手裡要有一個加強連才行,他媽的!這等雞巴事,不是人幹的!我晚上都不敢走夜路,走夜路要挨黑石頭!” 我的被狗咬傷的腿抖了一下。

     他嘲諷地笑了笑。

     通過敞着的門,我看到了那條安詳地趴在水泥台階上的小狼狗。

    我知道它的生命安全極了,糧管所夏所長家也決不會有什麼土槍。

     “我撿的女嬰怎麼辦?” “沒法辦!”黑漢子說,“你撿着就是你的,養着吧。

    ” “領導,你就這種态度?又不是我的孩子,憑什麼要我養着?” “你不養着難道要我養着?鄉政府又不是托兒所。

    ” “不行,我不能養。

    ” “那你說怎麼辦?你自己撿來的孩子,又不是鄉政府逼你撿的。

    ” “我把她送回原地去。

    ” “随你的便。

    不過,她要是在葵花地裡餓死、被狗咬死,你可就犯了殺嬰罪了!” 我的喉嚨被煙嗆住了,咳嗽,流淚。

     黑大漢同情地望着我,為我倒了一杯茶過來,茶杯上的泥垢足有半錢厚。

    我喝了口茶,望着黑大漢。

     他說:“你去打聽打聽,看有沒有孤寡要抱養孩子的,沒有,你就隻好養着她。

    你的家屬在農村?有了一個孩子?你養着她,想落戶口就算你生了二胎,罰款兩千元!” “王八蛋!”我把茶杯高舉起來,然後輕輕地放下。

    我眼裡噙着淚說,“領導,這個世界上還有沒有正理公道?” 領導龇出一口結實的黃闆牙,笑了。

     我的腿奇癢難挨,一見到地上汪着的雨水就顫抖。

    我想,八成是得了狂犬病了。

    我的牙根也發癢,特别想咬人。

    黑漢子在我身後喊:“你别着急,總會有人要的,鄉裡也幫你想辦法。

    ” 我隻是想咬人。

     三天過去了,女嬰吃光了一袋奶粉,拉了六泡大便,撒了十幾泡小便。

    我向妻子乞讨到四塊尿布,輪流換洗。

    妻子非常不情願把尿布借給我用。

    她的尿布是為她未來的兒子準備的,都疊得闆闆正正,洗得幹幹淨淨,像手帕一樣,一摞摞擺在箱子裡。

    我從她手裡把尿布接過來時,看到她臉上懸挂着對我的沉甸甸的譴責。

     女嬰胃口極好,哭聲洪大有力,簡直不像個初生的嬰兒。

    我蹲在篩子旁為她喂奶時,看着她吞沒了整個奶頭的小嘴,看着她因瘋狂進食臉上出現的兇殘表情,心裡泛起灰白的寒冷。

    這個女嬰令我害怕,她無疑已經成為我的災星。

    有時我想,我為什麼要撿她呢?正像妻子訓導的一樣:她的親生父母都不管她了,你充什麼善人?你“掃帚捂鼈算哪一枝子”?我蹲在盛女嬰的竹篩子旁邊時,經常想到那片黃光燦爛的葵花地,那些碗口大的頭顱沉重地低垂着,機械地、笨拙地圍着自己的莖稈轉動,黃色的花粉淚珠般落在地上,連螞蟻的巢穴都淹沒了…… 我嗅到腿上被狗咬出的傷口已經開始散發腐敗的氣息,蒼蠅圍繞着它盤旋。

    蒼蠅裝着滿肚子的蛆蟲,像挂滿了炸彈的轟炸機。

    我想這條腿可能要爛掉,爛得像個凍僵了的冬瓜。

    當我施行了截肢手術,架着木拐,像挂鐘般悠來蕩去的時候,這個女嬰會怎麼想呢?我還能指望她對我感恩戴德嗎?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我每次為别人付出重大犧牲後,得到的總是别人對我刻骨的仇恨和惡毒的詈罵,最惡毒的詈罵。

    我的心已經被傷透了,被戳穿了。

    當我把被醬油腌透的心獻給别人時,人家卻往我的心上撒尿。

    我恨透了醜惡的人類,當然包括這個食量頗大的女嬰。

    我為什麼要救她?我聽到她在憤怒地質問我:你為什麼要救我?你以為我會感謝你嗎?沒有你我早就離開了這個肮髒的人世,你這個執迷不悟的糊塗蟲!應該讓那條狗再咬你一口。

     我胡思亂想着,突然發現飽食後的嬰兒臉上綻開一個成熟的微笑。

    她笑得那麼甜,像暗紅色的甜菜糖漿。

    她的腮上有一個豆粒那麼大的酒窩,她的印堂正中正在蛻皮,她的扁長的頭顱正在收縮,變圓。

    一切都說明,這是個漂亮的、健康的女孩。

    面對着這樣熱誠的、像葵花一樣輝煌的生命——我又一次想到金黃的葵花地——我否定自己的不經之想。

    恨人也許是不對的,那麼,讓我好好地愛人吧!哲學教師提醒我:純粹的恨和純粹的愛都是短命的,應該既恨又愛。

    好吧,我命令自己痛恨人類又摯愛人類。

     女嬰襁褓裡的二十一元錢隻夠買一袋奶粉了,為女嬰尋找新家園的工作毫無進展。

    妻子的閑言碎語一天到晚在我耳畔響。

    父親和母親更像木偶人了,他們常常一整天不說半句話。

    他們與我的語言功能發達的妻子形成了鮮明對照。

    我的女兒對我撿來的女嬰有着強烈的興趣,她常常陪着我坐在竹篩旁邊,全神貫注地觀賞着篩中的嬰兒。

    我們好像在觀賞奇異的熱帶魚。

     如果不能在最短的時間裡把這個女嬰處理掉,如果女嬰吃完她親生父母陪送給她的二十一元錢,我知道等待着我的是什麼。

    我拖着傷腿出發了。

    我走遍了全鄉十幾個村莊,拜訪了所有的缺少兒女的家庭,得到的回答幾乎都是一樣的:我們不要女孩,我們要男孩。

    我以前總認為我的故鄉是個人傑地靈的地方,幾天的奔波完全改變了我的印象。

    我見到了那麼多醜陋的男孩,他們都大睜着死魚樣的眼睛盯着我看,他們額頭上都布滿深刻的皺紋,滿臉的苦大仇深的貧雇農表情。

    他們全都行動遲緩,腰背佝偻,像老頭一樣咳嗽着。

    我更加深刻地體會到了人種的退化。

    這些嚴酷地說明全該淘汰的人種都像無價珍寶一樣儲存在村子裡。

    我為故鄉的未來深深擔憂,我不敢設想這批未老先衰的人種會繁殖出一些什麼樣的後代。

     有一天,我在推銷女嬰的歸途上,碰到了一個小學時的同學。

    他好像是三十二三歲年齡吧,但看上去卻有五十歲的樣子。

    談到家庭,他凄然地說:“還光棍着呢,這輩子就這麼着了!”我說:“現在不是富了嗎?”他說:“富是富了一些,可女人太少啦。

    要是有個姐姐妹妹的,我還可以換個媳婦,我也沒有姐姐妹妹。

    ”我說:“‘鄉規鄉約’上不是嚴禁換親嗎?”他狐疑地看着我,說:“什麼是‘鄉規鄉約’?”我點點頭,與他說起我撿到的女嬰和碰到的麻煩,他麻木地聽着,沒有絲毫同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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