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棄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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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表示,隻是把我送給他的煙卷兒狠命地抽着。

    煙卷滋滋地燃燒着,他的鼻孔和嘴巴裡全不見一絲青煙冒出;他好像把苦辣的煙霧全咽到胃裡去了。

     五天後他找到我,忸怩了半天後才說:“要不……要不就把那女孩送給我吧……我把她養到十八歲……” 我痛苦地看着他比我還要痛苦的臉,等待着他往下講。

     “她十八歲時……我才五十歲……沒準還能……” 我說:“老兄!你别說了……” 我用自己的錢為女嬰買了兩袋奶粉,妻子摔碎了一個有缺口的破碗。

    她非常真誠地哭着說:“不過了!不過了!反正你也不打算過了。

    俺口裡不吃腚裡不拉地積攢着,積攢着幹什麼?積攢着讓你給人家的孩子買奶粉?” 我說:“孩子他娘,你别折磨我了!你看不到我整天東奔西竄地為她找主嗎?” “你本來就不該撿她!” “是的是的,我知道,可已經撿來了,總不能餓死她。

    ” “你多好的心腸!” “好心不得好報,是不是?看在多年夫妻的分上,你就别絮叨啦,有什麼主意就告訴我,咱們齊心協力把這個孩子送出去。

    ” “送走這個孩子咱自己再生一個!”妻子努着嘴,用類似撒嬌的口氣說。

     “生!”我說。

     “生個男孩!” “生!” “最好一胎生兩個!” “生!生!” “你到醫院找咱小姑去,讓她幫着想想辦法。

    城裡的孤寡老人常有找咱小姑要孩子的。

    ” 這是最後的鬥争了。

    如果在醫院婦産科工作的姑姑也不能幫我把這個女嬰推銷出去,十有八九我就成了這個女嬰的養父了。

    這樣的結果對我對女嬰都将是一場無休止的災難。

    夜裡,我躺在炕上,忍受着跳蚤的攻擊,聽着妻子在睡夢中的咬牙聲、吧咂嘴唇聲和粗重的呼噜聲,心裡冰涼冰涼。

    我悄悄爬下炕,走到院子裡,仰望着滿天愁苦的星鬥,好像終于覓到了知音。

    露水打濕了我的背膊,鼻子酸麻,我忽然悟到我必須珍惜自己的生命,我一直在為别人活着,從此之後,我應該勻出一點愛來留給我自己。

    回到屋裡,我聽到女嬰在篩子裡均勻地喘息着,摸到手電筒,揿亮,往篩子裡照照。

    女嬰又尿了,尿水順着篩子網眼漏到地上。

    我為她換了尿布。

    老天保佑,但願這是我最後一次為她換尿布。

     小姑姑剛為一個婦女接完生,穿着白大褂,帶着滿頭汗水和遍身血污,癱坐在椅子上喘氣。

    一年不見小姑姑,她老了許多。

    見到我進來,小姑姑欠欠身表示歡迎。

    那個安護士在裡屋收拾器械,一個新生兒在産床上呱呱地哭。

     我坐在我去年坐過的安護士的座位上,與姑姑對着面。

    那本貼滿膠布的婦産科教程還擺在安護士的桌子上。

     姑姑懶洋洋地問:“你又來幹什麼?去年你來了一趟,回去寫了一本書,把你姑糟蹋得不像樣子!” 我羞慚地笑了,說:“沒寫好。

    ” 姑姑說:“你還想聽狐狸的故事嗎?早知道連狐狸的事也能往書裡寫,我給你講一火車。

    ” 姑姑不管我願不願意聽,不顧接生後的疲勞,又滔滔不絕地講起來。

    她說去年冬天,膠縣南鄉一個老頭清晨撿糞時碰到了一個斷腿的狐狸,便背回家将養着。

    看看狐狸腿上的傷要好時,老頭的兒子來了家。

    老頭的兒子在部隊上是個營長,愣頭小夥子,一見他爹養着隻狐狸,二話沒說,掏出匣子槍,嘭咚一槍,把個狐狸給崩了。

    崩了還不算,把狐狸皮也剝了,釘在牆上風幹着。

    老頭吓壞了,兒子卻像沒事人似的,恣悠悠地唱小曲兒。

    第二天晌午頭,割了牛肉包餃子,兒子親自動手,剁餡,切上芫荽梗、韭菜心、大蔥白,倒上香油、醬油、胡椒粉、味精,别提有多全味了。

    餃子皮是用頭籮白面擀的,又白又亮,像瓷碗片一樣。

    包好了餃子,燒開了水,呼隆呼隆下了鍋。

    鍋裡熱氣沖天,一滾、兩滾、三滾,熟了。

    兒子抄起笊籬,往鍋裡一撈,撈上來一笊籬驢屎蛋子,又撈一笊籬還是驢屎蛋子,再撈一笊籬還是驢屎蛋子。

    兒子吓草雞了。

    夜裡,家裡所有的門窗一齊響,兒子掏出槍來,怎麼勾也勾不動機。

    實在沒法子了,隻好給狐狸出了大殡。

     小姑姑肚子裡鬼狐故事三天三夜也講不完,而且全都講得有時間、地點,證據确鑿,你必須相信。

    我真為小姑姑遺憾,她應該去編撰《續聊齋志異》。

     講了半天鬼狐,姑也恢複了精神。

    産房裡嬰兒呱呱地哭。

    安護士摔門出來,氣憤地說:“哪有這樣的娘,生出孩子來,拍拍腚就跑了。

    ” 我用探詢的目光看着姑姑。

     姑姑說:“是黑水口子的老婆,生了三胎了,三個女孩,這一胎憋足了勁要生個兒子,生出來一看,還是個閨女。

    他男人一聽說又生了個閨女,趕着馬車就跑了。

    世界上難找這樣的爹。

    女人一看丈夫跑了,從産床上跑下來,提上褲子,哭着跑了。

    連孩子都不要了。

    ” 我跟着姑姑到産房裡看那個被抛棄的女嬰,這個女嬰瘦小得像隻風幹貓,身體不如我撿到的女嬰胖大,面孔不如我撿到的女嬰漂亮,哭聲不如我撿到的女嬰洪大。

    我感到了些許的欣慰。

     姑姑用手指戳着女嬰的小腹說:“你這個懶孩子,怎麼不多長出一點來!多長一點你是寶貝疙瘩香香蛋,少長一點你是萬人嫌惡臭狗屎。

    ” 安護士說:“怎麼辦呢?放在這裡怎麼辦呢?” 姑姑看着我,說:“三子,你把她抱回家去養着吧,我看過孩子的爹娘,五官端正,身材高大。

    這個孩子也差不了,養大準是個好閨女。

    ” 沒等姑姑把話說完我就逃跑了。

     我坐在葵花地裡發愣,潮濕的泥土麻木着我的屁股和下肢,我也不願站起來。

    葵花圓盤上睫毛般的花瓣已經發黑,卷曲,圓盤上無數黑色的籽眼像無數黑色的眼睛盯着我。

    沒有陽光,因為空中密布着破絮般的灰雲。

    葵花六神無主,悲哀地、雜亂地垂着頭。

    闆平的泥地上,黑螞蟻又築起了幾座城堡,比我那天見到的更偉大更壯觀,它們不知道将來的急雨會再次輕而易舉地把它們的城堡夷平,哪怕它們的巢穴是螞蟻王國建築史上最輝煌的建築。

    沒有一點點風,葵花地裡沉悶得像個蒸籠,我酷似蒸籠裡的一隻肉味鮮美的鴨子。

    我想起在一個城市裡,發生過的一個美麗的故事:一個美麗溫柔的少婦,殺食年輕男子。

    股肉紅燒,臀肉清蒸,肝和心用白醋生蒜拌之。

    這個女子吃了許多條男子,吃得紅顔永駐。

    我想起在故鄉的遙遠的曆史裡,有一個叫易牙的廚師,把自己親生的兒子蒸熟了獻給齊桓公,據說易牙的兒子肉味鮮美,勝過肥羊羔。

    我更加明白了,人性脆弱得連薄紙都不如。

    風來了,粗糙的葵花葉片在我頭上粗糙地摩擦着,發出粗糙的聲響。

    粗糙的葵花葉片像砂紙一樣打磨着我的凸凹不平的心,我感到空前的舒适。

    風停了,能夠發聲的昆蟲都發出它們最美妙的聲音給我聽。

    一個大螞蚱的背上馱着一個小螞蚱,附在葵花稈上,它們在交配。

    在某種意義上,它們和人類一樣。

    它們一點也不比人類卑賤,人類一點也不比它們高尚。

    然而,葵花地裡畢竟充滿希望。

    無數低垂的花盤,像無數嬰孩的臉盤一樣,親切地注視着我。

    它們給我安慰,給我感知和認識世界的力量,雖然感知和認識是如此痛苦不堪。

    我突然想到小說《陸奧偶人》的結尾了:作者了解了陸奧地方的溺嬰習俗後,在回東京前,偶爾進一家雜貨店,見貨架上擺滿了閉目合十的木偶,木偶上落滿灰塵。

    由此作者聯想到,這些木偶,就是那些沒及睜眼、沒及啼哭就被溺殺在滾水中的嬰兒……我無法找一個這樣的象征來寄托我的哀愁,來結束我的文章。

    葵花?螞蚱?螞蟻?蟋蟀?蚯蚓?……都非常荒唐。

    什麼都不是生活的本來面目。

    我在我啄出的隧道裡,觸摸着棄嬰的白骨,想着這些并不是不善良,并不是不淳樸,并不是不可愛的人們,發出了無法辨明是哭還是笑的聲音。

    陸奧的棄嬰已成為曆史了吧?避孕套、避孕環、避孕藥、結紮輸精輸卵管道、人工流産,可以成為消除陸奧溺嬰殘忍事的有效手段。

    可是,在這裡,在這片盛開着黃花的土地上,問題多複雜。

    醫生和鄉政府配合,可以把育齡男女抓到手術床上強行結紮,但誰有妙方,能結紮掉深深植根于故鄉人大腦中的十頭老牛也拉不轉的思想呢? 一九八六年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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