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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事荟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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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中午,柳樹上的蟬發了瘋一樣叫着,一群人遠遠地圍着一條健壯的大狗和我家的貓,看它們鬥法。

    他們如何把我家的貓騙出來,又如何煽動起狗對貓的戰鬥熱情,我一概不知道。

     大狗的主人是個比我大三或二歲的男孩,乳名“大響”。

    據說他出生時駐軍火炮營在河北邊打靶,炮聲終日不斷,為他取名“大響”是為了紀念那個響炮的日子。

     圍觀的不僅僅是孩子,還有青年、中年和老年,他們看到狗和貓對峙着,興奮得直喘粗氣。

     那條狗叫“花”,大響連聲說着:“花花花,上上上,咬咬咬!” 狗頸毛直豎,龇着一口雪白的牙,繞着貓轉圈,似乎有些膽怯。

    貓随狗轉,貓眼始終對着狗眼,也是聳着頸毛,嗚嗚地叫着,像發怒又像恐懼。

    狗和貓轉着磨。

     衆人也叫着:“花花花,上上上,咬咬咬!” 狗仗人勢,一低頭,就撲了上去,貓凄厲地叫一聲,令人周身起栗。

    地上一團黑影子晃動着。

     狗不知何故退下來,貓身上流着血,瞅着空,蹿出圈外。

     人聲如浪,催着狗追貓。

    我忽然可憐起貓來了,畢竟它在我家住了好幾年了。

     貓腿已瘸,跑得不快,看看就要被狗趕上時,它一側身,鑽進了一個麥稭垛上的小孩子藏貓貓時掏出的洞穴裡。

    洞穴不大,貓在裡邊蹲着,人在外面看得很清楚。

     狗逼住洞口,人圍在狗後,狗叫,人嚷,十分熱鬧。

     狗占了一些小便宜、翹起尾巴,氣焰十分高昂,在人的唆使下,它一次次往洞穴裡突襲着。

    狗每突襲一次,貓就發出一陣慘叫。

     狗又退下來,耷拉着舌頭,哈達哈達喘着粗氣,狗臉上沾滿貓毛。

     “花花花,上上上,咬咬咬!”人們吼着。

     狗閉住嘴——這是狗進攻前的習慣動作——正要突襲,就見那洞穴中的貓眼裡射出翠綠的火花,刺人眼痛,射到麥草上似乎有聲,與此同時,貓發出令人小便失禁的人叫聲,狗和人都驚呆了。

    正呆着呢,就見那貓宛若一道黑色閃電從洞穴裡射出來,射到狗頭上,看不清楚貓在狗頭上施什麼武藝,隻能看到狗全身亂晃,隻能聽到狗轉着節子的尖聲嗥叫。

     大響揮動木棍亂打着,也看不清是打在了狗身上還是打到了貓身上。

     貓從狗頭上跳起來,眼裡又放着綠光,比正午的陽光還強烈,它叫着,對着人撲上來。

    人群兩開,閃出一條大道,貓就跑走了。

     驚魂甫定的人們看那狗。

    這條英雄好漢已經狗臉破裂,耳朵上鼻子上流着血,一隻黑白分明的狗眼已被貓爪摳出,挂在狗臉上,悠悠蕩蕩的,像一個什麼“象征”之類的玩意兒。

     狗在地上晃晃蕩蕩地轉着圈,看熱鬧的人都不著一言,挂着滿臉冷汗,悄悄地走散。

    隻餘下大響抱着狗哭。

    活該!這就叫做:炒熟黃豆大家吃,炸破鐵鍋自倒黴! 貓獲大捷之後,在家休養生息,我因欽佩它的勇敢,背着祖母偷喂了它不少飯食。

    那時,三隻小貓都長得有二十公分長了(不含尾巴),生動活潑可愛無比,它們跟我嬉戲着,老貓也不反對。

     幾天之後,貓養好了傷,能上街散步了,又有貓食雞的案子報到我家來了。

    祖母把貓裝進一條麻袋裡,死死地捆紮住了麻袋口,然後,由二哥背到街上,扔到一輛去濰坊的拖拉機後鬥裡。

    祖母對拖拉機手說了半天好話,央求人家第一不要厭煩貓叫把它中途扔下;第二到了濰坊後要把麻袋左轉三圈右掄三圈,把貓掄得頭暈了再放它出袋,免得它記住方向跑回來;第三就是希望千萬把麻袋給捎回來。

    祖母再三強調麻袋是借人家的,我知道這麻袋是我們自家的。

     貓被扔進拖拉機後鬥裡,拖拉機後鬥颠颠簸簸,把貓給拖到濰坊去了。

     這下子好了。

     村裡的雞雛們太平了。

     濰坊的雞雛該倒血黴啦。

     濰坊離我們村子有多遠? 三百○二十裡。

     失去母親的四隻小貓徹夜鳴叫,激起我的徹夜凄涼。

    天亮後,祖母連連歎息,說:“可憐可憐真可憐,人貓是一理,這四個孤苦伶仃的小東西。

    ” 祖母騰出一個筐子,絮上一些細草,做成了一個貓窩。

    又吩咐我從廂房裡把四隻小貓抱到家裡來。

     梅雨時節到了,半月雨水淋漓,連綿不斷。

    我無法出家門,百無聊賴,便逗着四隻小貓玩,便用土豆糊糊喂它們。

    老貓已被送走半月多,那條麻袋,拖拉機手也給捎了回來。

    拖拉機手姓邱,四十多歲,是個“右派”,人忠實可靠。

     我看着生滿綠苔的房檐下明亮的雨簾,想象着籠罩田野的雲霧,想象着那一片片玉米,一片片高粱,成群的青蛙癞蛤蟆,泥濘不堪的田間道路,被淋濕了羽毛的雞擎着瘦脖子縮在樹下打盹,遠處傳來沉悶的火車笛聲。

    明亮的鋼軌被雨水沖洗得锃亮或生滿稀疏的紅鏽…… 雨大一陣小一陣,但始終不停,屋子裡也一陣晦暗一陣明亮。

    當晦暗時,四隻小貓的八隻眼睛綠綠地閃着光,好像鬼火一樣。

    樹葉沙沙響着,是風在吹,我想象着那隻老貓的情景,它在那遙遠的濰坊,生活得怎麼樣? 農村的陰雨天,無事可幹,勞累日久的大人們便白天連着黑夜睡覺,雨聲就是催眠曲。

    我逗着貓玩一陣,看一陣雨,胡思亂想一陣,瞌睡上來,伏在一條麻袋上便睡。

     蒙眬中看到那隻貓穿越河流與道路,出沒郁郁青紗帳,頂風冒雨,向家鄉奔來…… 一陣喧鬧吵醒了我,我揉揉眼睛,我又揉揉眼睛。

    那隻貓果真回來了。

    它遍身泥巴,雨濕貓毛更顯得瘦骨嶙峋。

    四隻小貓與老貓親熱成了一個蛋。

     我大叫着:“貓回來啦!貓回來啦!” 家裡人紛紛起來,看着貓兒女與貓母親生離死别又重逢的情景,這情景委實有點動人。

    祖母立刻吩咐母親給貓備食,它吃雞的罪惡陰影消逝,起碼是在我家老幼的心裡,洋溢着一片貓中英雄所創造的奇迹的輝煌光彩。

     貓離家十七天,如果不走彎路,跋涉三百餘華裡,它是被裝進暗無天日的麻袋裡運走,老邱又忠實地履行了祖母“左轉右掄”的囑咐,它是靠着什麼方法重返家園的呢?這個謎我始終解不開。

     祖母看着急急進食的貓,感歎道:“貓老多啦!” 多年來,我一直珍藏着對這隻貓的敬佩,一直認為這隻貓創造了貓國的奇迹,并一直存着寫篇文章歌頌這隻貓的這段光榮的念頭。

    但偶然翻閱今年的參考消息,看到一則題為《一隻貓孤身穿越日本》的珍聞,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貓外更有貓。

    抄錄珍聞如下: 日本《朝日新聞》三月三十一日報道:一隻母貓為了尋找她的家,從東往西穿越日本,走了三百七十公裡的驚險旅程,花了一年七個月的時間。

     這隻五歲的母貓名叫米基,一九八四年八月随主人乘火車到須知夫人的故鄉旅行。

    她被裝在一個紙盒子裡随主人從東到西通過了整個日本,即從太平洋沿岸的平冢到日本海岸的系魚川。

     但是到達目的地後不久,這隻貓就跑掉了,須知一家隻好返回。

    從此,這隻貓就“失蹤了”。

    直到一九八六年二月九日,貓的主人在花園裡發現了這個小家夥,可是她已經變瘦了,尾巴上的毛也被拔掉了,耳朵也被弄破了,但它仍安然無恙。

     有關方面為了表彰她的功績,特授予她“模範貓獎”,即免費供給她一年多的食物。

     東京動物園的一位獸醫說,這隻貓創造了令人難以想象的奇迹,因為家貓的活動半徑隻有二百米至五百米。

     初讀此文,我不免沮喪。

    好像不但人間奇迹多由外國人創造,連貓間奇迹也是外國貓創造得多。

    讀過之後一想,我不沮喪了。

    數據最能說明問題: 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這又是一個外國月亮不如中國月亮圓的鐵證。

     日本貓得了“模範貓獎”,我家那隻貓因為得不到足夠的飼料,重犯偷食雞雛毛病,竟被當場捉獲,可能是它惡貫滿盈的報應,也可能是因長途跋涉健康狀況大不如前。

    它萬不該偷雞偷到大響家去,獨眼狗協助大響把它擒住,也應了“冤家路窄”的話。

     大響把貓拉到河灘上去,隻一鐮,就把貓頭削落黃沙。

     我為此難過了好久。

     大響斬貓之後,日子很不好過。

    村裡那些恨貓的人,這時卻把同情賜給了貓。

    有關貓的神話鬼話流傳很盛,人們見了大響,都換了一種眼光,好像大響不日就要遭到天譴或被貓鬼所祟。

     大響卻始終安然無恙。

    去年我探家時,聽說他成了“滅鼠養貓專業戶”,這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故鄉人豐富的想象力由此可見一斑。

    我帶着滿肚皮興趣去找他,“鐵将軍把門”,他不在,鄰人說他趕集賣貓去了。

    三隻大貓在他家牆上徘徊着,滿院子貓叫。

    幾天後我見到了他,發現他已成了一個“通仙入魔”的奇人。

    奇人須有奇文,願家貓在地之靈佑我佐我,賜我成就奇文的奇思妙想。

     文章本已寫完,忽然想到北京土語“貓兒膩”,我總認為這話與“貓蓋屎”的行為有關系。

    我親眼見過貓蓋屎,也就是拉過屎後用後爪子象征性地蹬點土蓋蓋,并不真正蓋得不露一點痕迹。

    我在農村鋤地時,鋤一蓋二,隊長批評我:“你這是‘貓蓋屎’!糊弄誰呀!” “貓蓋屎”——“貓蓋膩”——“貓兒膩”。

     一九八七年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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