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刀把兩隻小山貓的頭剁下來——他把一隻小山貓按在菜闆上(小山貓還以為他是開玩笑呢,咪嗚咪嗚地叫着,用爪子搔他的手),高舉起菜刀,吼一聲:“連長!你娘的!”同時,菜刀閃電般落下,貓頭滾到地上,菜刀立在菜闆上,貓腔子裡流黑血。
貓眼眨骨,貓尾巴吱吱地響着直豎起來,豎一會兒,慢慢地倒了下去。
第二隻小山貓又被他按在菜闆上,在滿闆的貓血上,在同胞的屍體旁,這隻小山貓發瘋地哭叫着。
炊事班長歪着嘴,紅着眼,從菜闆上拔出刀來,高舉起,罵一聲:“指導員,你娘的!”話起刀落,貓頭落地,貓血濺了他一胸膛。
人們呼呼隆隆跑過來,其中有連長也有指導員。
炊事班長蹲在地上,歪歪嘴,就有兩顆淚湧出來,他說:“指導員……連長……留下我吧……我不願回去……”
那隻沒被炊事班長斬首的小山貓被我裝進一個紙盒裡帶回了家鄉。
炊事班長殺貓、哭求也無濟于事,與我坐同一輛汽車,哭喪着臉到了火車站,乘一輛燒煤的火車,回他的老家去了。
據說他的家鄉比我的家鄉還要窮。
生怕那隻山貓在火車上亂叫被列車員發現罰款,副連長送我一鐵筒用燒酒泡過的魚,把貓喂醉了,讓它睡覺。
副連長說,它一醒你就用魚喂它。
副連長是我的老鄉,他說家鄉鼠害成災,缺貓。
雖說見過山貓之後便不再相信大響被山貓吃掉的鬼話,但在街上碰上了他,心裡還是猛一“格登”,互相打量着,先是死死地互相看着臉,接着是從頭到腳地上下掃,然後便互相大叫一聲名字。
他身體長大了很多,臉盤上卻依然是幾十年前那種表情,不開口說話的時候,臉上便浮現那種神秘的微笑,好像愚蠢,又好像殘酷。
“‘喀巴’說你讓山貓吃了呢!”我說的“喀巴”是老關東的名字。
他咧咧嘴問:“山貓?”
連田野的老鼠都跑進村裡來了,它們嘴裡含着豆麥,腮幫子鼓得很高,在大街上慢吞吞地跑着,公雞想去啄它們的時候,它們就疾速地鑽進牆縫裡,鑽進草垛裡,鑽到路邊随處可見的鼠洞裡。
“你見過山貓嗎?”他問我。
我告訴他我從關東帶回來一隻小山貓,在姑姑家躺着,還沒真正醒酒呢!
他高興極了,立即要我帶他去看山貓。
我卻執意要先看他的家。
他的家是生産隊過去的記工房,被他買了。
房有四間,土牆,木格子窗,房上有三行瓦,兩行瓦藍色,一行瓦紅色。
兩隻大貓卧在他的炕上,三隻小貓在炕上遊戲。
土牆上釘着幾十張老鼠皮。
他枕頭邊上擺着一本書,土黃色的紙張,黑線裝訂,封面上用毛筆寫着幾個笨拙的黑字:鼠催貓。
我好奇地翻開書,書上無字,卻畫着一些奇奇怪怪的花紋。
也許别的頁上有字,我不知道,我隻看了一眼那些花紋,他就把書奪走了。
他厲聲呵斥我:“你不要看!”
我的臉皮稍稍紅了一下,自我感覺如此,讪讪地問:“什麼破書?還怕人看。
”
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摩挲着那本書道:“這是俺爹的書。
”
“是你爹寫的?”
“不是,是俺爹從吳道士那裡得的。
”
“是守塔的吳道士?”
“我也不知道。
”
那座塔我知道,磚縫裡生滿了枯草,幾十年都這樣。
道士住塔前的小屋裡,穿一襲黑袍,常常光着頭,把袍襟掖在腰裡,在塔前奮力地鋤地。
“你可别中了邪魔!”我說。
他咧咧嘴,臉上挂着那愚蠢與殘酷的微笑。
他把書放在箱子裡,鎖上一把青銅的大鎖,嘴裡咕哝着什麼,五隻貓都蹲起來,弓着腰,圓睜眼看着他的嘴。
我的背部有點涼森森的,耳朵裡似乎聽到極其遙遠的山林呼嘯聲,正欲開口說些什麼,就聽到啪嗒一聲響,見一匹雪白的紅眼大鼠從梁上跌下來,跌在群貓面前,呆頭呆腦,身體并不哆嗦。
白鼠的臉上似乎也挂着那愚蠢又殘酷的笑容。
大響捉着鼠,端詳了半天,說:“放你條生路吧!”嘴裡随即嘟哝了幾句,貓們放平了腰,懶洋洋地叫了幾聲,老貓卧下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