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
我立刻明白,這老太太也老糊塗了。
她以與年齡不相适合的敏捷轉回頭來,對我說:“大響是個好孩子,他發了财,買蜂蜜給我吃,你買毒藥給我吃,想好事,我不吃!前幾年,你們藥耗子,把貓全毒死了,休想啦,休想啦……”
回家與姑姑說大響的事,姑姑說:“這個瘋子!不是個瘋子也是個魔怪!”
姑父插言道:“你可别這麼說!大響不是個簡單人物,聽說他在墨河南邊一溜四十八村發了大财!”
有關大響的傳說如雷貫耳是一九八五年,那時我時來運轉,被招到縣委大院幹部食堂燒開水,婚也結了,媳婦的肚子也鼓了起來,滿心裡盼她生個兒子,可她不争氣,到底生了個女兒。
女兒出生後,我告了一個月假,回家侍候老婆坐月子。
這些日子裡,大響來過一次,坐在院子裡也不進屋。
他比從前有些瘦,但雙目炯炯,言語中更有一些玄妙的味道,但細揣摩,又好像是正常的。
他說:“老兄,賀喜,喜從天降!浩浩乎乎乾坤朗朗!沒有工夫煮雞湯,吃耗子在南方,多跑路身體健康,不可能萬壽無疆!送你二百元,給嫂子和侄女添件衣裳。
”他把一個紅紙包拍在我手裡,一轉身就走了。
我沒及謙讓,就見他那黑黑的身影已溶到遠處的月影裡。
一聲柳哨,令人腸斷。
我不知這柳哨是不是大響吹的。
又隔了幾天,因尋一味中藥,我騎車跑到鄰縣的馬村,那裡有一家大中藥鋪,三個縣都有名。
騎到距馬村不遠的一個小莊子,見村裡男女老幼都跌跌撞撞地往村中跑,下車問一聲,說是有一師傅在村中擺開法場,要把全村的耗子拘到池塘裡淹死。
心裡一撲愣,立即想到這是大響,便推了車,随着人群往前擁。
将近池塘時,早望見紅男綠女,圍成了一個大大的圓圈。
垂柳樹下,站着一瘦高個子男人,披一件黑鬥篷,蓬松着頭發,恰如一股袅袅的青煙。
我把草帽拉低,遮住眉頭,支起自行車,擠進人圈裡,把頭影在一高大漢子背後,生怕被大響瞧見。
起先我想這人也未必就是大響,他的眼神時而渙散,時而凝結,渙散時如兩池星光閃爍,凝結時則如兩坨青水冷氣,仿佛直透觀者肺腑;我才覺得他必定是大響。
因為他不管目光渙散還是凝結,那種我極端熟悉的謎一般的愚蠢或殘酷的微笑始終挂在臉上。
他的身後,蹲着八隻貓。
好像是村裡的村長一類的人物——一個花白胡子的老漢走到大響面前,啞着嗓子說:“你可要盡力,拘出一匹耗子,給你一塊錢,晌午還管你一頓好煙好菜;拘不出耗子嘛……這裡離派出所并不遠,前天還抓走了一個跳大神的婆子呢!”
大響也不說什麼,隻是更加強烈了那令人難以忘卻的笑容。
花白胡子退到人堆裡。
大響從貓後提起一面銅鑼,用力緊敲三響,鑼聲慘厲,銅音嗡嗡,不知别人,我的心緊縮起來,更直着腰看大響。
他赤着腳,那黑袍上畫着怪紋,數百根老鼠的尾巴綴在袍上,袍袖擺動,鼠尾嚓嚓啦啦細響。
他提着銅鑼,緊急地敲動,邊敲鑼身體邊轉動起來。
黑袍張開,像巨大的蝙蝠翅膀。
群貓也随着他跳動起來,它們時而雜亂地跳,時而有秩序地跳,但無論雜亂無章還是秩序井然,那隻我從關東帶回來的山貓無疑始終充當着貓群的領袖。
兩年不見,它長大了許多,隻是從它的格外尖銳的耳上,從它那些纏繞周身的格外鮮豔奪目的黑色條紋上,我才能認出它。
它的身體比那七匹貓要大,正應了老關東客“比貓大點,比狗小點”的話。
我總覺得群貓臉上,尤其是山貓臉上的表情與大響臉上那微笑有着密切聯系,在本質上是一緻的、共同的、互通的,同屬于一個尚未被人類完全認識的因而也就是神秘的精神現象的朦胧範疇。
貓們的跳躍舞蹈協調一緻時,就好像八顆圍繞着大響旋轉的行星。
陽光燦爛,照耀着光亮的貓皮,垂柳吻着生滿青萍的池塘,蜻蜓無聲地滑翔。
貓的身體都拉得很長很細,八貓首尾連接,宛若一條油滑的綢緞。
大響與群貓旋轉舞蹈,約有抽兩袋旱煙的工夫,衆人正看得眼花缭亂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