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起了倒立,我把碗端到他嘴邊,他剛喝了一口,媽媽就進來了,大喊:“豁切!”于是茶水統統從他鼻子裡嗆出來,咳了半天。
我很詫異,他不是一直鼻塞嗎?
斯馬胡力最會給人添麻煩了。
他去恰馬罕家幫忙剪完羊毛回家,我就随口一問:“喝茶嗎?”他居然立刻說:“喝。
”
我生氣地說:“恰馬罕家沒有茶?為什麼不喝了再回來?”他笑而不答。
而之前我和紮克拜媽媽剛結束了一道茶,收拾了席面準備休息呢。
隻好又重新鋪開餐布給他沖茶。
誰知這小子隻喝了一碗就不喝了(平時至少四五碗)。
我更生氣了:“怎麼才一碗?我都懶得洗碗!”
他笑着說:“才在恰馬罕房子喝過了嘛。
”
紮克拜媽媽對茶自有一番要求。
來客人的時候無所謂,由着客人喝好就行。
但隻有自家人在的時候,便無比重視喝的質量與心情。
有時來人特别多,大家圍坐矮桌,邊喝邊聊,喝了很長很長時間。
人走後,我和卡西忙乎半天,洗碗,掃地,燒下一次的茶水,好不容易收拾利索了,媽媽欣慰地說:“别忙了,快過來喝茶吧。
”然後又解開剛打上結的餐布,排開剛洗好的碗……這喝得也太頻繁了吧?很快知道,原來剛才那道茶鹽味不夠,人又多又吵,媽媽還沒喝爽呢……然後還得再收拾,再洗碗,再燒下一次的茶。
我坐在席間為大家服務,一碗都不喝,無論大家怎麼勸都不幹——實在喝飽了。
雖然每一道茶都令人心滿意足,但相比之下,早茶總是更愉快一些。
那時羊也趕完了,牛奶也擠完了,太陽出來了,最寒冷的時刻也結束了,斯馬胡力也修好了壞了一個月的黑走馬舞曲磁帶。
我們邊聽邊唱,不時放下茶碗起身跳舞。
斯馬胡力又高又瘦,跳起舞來一闆一眼。
卡西則跳得緩和而柔曼。
我不會跳維吾爾族舞,卻會扭脖子,令大家頗為驚奇。
卡西和媽媽跟着學了半天,此後好幾天還一直在學,不時要求我扭幾下做個示範。
一天的最後一道茶伴随着一天之中唯一的一頓正餐。
哎,把這唯一的正餐安排在晚上真是再合理不過了。
吃得飽飽的,剛好安心睡覺。
但晚餐總是不會準備太多,沒吃飽的話,就繼續喝茶,吃馕。
每當我準備出遠門的頭一天,紮克拜媽媽入睡前都會歎氣:“李娟明天走了,早上沒有現成的茶喝了!”
第二天出發前,媽媽又憂愁地重複一遍:“李娟一走,就沒有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