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次廁所。
一點點注意着月亮角度的偏斜和世界的伸展、收縮,經曆着荒野之夜的越來越明亮,到越來越沉暗,再到突然間的天亮。
零食吃到十二點時,準時開宴,一盤一盤熱騰騰香噴噴的羊肉端了上來。
唉,實在太好吃了!但出于矜持(在場的女孩莫不如此),我和卡西都沒怎麼吃(心裡默默流淚)。
我倆坐在氈房左邊的次席,席間全是女孩,隻坐着一個男孩,負責為姑娘們削肉。
這小子學着大人的樣子用匕首不是很熟練地把肉從骨頭上一片片拆下來,扔向盤子四周。
在寒冷的空氣裡,肉塊很快就涼透了,盤子裡凝結了一層厚厚的堅硬的油脂。
這時有人把角落裡的幾箱啤酒和一箱全汁紅酒打開,每個宴席(一共三席,每席十多個人)發幾瓶,還為不喝酒的女孩額外準備了易拉罐甜飲。
我也得到一罐,實在不想喝,但盛情難卻,隻好拉開和大家幹杯。
一小口下肚後,心窩裡最後一點兒熱氣頓時被碳酸氣體毫不客氣地席卷一空。
幾隻酒瓶空了之後,男孩們的嗓門大了起來,卡西也開始和女孩們熱絡起來,互相親切地通報姓名。
原來她比我強不到哪兒去,所有人裡她隻認識賽裡古麗,據說是同班同學。
姑娘們都漂漂亮亮,單單薄薄,皮鞋一個賽一個亮。
小夥子裡卻隻有斯馬胡力最講究,因為他的衣服最新,且穿得最薄,顯得最體面。
于是他坐在主席的上位。
吃肉前大家一緻推選他領着念餐前的禱辭——巴塔。
我和卡西互視而嗤笑之,但心裡很為他感到得意。
看不出斯馬胡力在年輕人中間這麼德高望重啊。
哪怕隻是十多歲的孩子們的聚會,吃肉前還如此鄭重地依從傳統儀式。
有些感動。
我驚奇地發現,卡西在燭光下(太陽能的電要省着待會兒放錄音機)比白天漂亮多了,眉目唇齒間說不出的嬌豔。
平日裡的孩子氣竟消失得一幹二淨,和男孩們說話也大大方方的(看得出來是強作大方)。
不像在家裡時,一有外人在場就決不說話,必須得回答别人問話時,也是壓低嗓門,幾乎無聲無息地說。
由于對今夜這場拖依的失望,以及冷,我對稍後的跳舞實在熱情不起來了(小時候在喀吾圖,拖依的舞會上是會跳到天亮的),但當卡西憂慮地告訴我音響出了問題,可能跳不成了的時候,多多少少還是有些遺憾。
幾乎全部男孩都聚在音響那邊。
其中一人手持改錐拆來拆去,剩下的人圍成一圈,每人出一個馊主意。
淩晨一點多時,居然給弄出聲音來了。
第一支舞曲照例是黑走馬,激動人心的節奏一響起,氣氛馬上升溫,我立刻感覺到不是那麼冷了。
從第二支舞曲開始,源源不斷有男孩子過來邀我跳舞。
第一個男孩個子很高,面孔漂亮,客氣而溫和。
我們一邊跳一邊自我介紹。
他自稱是剛才那個賽裡古麗的哥哥,漢話講得也很好。
過了一會兒,他告訴我,前幾天路過冬庫爾時去過我家,但那天我不在,沒看到我。
他又說:“每一個人都知道你,都說在阿克哈拉見過你。
隻有我不知道你嘛,所以那天就去看你……”
我一時不知說什麼好,心裡卻很是感動。
這時看到他脖子上挂了一顆很大的動物牙齒。
趕緊另挑一個話題:“那是什麼牙?”
“狼牙。
”他回答道,又說:“漂亮嗎?”
我說漂亮。
“送給你吧!”
我大吃一驚,慌忙笑着搖頭。
這時舞曲結束,我心情愉快地擠回姑娘堆裡。
賽裡古麗也擠了過來,擠眉弄眼繼續叫我嫂子。
這下我隐約覺得有些不對了,連忙大叫:“豁切!”她嬉皮笑臉地大聲說:“做我的嫂子吧?”男孩子那邊也有人笑着望過來。
卡西這時才悄悄說,賽裡古麗哥哥想見我的事之前大家都知道很久了。
本來是人家單純的好奇,但糾結在這樣的夜晚裡,就無端地暧昧了。
怪不得,從起身跳舞到現在,總覺得身邊缭繞着一些似乎關注我反應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