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的面烤火。
遠遠地,看不清火堆邊的人影。
我知道母親一定正抱着孩子,緊緊依偎着火堆,一邊被嗆得咳嗽,一邊沉默着享受出發前最後的奢侈。
這一天比頭一天還要冷,大家淩晨兩點就出發了。
我因頭天夜裡走丢了馬兒,遲了兩個鐘頭才出發。
追上大部隊時,已天光大亮,路邊地勢窪陷處積雪皚皚,河流兩岸堆積着厚厚的冰層。
小嬰兒時不時哭一嗓子,她每哭一聲,我心窩裡就哆嗦一下。
一直惦記着小家夥身上的那條毯子昨天晾幹沒有……
六點鐘我們進入了幽暗漫長的帕爾恰特峽谷。
當再一次和保拉提媳婦的黑蹄紅馬一起并行時,她突然問我:“肚子餓了嗎?”我還沒回答,她把手伸過來,遞給我三枚杏幹。
可真是如獲至寶!按理我不應該接受的,她一定比我更需要。
但我又冷又餓,就午夜起床時喝了一碗暖瓶裡的溫茶,一直滴水未進,實在沒法謝絕。
我把杏瓤啃得幹幹淨淨後,又把杏核也咬碎,吃掉了杏仁。
但有一枚杏核特硬,實在咬不動,又舍不得扔,便揣進口袋,思量着到地方後找塊石頭砸開。
此後那一路上,總是不停挂念着這件事,不時摸出來咬啊咬啊。
終于有一次,下狠勁兒一咬,牙崩了一塊……
我深切體味着這艱難的生活,但它并不屬于我,我可以離開,這小小的母親卻不能。
她盛裝跋涉在祖先的道路上,無可選擇。
她是哈薩克人,就算成為農民,一生埋頭土地耕作,命運仍離不開牧場和牛羊。
況且,她已經是母親了,母親都是有根的。
她在遊牧之路上生下了孩子,根就紮進了遊牧生活。
她一定得習慣并依賴這種生活,無論身體多麼地不适,多麼地抗拒,無論家人怎麼指責,怎麼歎息。
那些日子裡,當她無視氈房之外廣闊澎湃的山野世界,一個人縮在角落,孤獨地忍受着疾病和失落時,可能就正在暗自決定,完全接受這一切。
她緊緊抱着搖籃騎在馬背上,每到險要的路面,大家都停下來讓她先走。
一路上,駝隊還停下來好幾次,專門等待她哺乳孩子。
每到那時,保拉提先下馬接住搖籃輕輕放在地上,再把小妻子扶下馬。
孤獨而鮮豔的紅漆搖籃置放在一成片碧綠的、結滿冰霜的草地中央。
盛裝的小母親跪在搖籃前,解開衣服俯下身子,把胸脯傾向搖籃,長久地一動不動。
我們也一動不動,勒住馬,遠遠地環繞着,耐心地等待。
清晨的霧氣中,四面群山蒼蒼茫茫。
可惜的是,我居然一直忘了問她叫什麼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