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了腳步——其實那隻是惠子的一張照片——在“相知照相館”的櫥窗裡。
一張棕色調的照片上,一個小小的女孩,穿着漂亮的節日服裝,坐在一張過于寬大的皮革椅子裡,拿着一把精緻的竹制日本陽傘,上面畫的是錦鯉。
“你好,”一個看上去十分年輕的男人來到門口,用日語向他打招呼,“你好,小朋友——”
亨利聽不懂他說的日語,隻好揭開外套,指指那枚寫着“我是中國人”的胸章。
年輕的攝影師笑了:“哦,我不會說中國話,你好啊,是想拍照嗎?還是想坐一會兒?還是來找人的?”
現在輪到亨利吃驚了,因為,這個年輕攝影師的英語說得實在太完美了。
“這個女孩,我和她在一起上學。
”
“岡部家的?他們把女兒送到了華人學校去上學?”
亨利搖搖頭,擺擺手:“岡部惠子,是她,我們都上雷尼爾小學——是耶思樂路那邊的一所白人學校。
”
汽車引擎的轟鳴聲遮掩住了他們兩個人的沉默。
亨利看到照相師在端詳惠子的照片。
“那你們倆一定是非常特别的學生。
”
從什麼時候開始,特别變成了一種煩惱?甚至是一個罵人的詞?在雷尼爾,獎學金一點也沒有什麼特别之處。
完全沒有。
他想起了他來這裡是找人的。
也許,她才是特别的。
“您知道她家住哪兒嗎?”
“很抱歉,我不知道。
不過,我老在日本館劇院那邊見到他們。
那兒有個公園,你可以去那裡找找看。
”
“多謝。
”亨利用日語說。
除了剛才謝爾登所教的之外,這是他知道的唯一一個日語詞彙。
“不客氣。
有空再來,我給你拍照!”攝影師喊道。
亨利已經沿着街道走遠了。
亨利和惠子每天從學校回家,都要經過神戶公園,他能從沿路的兩排櫻樹認出這個傍山的公園。
公園對面便是日本館劇院,那裡其實是一個歌舞伎劇院,總是貼着他從沒看過甚至從沒聽說過的劇目的海報——比如《哭泣的久松》《心歡的一夜》——都是用漢字和英語寫成的。
和唐人街一樣,公園周圍的區域在星期六最為活躍。
亨利先是追随着人群,後來又追随着音樂聲走去。
日本館前面正上演着露天表演,人們穿着全套的傳統服飾,用亮光閃閃的劍戰鬥(不過那些劍就連砍向空氣的時候也會彎折下去)。
他們身後,樂手們演奏着樣子古怪的三弦吉他般的樂器,完全不像京劇武戲中他聽慣的粵胡(也叫高胡)。
觀賞着樂舞,亨利完全忘了他是來找惠子的,不過他還會偶爾嘟囔一句謝爾登教他的——哦哎嘚克德烏哩西嘚四——完全是出于緊張的慣性。
“亨利!”
盡管音樂嘈雜,他還是聽出了是誰的聲音。
他四下裡張望,好一會兒,才終于看到了坐在神戶公園高處山坡上的她。
她望着街上的表演,朝他揮着手。
亨利朝山坡走去,感到手心濕漉漉的。
哦哎嘚克德烏哩西嘚